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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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錦榮服裝店辭職第五天,俞婉找到了一份新工作,是一家專做旗袍的南城老店,許多官太太、大明星都喜歡來這邊訂製旗袍。

  俞婉的資歷算不上漂亮,人又年輕,不過旗袍店的岑老闆很看好俞婉的才氣,先與她簽了三個月的試用期合同,試用期期間底薪五十塊,有提成。

  岑老闆年近六十,是南城旗袍圈最負盛名的老爺子,俞婉很敬重他,因此也很滿意這份工作。

  不過,雖然現在俞婉主做旗袍,她還是很喜歡那套洋裝雜誌,周末休息,俞婉早早來了南淮路的洋文書店。在陸季寒那邊上班時,店裡每周會發一本最新刊的雜誌給設計師,俞婉也就沒必要親自過來,如今算算,她快一年沒來過這邊了。

  她來得早,店裡沒什麼顧客,書店老闆徐潤之聽到推門聲,從櫃檯後擡起頭。

  俞婉禮貌地朝他笑了笑。

  徐潤之怔了怔。

  他記得俞婉,曾經的陸家大少奶奶,記得是因為四爺陸季寒的大手筆給了他深刻印象,當然也有俞婉容貌的原因。今日久別重逢,俞婉的模樣與記憶中沒什麼變化,讓徐潤之錯愕的是俞婉通身閒適的氣度。

  就像一隻脫離了牢籠的百靈鳥,她目光清澈似水,膚色白裡透紅,根本看不出她曾經嫁過人。

  他第一次看一個姑娘看呆了。

  俞婉有些臉紅。

  徐潤之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忙客氣地打招呼:「歡迎光臨。」

  俞婉點點頭,徑直朝洋裝雜誌那邊走去。

  徐潤之重新坐下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朝俞婉那邊瞥了過去。四爺陸季寒開了一家服裝店,他的舅舅也有一家旗袍店,陸季寒的店搶走了舅舅一些生意,舅舅、舅母來自家做客時偶爾會提到陸家那邊的情況,所以徐潤之無意中聽說了俞婉的消息,知道她姓俞,也知道她與陸子謙低調地離婚了,離婚原因不明。

  徐潤之並不了解俞婉的為人,但此時此刻,看著她認真翻看雜誌的柔美側臉,徐潤之莫名地相信,一定是陸家人犯了什麼錯。

  俞婉挑了兩本雜誌,過來結帳。

  徐潤之微笑著收了她十元錢,俞婉拿起書要走,徐潤之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俞小姐慢走」。

  俞婉驚訝地回頭,他怎麼知道她姓俞?上次她來,老闆好像只說了「慢走」。

  徐潤之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口誤,他想解釋,卻根本找不到理由。

  幸好,有新的客人進來了,徐潤之連忙笑著招呼客人,仿佛他剛剛什麼都沒說。

  俞婉見他忙,帶著一絲疑惑離開了。

  下午書店打烊,徐潤之先去學校接他一年級的女兒,再帶著女兒去岑家做客,今日是岑老太太的一個小生辰。

  閒談之間,岑老爺子提到了店裡新來了一位設計師。

  徐潤之本來只是隨便聽聽,後來聽說那位設計師是個姓俞的年輕姑娘,徐潤之心中一動。

  過了兩日,徐潤之帶著女兒去岑老爺子的旗袍店了,恰好俞婉在幫岑老爺子打下手,她認真地幹活兒,徐潤之先看到了她,確定旗袍店的女員工正是書店裡的俞小姐,徐潤之便暗暗地高興起來。

  「舅爺爺。」小女孩開心地叫道。

  岑老爺子與俞婉同時擡頭,看到外甥父女,岑老爺子又高興又奇怪:「你們爺倆怎麼來了?」

  俞婉則意外地看著徐潤之。

  徐潤之朝她點點頭,再對岑老爺子解釋道:「我想給小蘭做件旗袍。」

  岑老爺子眼睛可不瞎,剛剛已經注意到外甥與俞婉的短暫交流了,再聽外甥拋出這麼一個爛藉口,岑老爺子就猜到了幾分,笑著問外甥:「你認識俞婉?」

  徐潤之簡單地解釋了下。

  岑老爺子懂了。

  過後,岑老爺子讓妻子打聽打聽俞婉家的情況。

  岑老太太派了身邊人去了永平巷,知道俞婉是個寡婦後,她不太滿意,覺得肯定是俞婉犯了什麼錯才被陸家趕出門的。岑老爺子與俞婉已經打了半個月的交道,在他眼裡,俞婉是個認真安靜又有靈氣的女孩子,而且俞婉是離婚的婦人,外甥是帶著女兒的鰥夫,兩個年輕人很相配。

  「你說了不算,要看潤之怎麼說。」岑老爺子不跟妻子浪費唇舌,找個藉口把外甥叫了過來。

  徐潤之確實對俞婉有好感,但他還沒有想太遠,未料二老心急,連俞婉的家底都打聽清楚了。


  「你年紀不小了,小蘭也需要人照顧,遇到合適的就早點定下來,俞婉那麼好的姑娘,你不著急,小心被別人捷足先登。」岑老爺子笑眯眯地說,一旁岑老太太緊緊抿著嘴。

  徐潤之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與俞小姐還不熟,我想先試著跟她做朋友。」

  岑老爺子皺眉道:「又是自由戀愛那一套,先結婚再熟悉有什麼不好的?」

  岑老太太趕緊站在了外甥這邊,幫著徐潤之打消了岑老爺子馬上就撮合兩人的主意。

  俞婉並不知道岑老爺子的想法,她一邊認真地工作,跟著岑老爺子學經驗,一邊留意著每天的晨報。

  七月下旬,俞婉終於看到了陸季寒的消息,報紙上拍了照片,碼頭上,陸季寒、陸子謙一起將陸榮的棺槨帶了回來。

  大紅的棺木,說明陸榮是真的死了。

  棺木左側,陸季寒一身黑色西裝,棺木右側,陸子謙一身黑色長衫。

  俞婉先細細地觀察陸季寒,照片並不是很清晰,但陸季寒眉眼中的冷漠與凌厲還是照了出來。再看陸子謙,俞婉下意識地擦了擦報紙,然後才確定,陸子謙左臉上確實多了一道疤痕,並非是報紙髒了。

  看來,陸榮出事,陸子謙也受傷了,好在,他還活著。

  接下來,陸家替陸榮辦了一場盛大的葬禮,據說南城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去祭奠了。

  俞婉沒有親臨,所見所聞都來自報紙,就在陸榮頭七之後的第二天,報紙上又刊登了一條消息:陸子謙與陸家斷絕養子關係,自立門戶。

  俞婉大吃一驚,細細看下來,上面說陸子謙是自願離開陸家的,與陸家沒有鬧出任何家產糾紛。

  放下報紙,俞婉心情複雜。陸子謙與陸榮之間到底是什麼樣的感情?

  「婉婉怎麼了?」宋氏端了早飯過來,見女兒對著報紙發呆,她疑惑地問,「今天有什麼新聞嗎?」

  俞婉回神,對母親說了陸子謙離開陸家之事。

  宋氏並不知道陸家大宅裡面的故事,對於陸子謙這個曾經的好女婿,宋氏還是有些感情的,嘆息著猜測道:「人走茶涼,陸老爺活著時最偏心大少爺,陸家親生的三位少爺肯定心存不滿,現在陸老爺走了,他們當然要把大少爺逐出家門,否則大少爺好好的為什麼要離開陸家。」

  俞婉不太贊同母親,陸伯昌、陸仲揚、陸季寒都不像那種人。

  不過,那又與她何干?

  吃了早飯,俞婉準備出發了。

  宋氏提著雨傘追出來,叮囑女兒:「我看今天可能下雨,婉婉帶上傘。」

  俞婉笑著接了傘。

  上午天陰沉沉的,俞婉與兩個同事在外面吃完午飯,剛回旗袍店,豆大的雨點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天色驟暗,店裡電燈全開,宛如晚上。

  下班的時候,雨勢稍微小了點。

  俞婉走到旗袍店門口,剛要撐開雨傘,忽見店門前的街上停了一輛黑色汽車,汽車旁邊,站著陸子謙。他一身灰衫,傘下的臉龐溫潤清雅,左臉的疤痕也無法減損他的姿儀。目光相對,陸子謙笑了笑,朝她走來。

  「大少爺。」俞婉習慣地喚他。

  陸子謙溫聲道:「我已經不是陸家的大少爺了,婉婉以後直接叫我子謙吧。」

  一聲久違的「婉婉」,在俞婉心裡盪起一絲漣漪,陸子謙已經很久沒這樣叫她了。

  「走吧,我送你回家。」陸子謙將自己的傘撐了過來。

  俞婉跟著陸子謙學了很久的洋文,兩人有些亦師亦友,她無法拒絕陸子謙的邀請。她低頭走到陸子謙傘下,陸子謙立即靠近她,以一種保護的姿勢護著她走到汽車後面,再替她拉開車門,俞婉坐好了,他才上了車。

  黑色汽車開走了。

  旗袍店裡,岑老爺子難以察覺地搖了搖頭,他就知道,俞婉這樣的女孩子,不會沒人搶的。

  旗袍店外,徐潤之一手撐傘一手拿著一把傘站在旁邊的一家鋪子前,望著已經開遠的黑色汽車,他自嘲一笑。他看過報紙,認出剛剛接俞婉的男人,正式俞婉的前夫,陸子謙。陸子謙離開陸家後居然還開得起汽車,可見手裡攢了不少錢。

  看看手裡的傘,徐潤之轉身,沿著原路往回走,走著走著,旁邊又經過一輛黑色汽車,徐潤之無意間看過去,透過車窗,他看到另一張熟悉的面孔,是陸家那位四爺,陸季寒。黑色汽車一閃而過,竟是追著陸子謙的車去了。


  徐潤之忽的笑出聲來,也好,他不用再抱任何希望了。

  雨水連續不停地砸在車窗上,俞婉看看陸子謙,指著他的臉問:「怎麼傷的?」

  陸子謙低聲道:「小傷,不提也罷,你呢,最近過得怎麼樣?」

  俞婉笑了笑:「挺好的,倒是你,怎麼這麼快就知道我換了工作?」

  陸子謙凝視她澄澈的眼睛,如實道:「自你離開陸家,我便一直派人暗中保護你。」

  俞婉怔住了。

  陸子謙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目光里全是溫柔。

  俞婉手臂一僵,剛要掙出來,陸子謙再次開了口,他握著她的手,看著她低垂的眼帘道:「婉婉,早在你嫁給我時,我心裡就有了你,只是那時我身不由己,必須隱瞞對你的感情,你受了委屈,我也不能替你撐腰,總之,我對不起你。」

  俞婉平靜的心瞬間亂了起來。陸子謙,居然那麼早就喜歡她了嗎?可是,他與陸榮到底是什麼關係?他不是喜歡……男人嗎,身不由己是什麼意思?

  她思緒凌亂,陸子謙卻不想解釋太多他的無奈,他握緊俞婉的小手,誠懇地求她:「婉婉,再給我一次機會,帶上伯母與鳳時鳳起,你們隨我走吧。咱們搬去北方,我手裡有錢,足夠你開一家自己的服裝店,到那時,咱們重新開始。」

  南城知道陸家秘密的人不多,但也有幾個,陸子謙不想再留在這裡承受流言蜚語,他不怕被人詆毀,卻怕俞婉受到傷害。如果沒有陸季寒,他可以慢慢地追求俞婉,耐心地等俞婉重新接受他,可陸季寒也要搶俞婉,陸子謙不知道陸季寒會使出什麼手段,因此,他必須馬上向俞婉表明心跡。

  雨聲越大,越顯得車內越靜。

  俞婉看著陸子謙的手,眼前卻浮現陸季寒的手,陸子謙的手心肌膚很細膩,像文人,陸子謙的手心與食指都有一層薄薄的繭子,左手腕上還有一道疤。

  他們的手都很溫熱,但陸季寒的手,曾經將她抱離危險。

  而且,就算沒有陸季寒,她與陸子謙也不可能了,上輩子的三年冷落,這輩子的殘酷真相,俞婉能試著與陸子謙做朋友,卻無法再與他做夫妻。

  她按住陸子謙的手背,一點一點地掙脫了他。

  陸子謙目光陡變,他緊張地開口:「婉婉,我……」

  俞婉擡頭,用目光制止了他。

  陸子謙眼底掠過一抹自卑,她,還是介意他的過去吧?

  俞婉看懂了他的眼神,莫名地,她記起了上輩子臨死前,陸子謙哭著說他髒。

  俞婉不想陸子謙誤會,她反握住他手,然後震驚地發現,陸子謙的手已經涼了。

  「你不必這樣,是我,考慮不周。」陸子謙主動抽離了手,他寧可她拒絕,也不要她的同情。

  俞婉搖搖頭,她看著兩人中間的空隙,用只有陸子謙能聽見的聲音解釋道:「子謙,你很好,只是,我心裡有人了。」

  在她都沒有察覺的時候,那個人就霸道地擠進了她心裡,等她意識到這點,俞婉試圖將這種感情理解為始於救命之恩的感激,可更多時候,她想起的是他一次又一次痞氣的笑,夢到的是他哄她吃各種零食。

  俞婉沒有說出那個人的名字,陸子謙卻猜到了,其實很好猜,她身邊的男人就那麼多,而陸季寒救過她,在他這個丈夫無能為力的時候。

  陸子謙靠到椅背上,目光移向窗外。

  他以為她是纖弱的小花,需要人呵護,他想盡辦法盡力給她呵護,卻終是遲了一步。

  原來,他與陸季寒之間根本沒有必要爭搶,因為,他已經輸了。

  漫長的沉默中,汽車開到了永平巷外面。

  俞婉及時要求司機:「停車吧。」

  司機請示地看向陸子謙。

  陸子謙點點頭。

  司機將車停在了路旁,俞婉拿起放在一旁的傘,再朝陸子謙看去,沒等她開口,陸子謙認真地提醒她:「你們想在一起,恐怕不容易。」此時此刻,他又恢復了平時的溫和,黑眸里只有對俞婉的關心。

  俞婉苦笑:「我明白。」是不容易,但她總不能因為不容易,就違背心意,選擇一條好走的路。

  簡簡單單三個字,陸子謙也明白了,他尊重俞婉的選擇,看著她道:「那我等你,等你們在一起了,我再北上。」


  等,那要等到什麼時候,俞婉都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她只是知道自己喜歡誰了,對前路依舊茫然。

  俞婉想勸陸子謙別再因為她浪費時間,陸子謙搶先一步堵住了她的口,笑著朝她道別:「下車吧,趁現在雨不大。」

  俞婉無奈,撐傘下了車。

  她站在路旁,陸子謙示意司機掉頭。

  汽車開遠了,俞婉才小步朝自家走去。

  路上有積水,俞婉鞋子濕了,回到房間正在換鞋,宋氏急匆匆跑到女兒房間,擔憂地道:「婉婉啊,四爺來了,說要跟你談辭職的事,我看他臉色很差,會不會有什麼麻煩啊?」

  俞婉難以置信地站了起來,她才進家一會兒,陸季寒就到了,難道陸季寒的車就跟在陸子謙的車後?

  「我,我去看看。」俞婉心神不寧地說。

  宋氏要跟女兒一起去,俞婉低聲勸住母親:「娘,四爺只是面冷,其實很講道理,這是我與他之間的事,娘就別去了,我有點著涼,娘給我煮碗薑湯吧,一會兒我回來喝。」

  「真的沒事嗎?」想到陸季寒冷峻的臉,宋氏還是怕。

  俞婉笑:「四爺若真是壞人,當初怎會繼續雇我去他公司上班?我猜他是想高薪挖我回去的。」

  宋氏呆了呆,仔細一想,好像確實是這個道理。

  「那行,娘給你煮薑湯,你好好跟四爺談,有事叫娘。」宋氏再三囑咐道。

  俞婉笑著答應下來,拿起放在門口的傘,撐開去了前面的鋪子。

  俞家沒有電燈,鋪子裡用的還是煤油燈,燈光昏暗,俞婉一進來,就見陸季寒面朝她站在鋪子右側,目光陰沉。

  兩人很久沒見了,一見面他就冷著臉,俞婉不禁覺得陌生起來,仿佛他去南洋前送她的鐲子他灼熱的吻,都是一場夢。

  收了傘,俞婉平靜地問:「四爺怎麼來了?」

  陸季寒盯著她,見她站在門口不動,他冷聲道:「過來。」

  俞婉往身後看了眼。

  就這麼一眼,便耗盡了陸季寒最後一絲耐心,三兩步衝過來抓住俞婉的手腕,往旁邊的門板上一拉一推,他便壓了上去,扣住俞婉後腦急切地堵住了她的唇。

  俞婉本能地推他,手卻碰到他被雨水打濕的西裝外套,外套是濕涼的,衣料下的心跳怦然有力。

  他的唇也是涼的,動作粗魯,像是擔心獵物被別的野獸搶走,他急著吞她入腹。

  俞婉放棄了推他,只勉強往門板右側挪。

  剛動,陸季寒就摁住了她,目光不悅。

  俞婉垂著眼,不得不開口解釋:「別,別讓我娘看見。」

  陸季寒一下子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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