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呼風喚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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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主。」

  「嗯?」

  「小心。」

  陸源看著僧人畏懼不已還在為自己加油打氣的模樣,不由得失笑一聲。

  見他兩番駁倒妖怪,還以為他有什麼底牌,沒想到也是個放屁添風的主。

  正對已經化作妖身的艄公,陸源喝道:「你這潑怪,還敢做攔路行兇的勾當。」

  艄公陰笑著:「我乃此處河神,得受天籙,反倒是你,妖氣瀰漫,當真妖類。」

  此話一出,陸源倒是沒什麼反應,船上的僧人倒是嚇了一聲。

  兩人升於半空,江水翻湧,寒風凜冽,將陸源頭頂緇布冠吹起,正露出兩塊枕鱗。

  落入僧人眼中,旋即念了一聲佛號。

  河神諷刺道:「你這小僧肉眼凡胎,哪裡識得真神?」

  僧人驚慌半晌,此時反倒定下心來,「金剛經有言,所有一切眾生之類:若卵生,若胎生,若濕生,若化生;若有色,若無色;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非無想,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

  這位施主雖然出身妖類,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前番勸說我繞路,此時又挺身而出。反倒施主貴為河神,得受天籙,不思護佑一方平安,反而撐船搖櫓做起了打殺生意。

  無量壽經有言,於福德智緣所資,分身攝受,悉皆回施。百姓供養,以為...」

  陸源揉了揉發懵的大腦,只覺得無數蒼蠅在耳邊亂飛。

  他尚且如此,那河神更是氣的火冒三丈,張開血盆大口便將整艘小船籠罩。

  「施主救我!」

  陸源向前一步,直站在河面之上,手在船頭一撐,整艘小船便如同離弦之箭,飛速射向對岸。

  一口撲空,那河神猙獰道:「我就先料理了你。」

  說罷,他鬚髮皆張,頭頂戴著冠冕,身上披著錦袍,還真有些正神的派頭。

  對他這幅扮相,陸源更是嗤之以鼻,「別裝了,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一眼看出?那我廢了你這雙招子。」

  黑雲翻湧,江面上寒風幾度,此時已經冷的徹骨。

  隨著河神暴怒,寒風再次席捲,貫向黑雲,旋即無數雨滴滴落而下。

  雨滴也呈黑色,生生砸在陸源身上。

  陸源面露異色,這每一滴雨,竟然都有百斤之重。

  雨水傾倒入江面,翻起陣陣煙霧,如同天然的塵瘴一般,遮擋著陸源的視線。不過幾息,陸源身邊的可見度便不到三尺。

  河神陰笑一聲,遁入了重重水霧之中。

  厚重的雨水浸濕了陸源的頭髮,視線受阻,他索性閉上了雙眼。

  四下躁動,江面翻湧聲,雲霧鼓動聲,雨滴聲,流水聲不絕於耳。

  驀地,四下為之一靜。

  「當!」

  下一刻,兵器相擊聲傳來。

  陸源手中三股鋼叉已經架上河神所持的鋼鞭。

  這三股鋼叉是朱喙大王那繳獲而來,雖然用著不熟練,但是質地上要比凡品好上不少。

  兵器相交,火花乍起。

  河神驚異地聲音隨之而起,「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陸源充耳不聞,提起鋼叉便是一招青龍探海,直取河神中門。

  《玄度納氣法》是正統的道家築基法門,更別說是三茅真君先祖茅蒙所遺。和那些野妖精不同,陸源根基深厚,再加上帝流漿加持,使得勁力一項向來是他的長項。

  之前對陣朱喙大王時,若用的也是長兵器,恐怕三兩招就能震得朱喙大王手腳發麻。

  眼下也是如此,陸源全然不管什麼套路,一柄鋼叉掄劈砍刺,通通是大開大合的用法。

  只是耍了兩輪,那河神便已經骨軟筋麻,招架不得。不由得暗罵,哪來的山野民夫,這般力氣。

  賣了個破綻,他抽身離去,手上法訣掐動,黑雲翻動地更加猛烈。

  此時雨滴已有拳頭大小,重量更是成倍增加。

  感受到雨滴的重量,陸源倒是心下一喜。

  手段如此精妙,想必他的精魄相當好用。


  雙腿穩穩踏在水面上,旋即他周身浮現一縷黑氣,一道玄豹虛影在身後浮現。

  在河神震驚的目光之下,那陸源陡然拔起身子,用著鬼魅的速度從河面上驟然而起。

  他的速度實在太快,不斷滴落地雨水與他相比仿佛都靜止下來。

  只見陸源麂皮靴上冒著黑氣,竟是將下落的雨滴作為階梯,一步步向著他的方向暴襲而來。

  河神抽身便走,卻感覺一道氣機鎖定了自己。

  陸源張開口,一道黑色的水箭噴射而來。

  水箭刺破拳頭大小重逾百斤的水滴,竟仿佛刺破紙張一般,絲毫沒有片刻遲滯。

  說時遲,那時快。

  河神剛感覺被氣機鎖定,下意識地挪開身子避開要害,那水箭卻早已印在自己肩頭。

  下一刻,一道黑氣在肩頭瀰漫,半邊身子都開始酥麻起來。

  「這是...毒!」

  河神再顧不得許多,搖身化為本相。

  頭顱再度猙獰,最終化為龍形,龍鬚飄逸如絲,隨著水流輕輕搖曳,身軀蜿蜒曲折約莫五六丈,通體漆黑。

  只不過它頭頂不是鹿角,而是未開叉的單角,尾巴寬大如扇,雙目凹陷。

  和尋常神龍相比,少了威嚴,倒是多出一副隱匿狡詐的觀感。

  「原來是條蛟龍。」

  「既然識得真龍,何不早早伏誅?」

  陸源嗤笑一聲,「你也配叫真龍?」

  旋即搖身一變,同樣化作本相。

  天上黑雲頓時驅散,雨水沒有憑依也霎時間消失,雲霧無影,陽光灑落,整片江水都為之澄清。

  抵達對岸的僧人幾度糾結,想要逃離,卻又揪心陸源的安危。

  正躊躇之間,抬頭看去,原本雨水瀰漫,不見天日的江水卻變得透亮。

  定睛觀瞧,待看得仔細,不由得驚駭跌坐。

  天上正盤旋著一條三十多丈長的巨蛇,與之對比,旁邊那條蛟龍竟小的如同泥鰍一般。

  體型相差如此,也無論什麼神通術法,那巨蛇只是掃了掃尾,就直接砸在蛟龍脊骨之上。

  隔著老遠,僧人便聽到一陣骨頭斷裂的聲音。

  蛟龍的身軀彎折成詭異的角度,無數鮮血從龍嘴裡噴涌而出。

  而它的身軀要比血液更快,隕石落地一般砸到了岸上,濺起煙塵一片。

  等塵埃散去,那蛟龍雙目已經晦暗,顯然是進氣多出氣少了。

  「不好!」看著那巨蛇的手段,僧人下意識地將其認定為了攔路惡神。

  三步並作兩步趕到蛟龍身前,不住地呼喚道:「檀越!」

  「你叫錯人了。」

  身後聲音響起,僧人頓時舒展開眉毛。

  陸源正撣著衣服上的煙塵,毫髮無損。

  「檀越,你沒事。」

  「沒事。」陸源輕鬆地搖了搖頭,「還好這泥鰍沒什麼手段,也沒什麼文化,不知道蛇類是通過震動和嗅覺確定方向的麼。」

  陸源說著沒頭沒腦的話,卻讓僧人心頭一凜。

  他這話說的輕鬆,卻透露出出手前他也沒有百分百的把握。若是一旦不敵,這位好心的檀越下場如何尚且不知,自己是肯定直接去找佛祖了。

  陸源也沒搭理他,逕自走到蛟龍的屍體之前。

  單手虛空一捏,蛟龍頭顱登時爆開,其上方浮現出一道淡紫色光芒。

  比之之前狼妖的淡藍色精魄,蛟龍精魄的品質也更上一籌。

  他手掐劍訣,淡紫色光芒再度凝實,變作水流一般,從陸源眉心處融入。

  這道精魄,讓他掌握的果然是呼風喚雨的法門。

  之前鬥法時蛟龍所施展的雨滴著實讓他動作受阻,只是這蛟龍手段不濟,若是換他來,這雨滴的重量,還能再漲上三五倍。

  蛟龍頭顱碎裂,露出道道霞光。

  陸源發出一聲輕咦,伸手一招,一顆散發著紫紅藍三色毫光的珠子從碎裂的血肉中漂浮而出。

  「還有蛟珠,這下束脩也齊了。」


  僧人也沒閒著,逕自坐在蛟龍身側,開始念起經來,為它超度。

  陸源體會著呼風喚雨的神通,也沒打擾僧人的動作。

  見僧人念叨了兩刻鐘站起身,陸源方才道:「如果他剛才吃了你,你說他會不會為你念經超度。」

  僧人念了聲佛號,「人吃百獸,妖族食人,都是天性,佛祖割肉餵鷹,慈悲為懷。我輩出家人,貧則身常披縷褐,道則心藏無價珍...」

  以防他又念叨起來,陸源當即打斷,「剛才他要吃你的時候你可沒這麼坦然。」

  僧人尷尬地摸了摸後腦,無奈道:「小僧修行還不夠。」

  「修行不夠就趕緊回去修行,這世道不是你能闖蕩的。」

  聽到這話,僧人堅定地搖頭,「我聞西方有大乘佛經,可度世間苦難,我想此去西方,取得真經,普渡世人。」

  「西天取經?」

  「正是。」

  陸源第一次仔細打量起面前的這僧人,他其貌不揚,但是佛相莊嚴,剛才那一番話倒真不是作偽。

  西方佛土的故事廣為流傳,肯定也少不了與唐三藏有相同志願,隻身西去迎取真經的得道高僧。

  眼前的僧人也是其中之一,只不過他西天取經的事業肯定是沒有完成的。

  不然日後唐長老主辦的水陸法會也不至於搞成大型文藝演出。

  「西行路上,鬼怪甚多。況且普渡眾生之法,東土自然有之,你又何必捨近求遠。」

  這畢竟是封建時代,社會安不安定,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掌權人是人類還是類人。

  趕上個聖明君主,可比什麼佛經道經好用多了。

  若是換上隋煬帝那樣好大喜功揮霍無度的類人生物,就是道經佛經普及的人盡皆知也於事無補。

  僧人固執地搖搖頭,「東土之法多是度己,大乘佛法則是渡人。再說東土之法都是君子修持,大乘佛法百姓亦可修習。況且我東土自有海納百川之容量,若有聖人得了些大乘真意融成百家之言,也是一件善事。」

  他說得對,為何日後佛教比道教傳播更廣,就是因為佛教經意更「接地氣」。

  禪宗脫胎於佛教,又能與時俱進勸人向善,也是東土海納百川的證明。

  面對這樣的理想主義者,陸源也不好再勸,隱隱提點道:「此去西牛賀州,崇山險峻,妖魔叢生,步步坎坷。」

  僧人看了眼地上蛟龍的屍體,面露悵然之色。

  「眾生皆苦,若是遇到災禍,便是我的劫數。」僧人沉默半晌,目光中流露出些許希冀:「檀越認為,這路是否應該繼續走下去?」

  陸源剛想開口阻攔,卻想起自己也是一路西行。僧人這麼一問,反倒是問到了自己心裡。只說道:「是。」

  僧人眼前一亮,「檀越,那我們山水有相逢,願檀越此去一帆風順。」

  說罷,他提起行囊,頭也不回,小跑似的向西而去。

  等僧人漸行漸遠,陸源也將蛟龍屍身扔回了湖水之中。

  隨著屍體沉下,湖面上泛起一陣青光。

  氤氳放光,旋即爆射而出,向著天外飛去。

  陸源眼疾手快,蛟龍、玄豹兩道精魄齊齊使出,踏著雨滴,將清光在半空中攔截下來。

  張開手心,青光中含著一枚玉簡。

  上用篆書刻著小字:潛雲山蛟軛湖河神府君令。

  這是一枚天籙。

  陸源有些心熱,雖說是個山精野怪,但他也知道其中門路。

  得授天籙,便可在地府除名,日後是非功過便由天上的可韓丈人管轄,即使身死,也可入世修行,待天時一到,便可官復原職。

  也就是說,只要在這枚天籙上落下印記,他就能假借蛟龍的身份,達成某種意義上的長生。

  摸了摸懷裡的桃枝,已經變成了七節。

  這桃枝像個催命符一般催促著陸源,蠱惑著他在天籙上烙下真名。

  陸源一咬牙,鬆開手,任由天籙飛向天外。

  他壓根沒想過得了天籙之後如何隱瞞,只是突然想到那呆頭僧人離去的背影。

  我怎麼能還比不上他?

  捏了捏懷裡的桃枝,陸源一路向西。

  踏出那一步,陸源才明白為什麼僧人之前的步伐那麼快。

  原來他也怕後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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