第174章 森羅萬象，機關終極
第174章 森羅萬象，機關終極
關赫曉見這神似小七的人偶，完全沒了抵抗的意思，且其身上不存在氣血晶石，真氣也全然枯竭，算是徹底沒了反抗能力。
一時間便有些遲疑，考慮要不要問個話，或許對方會知曉公輸炎的下落，就在這時，身後卻是先一步傳來了小七的聲音。
「關赫，我們能不能先不殺她？」
轉頭看去，便見小七雙眸盯著那最後一隻紅衣人偶，神情困惑中帶著莫名的傷感，「她給我一種熟悉的感覺，但我的記憶里卻找不到相關的片段，小七確實一次也沒見過她。可是看見她要死了，小七卻感覺很難受。」
小七一邊說著，一邊走到近前，仰著腦袋，仔細打量起被八臂修羅架在半空，因不再反抗且臉上出現神色後，反而顯得有些楚楚可憐的紅衣人偶，她沉吟半響，向關赫曉說出了自己的判斷，「她或許是父親製作的其他歌舞人偶，是小七的姐姐。」
姐姐？
公輸炎以前製作的人偶？
關赫曉了一下，再次看向那紅衣人偶，試著向其問話道，「你知道公輸炎在哪嗎？
我是墨門巨子，是來救他的。」
不知是公輸炎的名字，還是墨門巨子一詞，讓對方從坦然接受死亡的決然中，又回過了一些神色，費勁的抬起那張絕美的臉，向關赫曉，紅唇啟張，「你是墨門巨子？」
關赫曉點頭。
紅衣人偶愜然片刻，似乎回憶起了什麼，搖了搖頭，「騙人，墨門早就被滅了，哪裡來的新巨子？」
「是最後一任巨子公輸炎引我入的墨門，並將他製作的最後一個歌舞人偶給了我。按照規矩，我便是新的墨門巨子候選，而候選人只有我一個，所以我就是新的墨門巨子。」
關赫曉意識到提更多關於墨門相關事宜，便能喚醒更多對方的記憶，所以特意說得詳細了點。
效果也的確是起到了，並且相當明顯。
紅衣人偶眼眸中的光芒閃爍得更加頻繁，臉上的神色也變得越來越有人味，愈發像是活人，隨後竟是露出了與小七十分有九分相似的，無比悲傷的神情。
她重新看向了眼前差點就殺死自己的男人，再次開口道：「可以讓我見一見，我的那位妹妹嗎？」
一直是麻木平靜的語氣，此時卻是帶上了些懇求。
「她就在這。」
關赫曉一面驚訝於對方還真是小七的姐姐，一面向下示意，同時將對方輕輕放下，收回了八臂修羅。
從束縛中掙脫，紅衣人偶也的確沒有再發難，此時的注意力已然全部的落到了眼前，與她的容貌至少有七分相像的人偶少女身上。
兩人沉默無言，相對而立，就像是在照一面名為時光的鏡子。
紅衣人偶的眼眸流露出了欣然，但她嘴角卻沒有上揚，好似早就忘記了要如何去笑，此時她徹底確認了，對方沒有在騙她，張了張嘴，又閉上，欲言又止，來回遲滯了片刻，最後輕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七。」
小七眨了眨眼，回答道。
她定定看著這位名義上的姐姐，感到無比的好奇，有點想要上前親近，卻又因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觸，有些無所適從。
「我叫六六，是父親製作的最後第六隻歌舞人偶。」
紅衣人偶柔聲道，但說完後，她好似回想起一些不好的記憶，眼底中閃過厭惡與痛苦隨後她貌似終於意識到，現下的情況有多緊急，沒有再沉浸於姐妹相會的溫情中，轉而看向了關赫曉，快速說道：「巨子大人，父親在半個時辰之前，就被相里澤那混蛋抓走了。他令我們守在這裡防備追兵，是想找個隱秘的地方，以最快速度融合那顆心臟，完成復活。」
「心臟？復活？」
關赫曉眉頭微挑，敏銳的捕捉到了重點，「你知道他會躲到哪去嗎？」
紅衣人偶搖了搖頭，「相里澤生性謹慎，哪怕對於被他以抑制器奴役的我，也依舊不是百分百的信任。這最後一步的最終地點，他早就選好，卻沒有告訴任何人。」
關赫曉微微眯眼，思索片刻，忽地問道，「你體內應該還有相里澤的真氣？」
六六愣了一下，旋即意識到對方的意圖，點了點頭，又有些異道：「巨子大人是想利用相里澤的真氣，臨時做出尋氣球來找到他？可儘是這點存於墨晶內的殘餘真氣，很難再重構出他的氣魄。」
嘴上說著難，但她還是果斷的走上前，開胸口，將剛才被掏出的空缺迎向對方，便是要讓關赫曉從中抽取真氣。
「他練的應該也是千機百變靈樞功吧？」
關赫曉伸手進到對方體內，而六六也引導著全身剩餘的真氣從身體各處匯聚，包裹在他的手上。
「墨門巨子候選練得都是同樣的功法。」她點頭道。
關赫曉凝視著手臂，由人偶傳來的外部真氣，纏繞一圈於他自身的精氣上，亦如當初小七教導他靈樞功時，以真氣輔助的效果。
解析並模仿那真氣的同時，他的心中一時間也有些感慨。
初次修行靈樞功，氣鍛法，也才只是在幾個月前，現下卻好似過了很久很久。
與小七在一起的生活，久到像是過了半輩子一樣。
當初只感到歌舞人偶的強大深不可測，仿若人造神明，難以企及，如今卻已經被他超越。
武道路途的前方，隱隱已經沒有了可以追趕的對象。
難道這麼快，他就要到達那武道之盡頭了嗎？
如他所料，即便是那與公輸炎幾乎齊名的相里澤，其真氣質量也不過比其他先天強者強個幾倍，複雜精妙個一些。
與如今的他，哪怕是千機百變靈樞功還未大成的他，都還是比不了。
實在是其他的各類武學，將他的真氣與氣感疊加的太多。
模仿與自己同功法，質量低於自己的真氣，太簡單不過。
僅僅數秒，關赫曉便完成了解析，身後也出現了一道新的氣魄。
那是一隻飄忽於半空的鬼影。
千機百變靈樞功，最理想的氣魄，肯定是如他一般，隨心所欲之氣魄。
但絕大多數人，都沒可能有與他同樣的數值條件，往往不可能達到。
最厲害的也不過是複數氣魄，也即如這道鬼影一般，可以在一定限度下，模擬他人的氣魄。
隨著心念一動，鬼影便成了透明的瘋虎，又一動就又成了無色的水鶴。
但複雜一些，個性更強的如八臂牛鬼，便沒法變化了。
關赫曉簡單的熟悉了氣魄後，便準備著手製作尋氣球，正想著要去哪弄材料，眼前的紅衣人偶卻是在他顯出氣魄的一刻便已行動起來，從四處散落的人偶戶體上拆卸下來一堆零部件，又撿了些木柴迅速搭建起一個臨時木桌，再把那些零件堆放在上，並向關赫曉說道，「巨子大人，便請用這些東西來製作尋氣球吧。」
關赫曉稍感意外，但也沒有矯情和猶豫，直接上手，以氣血凝聚工具，現場開始製作尋氣球。
名為六六的紅衣人偶，該說不愧是成熟版的小七，作為她的姐姐，反應與行動力高上不止一籌。
大概是被公輸炎造出來的目的各有不同，在機巧助手這方面，估計是很難再找到比她更加稱職的了。
小七的優勢和專長則更純粹，體現在她們的真正本職，歌唱與舞蹈上。
但兩姐妹要給個分類的話，應當都不屬於戰鬥型人偶。
畢竟她們的身體都沒有在戰鬥方面進行特化，都是美感優先。
關赫曉就算現在還沒有拿到偃術，不知曉具體要如何製作，但通過不斷的接觸這些人偶，也能覺察出一部分其中的設計思路。
但直到現在，最讓他不理解的還是，為什麼要在心臟的部位留出一個空缺？
剛剛穿透六六的胸口時，關赫曉便也發現，她與小七一樣，心臟的部位是專門空出來的。
他剛才殺死的那些人偶心臟處都放了能源裝置，也就是作為人造丹田核心的氣血晶石顯然相里澤所做的這些歌舞人偶，思路上與公輸炎存在較大的差異。
但哪怕公輸炎不會人造丹田，或者不屑於使用氣血晶石，那他其實也可以多放一顆墨晶，或者什麼真氣轉存驅動裝置，節省真氣損耗，從而增大人偶的續航。
可他寧願空出來也沒有這麼做，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
此前一直想不明白，但剛才聽到六六口中的那顆心臟，關赫曉才產生了一些聯想。
那顆心臟，難道指的就是加裝在人偶身上的最後一個部件？
相里澤潛心謀劃多年，下了這麼大一盤棋，無比迫切想要得到的東西，就是這個部件？
人偶的心臟？
憑藉千機手的速度與精確，關赫曉在兩分鐘內，便當著小七與六六的面，用一堆從人偶身上拆下來的廢料，從零做出了一個全新的尋氣球。
而直到此時，跑去樹上勘察的上官羽歌和司徒天行才回來，兩人也果不其然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公輸大俠估計走到很遠的地方去了，方圓百里都沒留下一點氣息。」
兩人匯報完，才忍不住的警向那好似成了同伴的紅衣人偶六六，「關少俠，這位是？」
關赫曉向天地會的兩人簡單的說明了一下情況，並直言道，「多謝你們二位帶路，但你們狀態不佳，此番再往後也幫不上忙了。便不必再與我們一道，先回去處理好甲府城的後續，組織餘下的起義軍，防備山縣有朋再發瘋。」
兩人都是明事理之人，當即便應下，又抱拳躬身，「那相里澤行事向來不擇手段，少俠一定要多加小心。」
關赫曉微微頜首，沒再多言耽擱時間，攀上一根巨木，循著尋氣球指引的方向，往深林中迅速竄去，六六與小七緊跟在他後面。
唯一的好消息是，尋氣球有反應，且反應較大，便意味著相里澤所在的地點，與他們離的不算太遠。
至少在五百里以內。
不過根據公輸炎逃出城，到現在最多一個時辰的時間來推算，再遠也遠不到哪去。
而在趕路的途中，關赫曉也從六六的口中，得知了二十年前，公輸炎獨下南洋清理門戶的真正實情。
絕大部分的情況，都現今流傳的坂本，即他從衛靖川口中聽到的相同。
其中沒提到的一些細節在於，相里澤叛出墨門，最開始並不是因為當不上巨子，而是因為一個女人。
新墨門成立，墨門之所以沒有第一時間派人清理門戶，一是因為墨守成規，二是因為叛出的秦墨一派，本身就是墨門之中最為強勢的一脈。
如當初關赫曉首次見到公輸炎，從他嘴裡說的那般，墨門不能主動出擊，只能等敵人上門，被打了才能還手，還手也不能殺光敵人，而只能點到為止。
真實的原因就是，即便是出手了，大概率也解決不掉，多半落得個兩敗俱傷，甚至被兼併。
倒不若就用兼愛非攻的藉口，避免與其交戰，讓江湖上其他勢力去解決這個麻煩。
而相里澤也十分清楚這點，並利用這點，一直未與墨門直接對敵，甚至最開始也沒用新墨門的名頭，而只是一個江湖上新的機關術組織，從而給他的新墨門爭取到了發展和喘息的寶貴時間。
也讓他得以有時間習得公輸偃術，製作出歌舞人偶。
後來之所以被朝廷聯合各大門派剿滅，其實是因為其中有公輸炎的秘密參與。
是他交給了他們，對付歌舞人偶的方法，才讓他們能夠取勝。
而這才是相里澤真正開始痛恨公輸炎，兩人仇怨的正式開端。
公輸炎之所以暗中阻撓相里澤，這位曾經的師弟，是因為對方不打算遵循偃術的傳統，人偶製作者只能使用自己的先天精氣，也即壽元，來製作歌舞人偶。
相里澤捨不得自身的壽元，轉而去研究如何借用其他人的先天精氣，來完成人偶的製作。
為此，他殺了很多很多的人。
其中不止是武林中人，還包括大量無辜的平民百姓。
公輸炎身為墨門巨子，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任由這些殘酷屠殺的發生，尤其造成這一切的，與他家族傳承的公輸偃術離不開。
不管他自己是怎麼想的，他都有責任阻止對方。
暗中幫助朝廷聯合各大門派剿滅新墨門，是第一次。
獨下南洋，擊潰相里澤集結的傀儡大軍，是第二次。
機關術與武道雙絕的他，尋遍大明都難逢敵手。
實在武道打不過的人，用機關術輔助設計，就能打過。
至於機關術打不過的人，公輸炎還沒遇見過。
他的這位師弟自然也包括在內，武道與機關術，全都在公輸炎之下，大戰的結局自是理所應當。
然而，出於某種緣由，又或是單純的念及昔日情分，公輸炎在最後的最後，終究是沒忍心殺死自已這位師弟。
在完全毀掉相里澤建立在南洋的勢力，又廢掉了其武功後，饒了他一命。
卻是沒想到，相里澤的執念如此之深，在那日之後痛定思痛，以不知從哪尋來的機關改造之術，將自身的肉體與經脈進行了重塑，幾乎是把自己變成了一個人偶。
並且，他於南洋偶然結識了一個來自歐洲的鍊金術士團，藉助他們的一些技術，以自已為最初的實驗體，總結出了所謂的龍鬼改造之術。
其中最關鍵的便是，人體氣血提煉，氣血晶石的合成方法。
相里澤在完成這項技術後，便認為自己走出了一條嶄新的路，一條自先秦鍊氣士的落寞以來，屬於末法時代，通向人類未來的正確道路。
但後來經過了不斷的深入研究，他又發現，只要修行的還是人之氣，終究是有一個上限卡死，其被稱作人之極。
將官級的機關改造人，其實便是那個人之極，也即武道之絕頂。
再往上，就算堆再多的氣血，人命，也只能引起量的變化，沒法再進一步的質變。
想要再往前一步，仍舊必須想辦法與先秦鍊氣士一般，借用自然之氣，溝通天地之氣可自從兩千多年前，天地變幻，星象不顯之後，古老的修行方法便已不再生效。
人類的氣感，因沒人知曉的原因，無法再感應到除了自身精氣之外的其他，更無從藉由與溝通。
關於這方面的研究，那個鍊金術士團也在進行，卻也一直毫無頭緒，他們眼看在南洋取不到進展，便整個搬遷離開，前往了美洲，說是去一片新的大陸，尋找新的元素和變量。
相里澤本想跟著一起，卻又擔心去了再難回來，便還是留在了南洋。
鍊金術方面實在找不到線索，他就又回歸到了機關術的研究上，而且還真就讓他找到了那個可能性。
也是出自於偃術。
那是東漢時的一位姓諸葛的前輩，在原本人偶製作流程方法外，提出的假設篇章。
因為涉及到歌舞人偶設計思路上的根本性改變，完全的顛覆傳統，所以一直沒人敢去嘗試和研究。
且認為太過天馬行空。
那假設便是，在歌舞人偶的身上，以模仿武道真氣的方法，模擬先秦鍊氣士的修行，繼而讓人偶來溝通天地之氣，突破人之極。
如果真能實現，那麼這種歌舞人偶，或許甚至能真正的擁有自我意識，成為一種全新且永生的生命體，而不再是人的附庸。
可謂是驚人，且瘋狂的設想。
但實踐起來，也可謂是難得嚇得。
首先是模仿鍊氣士的修行，在根本沒有鍊氣士的當下，要如何去模仿？
只能靠腦子演算，推演，假設，並不斷的試錯總結。
或許要很多很多代人的堅持，才有一絲的可能實現。
然而，這件事還真就有人一直在嘗試，代代流傳，代代交替，代代延續。
原本的假設，也逐漸成了具體的實踐思路。
為了找到這方面的研究成果，相里澤偷偷的回到了大明，回到了墨門，經由一番努力，真的找到了線索。
這一代接替研究的人，正是他的那位驚才絕艷的師兄，公輸炎。
並且，他已經進行到了幾乎是最後一步，就要踏及那機關術的終極，連那東西的設計圖都已經完整的畫了出來，並將其命名為一森羅萬象之心。
關赫曉見這神似小七的人偶，完全沒了抵抗的意思，且其身上不存在氣血晶石，真氣也全然枯竭，算是徹底沒了反抗能力。
一時間便有些遲疑，考慮要不要問個話，或許對方會知曉公輸炎的下落，就在這時，身後卻是先一步傳來了小七的聲音。
「關赫，我們能不能先不殺她？」
轉頭看去，便見小七雙眸盯著那最後一隻紅衣人偶，神情困惑中帶著莫名的傷感，「她給我一種熟悉的感覺，但我的記憶里卻找不到相關的片段，小七確實一次也沒見過她。可是看見她要死了，小七卻感覺很難受。」
小七一邊說著，一邊走到近前，仰著腦袋，仔細打量起被八臂修羅架在半空，因不再反抗且臉上出現神色後，反而顯得有些楚楚可憐的紅衣人偶，她沉吟半響，向關赫曉說出了自己的判斷，「她或許是父親製作的其他歌舞人偶，是小七的姐姐。」
姐姐？
公輸炎以前製作的人偶？
關赫曉了一下，再次看向那紅衣人偶，試著向其問話道，「你知道公輸炎在哪嗎？
我是墨門巨子，是來救他的。」
不知是公輸炎的名字，還是墨門巨子一詞，讓對方從坦然接受死亡的決然中，又回過了一些神色，費勁的抬起那張絕美的臉，向關赫曉，紅唇啟張，「你是墨門巨子？」
關赫曉點頭。
紅衣人偶愜然片刻，似乎回憶起了什麼，搖了搖頭，「騙人，墨門早就被滅了，哪裡來的新巨子？」
「是最後一任巨子公輸炎引我入的墨門，並將他製作的最後一個歌舞人偶給了我。按照規矩，我便是新的墨門巨子候選，而候選人只有我一個，所以我就是新的墨門巨子。」
關赫曉意識到提更多關於墨門相關事宜，便能喚醒更多對方的記憶，所以特意說得詳細了點。
效果也的確是起到了，並且相當明顯。
紅衣人偶眼眸中的光芒閃爍得更加頻繁，臉上的神色也變得越來越有人味，愈發像是活人，隨後竟是露出了與小七十分有九分相似的，無比悲傷的神情。
她重新看向了眼前差點就殺死自己的男人，再次開口道：「可以讓我見一見，我的那位妹妹嗎？」
一直是麻木平靜的語氣，此時卻是帶上了些懇求。
「她就在這。」
關赫曉一面驚訝於對方還真是小七的姐姐，一面向下示意，同時將對方輕輕放下，收回了八臂修羅。
從束縛中掙脫，紅衣人偶也的確沒有再發難，此時的注意力已然全部的落到了眼前，與她的容貌至少有七分相像的人偶少女身上。
兩人沉默無言，相對而立，就像是在照一面名為時光的鏡子。
紅衣人偶的眼眸流露出了欣然，但她嘴角卻沒有上揚，好似早就忘記了要如何去笑，此時她徹底確認了，對方沒有在騙她，張了張嘴，又閉上，欲言又止，來回遲滯了片刻，最後輕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七。」
小七眨了眨眼，回答道。
她定定看著這位名義上的姐姐，感到無比的好奇，有點想要上前親近，卻又因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觸，有些無所適從。
「我叫六六，是父親製作的最後第六隻歌舞人偶。」
紅衣人偶柔聲道，但說完後，她好似回想起一些不好的記憶，眼底中閃過厭惡與痛苦隨後她貌似終於意識到，現下的情況有多緊急，沒有再沉浸於姐妹相會的溫情中，轉而看向了關赫曉，快速說道：「巨子大人，父親在半個時辰之前，就被相里澤那混蛋抓走了。他令我們守在這裡防備追兵，是想找個隱秘的地方，以最快速度融合那顆心臟，完成復活。」
「心臟？復活？」
關赫曉眉頭微挑，敏銳的捕捉到了重點，「你知道他會躲到哪去嗎？」
紅衣人偶搖了搖頭，「相里澤生性謹慎，哪怕對於被他以抑制器奴役的我，也依舊不是百分百的信任。這最後一步的最終地點，他早就選好，卻沒有告訴任何人。」
關赫曉微微眯眼，思索片刻，忽地問道，「你體內應該還有相里澤的真氣？」
六六愣了一下，旋即意識到對方的意圖，點了點頭，又有些異道：「巨子大人是想利用相里澤的真氣，臨時做出尋氣球來找到他？可儘是這點存於墨晶內的殘餘真氣，很難再重構出他的氣魄。」
嘴上說著難，但她還是果斷的走上前，開胸口，將剛才被掏出的空缺迎向對方，便是要讓關赫曉從中抽取真氣。
「他練的應該也是千機百變靈樞功吧？」
關赫曉伸手進到對方體內，而六六也引導著全身剩餘的真氣從身體各處匯聚，包裹在他的手上。
「墨門巨子候選練得都是同樣的功法。」她點頭道。
關赫曉凝視著手臂，由人偶傳來的外部真氣，纏繞一圈於他自身的精氣上，亦如當初小七教導他靈樞功時，以真氣輔助的效果。
解析並模仿那真氣的同時，他的心中一時間也有些感慨。
初次修行靈樞功，氣鍛法，也才只是在幾個月前，現下卻好似過了很久很久。
與小七在一起的生活，久到像是過了半輩子一樣。
當初只感到歌舞人偶的強大深不可測，仿若人造神明，難以企及，如今卻已經被他超越。
武道路途的前方，隱隱已經沒有了可以追趕的對象。
難道這麼快，他就要到達那武道之盡頭了嗎？
如他所料，即便是那與公輸炎幾乎齊名的相里澤，其真氣質量也不過比其他先天強者強個幾倍，複雜精妙個一些。
與如今的他，哪怕是千機百變靈樞功還未大成的他，都還是比不了。
實在是其他的各類武學，將他的真氣與氣感疊加的太多。
模仿與自己同功法，質量低於自己的真氣，太簡單不過。
僅僅數秒，關赫曉便完成了解析，身後也出現了一道新的氣魄。
那是一隻飄忽於半空的鬼影。
千機百變靈樞功，最理想的氣魄，肯定是如他一般，隨心所欲之氣魄。
但絕大多數人，都沒可能有與他同樣的數值條件，往往不可能達到。
最厲害的也不過是複數氣魄，也即如這道鬼影一般，可以在一定限度下，模擬他人的氣魄。
隨著心念一動，鬼影便成了透明的瘋虎，又一動就又成了無色的水鶴。
但複雜一些，個性更強的如八臂牛鬼，便沒法變化了。
關赫曉簡單的熟悉了氣魄後，便準備著手製作尋氣球，正想著要去哪弄材料，眼前的紅衣人偶卻是在他顯出氣魄的一刻便已行動起來，從四處散落的人偶戶體上拆卸下來一堆零部件，又撿了些木柴迅速搭建起一個臨時木桌，再把那些零件堆放在上，並向關赫曉說道，「巨子大人，便請用這些東西來製作尋氣球吧。」
關赫曉稍感意外，但也沒有矯情和猶豫，直接上手，以氣血凝聚工具，現場開始製作尋氣球。
名為六六的紅衣人偶，該說不愧是成熟版的小七，作為她的姐姐，反應與行動力高上不止一籌。
大概是被公輸炎造出來的目的各有不同，在機巧助手這方面，估計是很難再找到比她更加稱職的了。
小七的優勢和專長則更純粹，體現在她們的真正本職，歌唱與舞蹈上。
但兩姐妹要給個分類的話，應當都不屬於戰鬥型人偶。
畢竟她們的身體都沒有在戰鬥方面進行特化，都是美感優先。
關赫曉就算現在還沒有拿到偃術，不知曉具體要如何製作，但通過不斷的接觸這些人偶，也能覺察出一部分其中的設計思路。
但直到現在，最讓他不理解的還是，為什麼要在心臟的部位留出一個空缺？
剛剛穿透六六的胸口時，關赫曉便也發現，她與小七一樣，心臟的部位是專門空出來的。
他剛才殺死的那些人偶心臟處都放了能源裝置，也就是作為人造丹田核心的氣血晶石顯然相里澤所做的這些歌舞人偶，思路上與公輸炎存在較大的差異。
但哪怕公輸炎不會人造丹田，或者不屑於使用氣血晶石，那他其實也可以多放一顆墨晶，或者什麼真氣轉存驅動裝置，節省真氣損耗，從而增大人偶的續航。
可他寧願空出來也沒有這麼做，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
此前一直想不明白，但剛才聽到六六口中的那顆心臟，關赫曉才產生了一些聯想。
那顆心臟，難道指的就是加裝在人偶身上的最後一個部件？
相里澤潛心謀劃多年，下了這麼大一盤棋，無比迫切想要得到的東西，就是這個部件？
人偶的心臟？
憑藉千機手的速度與精確，關赫曉在兩分鐘內，便當著小七與六六的面，用一堆從人偶身上拆下來的廢料，從零做出了一個全新的尋氣球。
而直到此時，跑去樹上勘察的上官羽歌和司徒天行才回來，兩人也果不其然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公輸大俠估計走到很遠的地方去了，方圓百里都沒留下一點氣息。」
兩人匯報完，才忍不住的警向那好似成了同伴的紅衣人偶六六，「關少俠，這位是？」
關赫曉向天地會的兩人簡單的說明了一下情況，並直言道，「多謝你們二位帶路，但你們狀態不佳，此番再往後也幫不上忙了。便不必再與我們一道，先回去處理好甲府城的後續，組織餘下的起義軍，防備山縣有朋再發瘋。」
兩人都是明事理之人，當即便應下，又抱拳躬身，「那相里澤行事向來不擇手段，少俠一定要多加小心。」
關赫曉微微頜首，沒再多言耽擱時間，攀上一根巨木，循著尋氣球指引的方向，往深林中迅速竄去，六六與小七緊跟在他後面。
唯一的好消息是，尋氣球有反應，且反應較大，便意味著相里澤所在的地點，與他們離的不算太遠。
至少在五百里以內。
不過根據公輸炎逃出城，到現在最多一個時辰的時間來推算，再遠也遠不到哪去。
而在趕路的途中，關赫曉也從六六的口中，得知了二十年前，公輸炎獨下南洋清理門戶的真正實情。
絕大部分的情況，都現今流傳的坂本，即他從衛靖川口中聽到的相同。
其中沒提到的一些細節在於，相里澤叛出墨門，最開始並不是因為當不上巨子，而是因為一個女人。
新墨門成立，墨門之所以沒有第一時間派人清理門戶，一是因為墨守成規，二是因為叛出的秦墨一派，本身就是墨門之中最為強勢的一脈。
如當初關赫曉首次見到公輸炎，從他嘴裡說的那般，墨門不能主動出擊，只能等敵人上門，被打了才能還手，還手也不能殺光敵人，而只能點到為止。
真實的原因就是，即便是出手了，大概率也解決不掉，多半落得個兩敗俱傷，甚至被兼併。
倒不若就用兼愛非攻的藉口，避免與其交戰，讓江湖上其他勢力去解決這個麻煩。
而相里澤也十分清楚這點，並利用這點，一直未與墨門直接對敵，甚至最開始也沒用新墨門的名頭，而只是一個江湖上新的機關術組織，從而給他的新墨門爭取到了發展和喘息的寶貴時間。
也讓他得以有時間習得公輸偃術，製作出歌舞人偶。
後來之所以被朝廷聯合各大門派剿滅，其實是因為其中有公輸炎的秘密參與。
是他交給了他們，對付歌舞人偶的方法，才讓他們能夠取勝。
而這才是相里澤真正開始痛恨公輸炎，兩人仇怨的正式開端。
公輸炎之所以暗中阻撓相里澤，這位曾經的師弟，是因為對方不打算遵循偃術的傳統，人偶製作者只能使用自己的先天精氣，也即壽元，來製作歌舞人偶。
相里澤捨不得自身的壽元，轉而去研究如何借用其他人的先天精氣，來完成人偶的製作。
為此，他殺了很多很多的人。
其中不止是武林中人，還包括大量無辜的平民百姓。
公輸炎身為墨門巨子，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任由這些殘酷屠殺的發生，尤其造成這一切的，與他家族傳承的公輸偃術離不開。
不管他自己是怎麼想的，他都有責任阻止對方。
暗中幫助朝廷聯合各大門派剿滅新墨門，是第一次。
獨下南洋，擊潰相里澤集結的傀儡大軍，是第二次。
機關術與武道雙絕的他，尋遍大明都難逢敵手。
實在武道打不過的人，用機關術輔助設計，就能打過。
至於機關術打不過的人，公輸炎還沒遇見過。
他的這位師弟自然也包括在內，武道與機關術，全都在公輸炎之下，大戰的結局自是理所應當。
然而，出於某種緣由，又或是單純的念及昔日情分，公輸炎在最後的最後，終究是沒忍心殺死自已這位師弟。
在完全毀掉相里澤建立在南洋的勢力，又廢掉了其武功後，饒了他一命。
卻是沒想到，相里澤的執念如此之深，在那日之後痛定思痛，以不知從哪尋來的機關改造之術，將自身的肉體與經脈進行了重塑，幾乎是把自己變成了一個人偶。
並且，他於南洋偶然結識了一個來自歐洲的鍊金術士團，藉助他們的一些技術，以自已為最初的實驗體，總結出了所謂的龍鬼改造之術。
其中最關鍵的便是，人體氣血提煉，氣血晶石的合成方法。
相里澤在完成這項技術後，便認為自己走出了一條嶄新的路，一條自先秦鍊氣士的落寞以來，屬於末法時代，通向人類未來的正確道路。
但後來經過了不斷的深入研究，他又發現，只要修行的還是人之氣，終究是有一個上限卡死，其被稱作人之極。
將官級的機關改造人，其實便是那個人之極，也即武道之絕頂。
再往上，就算堆再多的氣血，人命，也只能引起量的變化，沒法再進一步的質變。
想要再往前一步，仍舊必須想辦法與先秦鍊氣士一般，借用自然之氣，溝通天地之氣可自從兩千多年前，天地變幻，星象不顯之後，古老的修行方法便已不再生效。
人類的氣感，因沒人知曉的原因，無法再感應到除了自身精氣之外的其他，更無從藉由與溝通。
關於這方面的研究，那個鍊金術士團也在進行，卻也一直毫無頭緒，他們眼看在南洋取不到進展，便整個搬遷離開，前往了美洲，說是去一片新的大陸，尋找新的元素和變量。
相里澤本想跟著一起，卻又擔心去了再難回來，便還是留在了南洋。
鍊金術方面實在找不到線索，他就又回歸到了機關術的研究上，而且還真就讓他找到了那個可能性。
也是出自於偃術。
那是東漢時的一位姓諸葛的前輩，在原本人偶製作流程方法外，提出的假設篇章。
因為涉及到歌舞人偶設計思路上的根本性改變，完全的顛覆傳統，所以一直沒人敢去嘗試和研究。
且認為太過天馬行空。
那假設便是，在歌舞人偶的身上，以模仿武道真氣的方法，模擬先秦鍊氣士的修行，繼而讓人偶來溝通天地之氣，突破人之極。
如果真能實現，那麼這種歌舞人偶，或許甚至能真正的擁有自我意識，成為一種全新且永生的生命體，而不再是人的附庸。
可謂是驚人，且瘋狂的設想。
但實踐起來，也可謂是難得嚇得。
首先是模仿鍊氣士的修行，在根本沒有鍊氣士的當下，要如何去模仿？
只能靠腦子演算，推演，假設，並不斷的試錯總結。
或許要很多很多代人的堅持，才有一絲的可能實現。
然而，這件事還真就有人一直在嘗試，代代流傳，代代交替，代代延續。
原本的假設，也逐漸成了具體的實踐思路。
為了找到這方面的研究成果，相里澤偷偷的回到了大明，回到了墨門，經由一番努力，真的找到了線索。
這一代接替研究的人，正是他的那位驚才絕艷的師兄，公輸炎。
並且，他已經進行到了幾乎是最後一步，就要踏及那機關術的終極，連那東西的設計圖都已經完整的畫了出來，並將其命名為一森羅萬象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