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五王問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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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時安沒有糊弄百官,這老皇帝是真的活著。

  最後的迴光返照,恰好就讓這些老臣們給遇到了。

  每個人都與老皇帝有過親切的交談,時間將他們拉回了年輕的歲月,仿佛兩人的鬢角都在葳蕤的燭火之下,漸漸生黑,回到彼此最意氣風發的時候。

  為何老人們之間的對話讓人會回歸真誠,哪怕是心眼最多,一輩子都在設計人的老錢,臨了時都會變得尤其寬容。

  因為老人之間的面對面交流,見一次少一次,指不定誰先死。

  而死之前還能跟曾經的老夥伴們憶個往昔,這是何等難得的經歷。

  握著老皇帝的手,看著對方閉上眼睛的孫司徒,眼眶中不禁泛起了一絲淚花。

  在太上皇帝逝去,身旁的章太監高呼:「太上皇帝駕崩」後,這些官員集體往後退了幾步,在孫司徒的引領下,跪姿匍伏,皆放聲大哭起來。

  當然,這樣的哭有演繹的成分。

  死去了朋友會傷感是肯定的,可誰又會如喪考妣一般慟哭呢?

  這其實就是『禮』的一部分,就好比某些地區的老百姓在見到太陽升起時,會雙手舉起大跳著哭一樣。

  但韓琦和冉牧這兩位盛安僅存勛貴的哭,卻是再真誠不過了。

  老皇帝死了,今後可再也沒有人能夠護著他們這幫欽州人了……

  以前還會埋怨皇帝,覺得他有些絕情,宋時安不就是立了很多天大的功勞嗎,至於對他那麼好嗎,可現在才意識到,要是沒有皇帝替他們擋著宋時安,或許早就被干碎了。

  至於說槐郡屯田伏殺宋時安失敗,反倒是丟了皇位,這件事情他們也沒有太過生氣。

  沒辦法的,面對宋時安,誰都會輸的。

  離國公手上的優勢也不小,可不一樣慘敗,甚至還死在了逃竄回欽州的路上?

  「諸位大人,有太上皇帝聖旨。」

  哭起到一個『禮』的作用,雖然沒有那麼嚴苛,依舊像是某個地區的人民一樣,擅自停止哭泣,心臟也會擅自停止,但對於君父恩情的感激,怎麼會有盡頭呢,所以這種情況下,執禮的太監會像是走流程一樣,掐著時間,在他們哭的差不多時,進行下一環節。

  就此,百官在聽到這個後,相當有分寸的,逐漸的止住哭泣。

  只要不是哽咽的痛哭,都是很好停的。

  就這麼,章公公打開聖旨。

  側身旁的史官也筆挺站立,進行記錄。

  「大行皇帝遺詔:

  朕承天命,今返道山。六宮無嗣妃嬪侍妾,各賜鋌銀三百,聽其去留。願適簪纓者,宗正寺需為擇良配;樂守織室者,尚功局當授繡機。

  太后春秋既高,移蹕山陵別苑頤神。非元正、冬至、萬壽三節,百官毋得請謁擾靜。

  朕之喪儀依下列:

  一、禁絕人牲殉葬,陶俑代牲醴。

  二、梓宮惟納欽定三物:

  征北齊斷刃(置右)

  吳子道所作的《槐郡秋收圖》(置左)

  長沙王魏翊尋手抄經書(貼心)

  諸卿其輔新君,偕司州刺史宋時安戮力王事。北伐討逆,混一寰區——此詔布告遐邇,咸使聞知。」

  太上皇帝最後的聖旨,完全不符合他的人設。

  可是這些上了年紀的百官,他們卻都能夠理解。

  當然,皇帝能夠做主的事情,也就只有這麼一些了。

  況且這是在幫朝廷節約,宋時安肯定樂意。

  而這一整段話,給出的信息量並不算大。

  不過也有一些值得解讀的地方。

  太后移居皇陵行苑,百官不得擾其清淨。

  非常直白的說了,太后不能夠干政。

  但凡日後發生一些什麼事情,如若有些臣子想要拿太后做文章,把她給請出來,那這一條遺詔聖旨,恰好就能夠解決屆時的問題。

  你這是無效的。

  只能說,這是一種保護,對太后本身的保護。

  整篇詔書,只有最後的一句話是沉甸甸的。


  『諸卿其輔新君,偕司州刺史宋時安戮力王事』

  給你們都看了,太上皇帝是活著回來的,就是老死的。

  死之前有史官記錄,死之後有太監傳報。

  在見所有人之前,唯一單獨見過的,只有宋時安。

  綜上,宋時安的顧命大臣身份合法,且唯一。

  「諸位,起身。」太監道。

  眾人三叩其首後,紛紛起身,然後退出了大殿之外,往外面走去。

  太上皇帝剛死,這些人不便喧譁,所以並沒有在寢殿外面就開始交談,只是沉默的走著。

  其中,宋靖走在最中間,攙扶著他的岳父,身旁還有一些可以說是十分親近的僚臣。

  在他的左側,是孫司徒,也帶著一些江南的士族,緩步慢行。

  在右側,但偏後的位置,歐陽軻以身體虛弱為由,故意的慢行,而攙扶著他的臣子,眼神有些刻意的瞥向了宋靖,眉眼之中,向歐陽軻表達一些『忿忿不平』的態度。

  這宋時安,太能吃獨食了。

  顧命大臣,何等重要的身份。

  在日後,可以說是國父一樣的存在。

  尚書令本就是百官之首,還在那一戰之中,給宋時安站台了,可他卻沒有讓皇帝跟歐陽軻有機會單獨見一面。

  哪怕只有幾分鐘呢?

  只要有那個流程,有史官記載著,那歐陽軻的顧命大臣也算是有官方背書的。

  所有人都知道劉備白帝城託孤,讓諸葛亮做了劉禪的相父,這一佳話美談。

  大部分都知道,還有一個託孤對象,那就是李嚴。

  很少一部分人知道,趙雲,劉永,馬齊,陳震等人也在場。

  所以說皇帝死之前,這個託孤的環節十分重要。

  有主有次,有見證,有宗室代表,有派系代表。

  可宋時安這事,做的有些過於的霸道了。

  可以說,直接就定了一個專權的基調。

  並且,他還有他的『金科律例』,那就是皇帝在遺詔里都說了,要團結在宋時安的中心,將日後大虞的舉國目標作為一統寰宇。

  但沒辦法,沒人能夠跟死人計較。

  也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去問皇帝一些不敢問的話。

  哪怕皇帝他自己,在死之前,都能夠保持清晰,與這些老臣們只聊『寒暄』,絕不攝政,又能怎麼樣呢?

  這大虞的未來呀……

  困惑和陰霾的確是纏繞在他們的心頭,讓他們看不清前路。

  然而在夾道的盡頭,那個站在中央等待的男人,用如此姿態,回應了他們:我即未來。

  既見未來,這些人也主動的上前,與之示好。

  畢竟他是顧命大臣,註:唯一的。

  「諸位大人。」

  宋時安帶頭行禮,這些人對著他行了一禮。

  「父親,我稍微有些事情,您先帶外翁回去吧。」宋時安對宋靖說道。

  「好。」宋靖對著他點了點頭,接著扶著崔廷離去。

  崔廷在走之前,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輕輕的拍了拍,眼中充滿著欣賞的目光。

  這位大人並非是冠軍粉,作為宋靖的岳父,他老早就積極響應開團了。

  當時孫司徒辱宋時安的時候,他還跟宋靖一起對孫司徒哈氣。

  宋時安在牢里的科考也是他安排的,更別說在朝堂之上,一拐杖把別人腦袋敲破的瘋批事跡。

  崔宋肯定是宋黨的核心班底。

  他倆走了之後,宋時安又對孫司徒行禮,說道:「有些事情,想與司徒大人討教,方便否?」

  宋時安就這麼當著眾人的面,邀請孫司徒。

  其餘人雖然沒有事,也只能老實的在後面等著,並且帶著十分禮貌的笑容。

  這便是一把手的絕對權威,讓人著迷的權力。

  「討教何敢?時安要光臨寒舍,老朽這裡還是有一杯茶喝的。」孫司徒打趣的說道。

  他本來就想找宋時安,但以前的一些事情,的確是讓他難以成為主動邀約的一方。


  要是宋時安小心眼,來上一句:這次去司徒府邸,還是得坐小桌嗎?

  那孫司徒可得尷尬死了。

  主動和好這事,只能夠是當時的受害者破冰,方才安全。

  不過孫司徒並不覺得宋時安是受害者……

  他媽的,又羞辱又罵還把我掛在了恥辱堂,我才委屈呢。

  「那待會兒見。」

  宋時安與孫司徒各自行一禮,在此分別。

  接著,宋時安主動幾步,走到了歐陽軻的面前,寒暄道:「軻相,身體好些了嗎?」

  「我大虞只有尚書令,哪來什麼相。」歐陽軻開玩笑道,「你這不是折煞我了嗎,安相。」

  「軻相言重,時安如何能夠擔待得起啊。」宋時安說著,就主動的走到了他的身旁。

  原本攙扶著他的大臣退開到一邊,就這麼讓宋時安替代他的位置。

  然後,他親自的扶著歐陽軻往前走。

  餘下的百官,跟隨在他們的後面。

  步伐始終慢於二人。

  (電視新聞站位)

  「軻相,之前於兄的事情,我一直都不敢面對。」宋時安十分沉重的說道,「有些歉意的話,想要開口,但說不出來。也不知道,找誰去說。」

  「我知道。」歐陽軻語氣也凝重起來,說道,「聽於琰說過,你的車駕幾次經過他府,停留了幾次,可終沒下車。」

  「哎,這事我也不能說當初極力阻止過。他願意主動的作餌誘騙逆賊,的確是幫了好大的忙。有人能分擔,我真的鬆了一口氣。」宋時安自省的說道,「可我與他是真的沒有想到,那吳擎都這個年紀了,竟然還能夠做到這個樣子……每每回想,我就心痛。」

  老實說,那個瞬間宋時安真的夢到了好多回。

  目前為止,沒有一個人像離國公這樣,給了他如此大的視覺衝擊。

  這也是他唯一一次,算漏了人的力量。

  可以說,戰術安排極為合理。

  離國公當時就應該死在自己與於修的內外合圍之下。

  可逆天的事情就是發生了。

  「這一切都是他情願的,他早就有了這樣建功立業,有一番大作為的心,你不必如此。」歐陽軻說到這裡,突然提到,「我有讓於琰繼承於修官職的想法,時安你怎麼看?」

  他在試探。

  因為宋靖已經和他有過交易,兩個人說明白了。

  日後的權力都有增長,但要明確出來。

  一個是戶,一個是吏。

  歐陽軻就是要在百官面前,展現出自己的手腕。

  當然,這不是隨意的開戰。

  因為宋時安主動攙扶著他走出皇宮的這一段,就是為『獨享託孤大臣』的找補,就是給他面子的。

  因此,宋時安鄭重其事的回應道:「於情於理,都是應當的。」

  你要提人,搞自己的心腹。

  我,同意了。

  「那,就謝謝時安了。」

  歐陽軻淺笑回應。

  你給我面子,我也給你面子。

  但雙方都知道,對方不是好惹的。

  分享權力這件事情,本來就是一個特別敏感,容易發生問題的行為。

  『新朝』伊始,又是一起合作的原始股,兩個人肯定是要多好有多好。

  你謙讓,我也後退。

  可後面贓分不均了,那就是急頭白臉了。

  「咳咳……」歐陽軻突然的做出咳嗽的樣子,身體也跟著震動。

  「那軻相就早些回府邸休息吧。」

  在將他送出宮門後,宋時安相當禮貌的對其行了一禮。

  看著對他彎腰的宋時安,再看著身後那些見證的官僚,歐陽軻雖不至於被這『仨瓜倆棗』給安撫好,但也不想現在就與之形成分裂,遂將手搭在他的腰上,輕輕的拍了拍:「好,去了司徒大人那裡之後來我這裡,讓賤內給你做魚吃。」

  「軻相,時安一定擇日拜訪。」


  兩個人就這麼完成了一場親熱的政治作秀。

  所有人,也都出皇宮了。

  然而所有人都待在那裡,宋時安沒有開口,他們也不走。

  「諸位,我這是擋路了?」

  宋時安故作困惑,接著主動的移開,站到一邊。

  這些人連忙惶恐的離開,不過每個人在走之前,都向宋時安行了一禮。

  這位顧命大臣,受到了超額的禮遇。

  誰拜了,我一清二楚。

  誰沒拜呀……

  不錯,沒有人不拜。

  這宋時安很滿意大家現在的樣子。

  前些天的確有人在那裡咄咄逼人,想要蹭個熱搜,名垂青史。

  但現在,這樣的人沒有了。

  眼睛,真是清淨了不少。

  大臣們繼續的走,宋時安挨個的『檢閱』。

  最後只剩下韓琦和冉牧這兩人,他們可是勛貴的苗子,出現在這裡的時候,就已經很敏感了,所以對於宋時安的行禮,尤其正式。

  兩個老頭子,都有些卑微了。

  「那二位侯爺,我就先走了。」

  孫司徒還在等自己,宋時安還是有事要做的。

  「時安。」就在這時,韓琦連忙的叫住他,然後帶著冉牧一起,兩個人走到他的面前,十分謹小慎微的說道,「我們年紀比較大了,稱你一聲時安,可否啊?」

  「二位侯爺這是什麼話,你們可都是開國勛貴後代,又是長者,喚我名那是看得起我。」宋時安客套道。

  「時安,你這樣讓我們無地自容啊。」韓琦掩著面,臉頰都泛紅了,十分慚愧的說道,「槐郡的事情我聽說了,欽州的一些小子,也跟著摻和了進去。我雖敢發誓,絕對沒有跟他們有任何書信聯絡,可終究是我們家族的子弟……這說大說小,都是死罪。」

  「長陵侯不要這樣講。」宋時安抬起手,說道,「此事已經定性了,他們是武官,只是被逆賊所裹挾。欽州軍,也是大虞軍。陛下也說了,一律無罪。」

  「可終究是給陛下添麻煩了,給時安你添麻煩了。」冉牧也說道。

  這兩人的家族裡,都出了私兵。

  其中冉牧家的冉拓,還給趙毅出了一些損招。

  戰犯家族了可以說是。

  「二位,你們這是要?」宋時安不解的看著他們。

  「我的意思是啊。」韓琦道,「總就是錯誤,總就是誤了國。我等現在還食君祿,不受責罰,肯定是不妥的。我們願捐出家財,全力支持屯田。可這作為贖罪,還是遠遠不夠。」

  「那二位是想?」宋時安繼續問。

  「剛才時安說勛貴。」韓琦道,「這大虞啊,就不應該有勛貴這種東西。這世襲的侯爵,也不應該給我們。」

  「我們,請求收回爵位,也算是給朝廷節省了。」冉牧道。

  在以前,勛貴是最高的榮譽職稱。

  代表著他們能夠在封地橫行,把子民當人參插進地里。

  可現在,勛貴這玩意就是一個帽子。

  跟資本家,地主,封建餘孽一樣,這成分不太好,真追究起來,是要命的。

  「這大虞,就沒有勛貴。」然而宋時安卻相當寬容的說道,「二位的世襲侯爵,那是高祖給的,陛下可以收回,但陛下也不會收回。至於跟我說,那就不必了。」

  宋時安並不理會。

  求實不慕虛的原則,他是不會放棄的。

  這個時候把他們的爵位一奪,什麼好處都撈不到,只會讓其餘的勛貴惶恐。

  說到底,犯了錯誤的萬戶侯,這個爵位有什麼好說的呢?

  無非就是多幾匹馬,多一些家僕,頭冠玉帶規格更高罷了。

  不夠不夠。

  「宋大人。」見宋時安不領情,韓琦繼續的糾纏道,「您是託孤重臣,先帝只見了您一人。這欽州人該如何走,還請指點一下,讓我們能夠心安理得呀。」

  他說到這個份上,宋時安也不再跟他客套。

  看著韓琦,那渴求的目光,說道:「韓遠將軍鎮武威,堅守數月,破城之後自刎,捍衛我大虞威嚴。您是功臣,也是功臣之父。一些家族子弟的問題,不能全算在您頭上。可是您已經有喪子之痛,我認為令郎,不應該繼續從戎於行伍。」


  「感謝宋大人體恤!」韓琦十分感激的說道,「我死了一個兒子已經足夠悲傷,讓二兒子再上戰場,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沒活的意思。我這就讓他辭去將軍一職,我的其餘子侄,也都退出行伍。」

  「不當將軍不當武官,也有別的可以做嘛。」宋時安一句話,將韓氏的兵權給巧妙解除。

  「那宋大人,我冉氏呢。」冉牧詢問道。

  宋時安想了想後,說道:「冉進還是個好將軍,日後跟著我吧。」

  勛貴是一個身份,同時也是一種階級。

  擁有世襲軍權和封地,就是他們特權的表現。

  但並不意味著,將所有人的軍權和封地全部取締,勛貴就消滅了。

  只要讓這些勛貴,並非是所有人都擁有如此權力。

  那勛貴這兩個字,也就成了符號。

  兩個人得到了這樣最好的結局後,都十分慶幸當初沒有跑路。

  一同的,給宋時安行了一個無比尊重的大禮,心中的重擔,也因此卸下。

  世家,勛貴,權臣,這些人在名義上,都已經被統戰好。

  而此刻,還有另外一股更加強大的力量,在商榷與宋時安的未來。

  「祁王,這宋時安到底是要魏翊雲當皇帝,還是為魏忤生過渡?我們家的天下,我們有知情的權力吧?」

  宗室四位藩王,看向了宗正祁王,皆目光銳利。(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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