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我要告宋時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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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3章 我要告宋時安!

  河路足足行了一夜再加上大半日,終於是在第二日的中午,總計行船五十里左右,到達了刺山縣。

  雖然此縣臨大河,但並非是屯田的主要地區,畢竟多山川,因此此縣的縣令並未更換為原吳王黨,亦或者說宋靖的人。

  當然,屯田乃百年大計,並非是幾個縣能夠運轉起來。

  直接施行屯田開墾的縣有五個,以建興京縣槐郡為中心,但其餘的四個縣離中心近,也會提供不少從佃戶之中脫離的人口。

  「這個刺山縣的人口,登記在冊的在五萬六千人,按照最低的比例,四分之一左右的被蔭蔽,應該就是七萬左右。「

  下了船後,疲憊的宋時安便與心月一同朝著離岸的方向,那些接近人煙的地方走。

  「那按理來說,這些蔭蔽的民,都應當願意參與屯田吧。」心月扶著他的胳膊,一邊走一邊道,「畢竟這是槐郡最窮的縣了。」

  「上頭的想法肯定都是好的。」宋時安笑了,看向心月,打趣的說道,「就看下頭的人如何執行了。」

  「你難道先前得到消息,知道這裡的官場有些問題麼?」心月好奇道。

  不然為什麼直接微服私訪這個地方呢。

  「要考察出個地方的問題所在,肯定是要去最窮的地方。」

  宋時安直接道。

  你不能調查了槐郡郡治幾家舉人家的生活水平後,就說槐郡百姓富庶且美滿。

  那你乾脆去皇城統計大虞人均GDP。

  「那倒是。」

  心月以前也是嬌生慣養的公主,但亡國之後才知道,他們家的那些苦難對於民生疾苦而言,根本算不得什麼。

  不過她要復仇,純粹是因為恨。

  「阿月啊。」

  突然的,宋時安叫住了心月。

  心月愣了一下,不解的看向他。

  還沒等她開口,一對灰塵僕僕的髒手就糊到了她的臉上,揉揉捏捏好一會兒後,依舊是不滿意:「這太漂亮了,哪像是個農婦呀。」

  心月不爽的咬了下唇,接著直接雙手撓頭,把順滑的長髮抓得一陣凌亂,然後直勾勾瞪著宋時安。

  「這不錯,有點破碎感了。「

  心月其實也並非是嬌滴滴少女,扮演庶民女的違和感還好,純粹是因為太漂亮,在山溝溝的,太美麗是容易出事的。

  在她這麼一攪和後,宋時安也就不想折騰了。

  沒用,她臉就長這樣。

  「城離這概,從這過去的這段,在刺也算是不錯的了。」

  離開渡口後,二人腳下皂靴的泥土逐漸凝干。道路的兩旁,恰好是兩側山脈下小塊的田畝,順著山腳綿延,秋收已過,稻茬間殘留的鐮痕像大地鞭傷,茅草屋零星聚集,形成一些些小的莊落,所謂富戶的院牆,也只是用三合土夯成。

  「除開舉人以上的官家,這裡登記在冊的人均田畝,好像也只是三畝半左右。」心月道。

  一戶四人來算,總計十四畝。

  畝產脫殼一百五十斤。

  一年也就是兩千一百斤。

  扣除掉稅收,僅剩不到六百五十斤。

  平均一戶日消耗只有1.8斤左右。

  「這基本上只能勉強餬口啊——」心月皺起了眉頭,「而且,還要服徭役。」

  這些統計都直接說明了一點從這裡遷調人口,應該很容易。

  畢競在這裡就算不是佃戶,擁有自己的土地,生存處境依舊比不了宋時安所描繪的屯田那般好。

  「想純靠口糧餬口是不現實的,好在這裡條件不錯,打獵和捕魚都算方便.」

  就這麼看下來的話,宋時安跟心月持相反意見。

  屯田動力不足。

  畢竟目前屯田成功的兩個地方,宜州和北涼,一個是暴動過後的流民區,一個是世家清除過後的守備區。

  「前好像有不少。」

  突然的,心月說道。

  兩個人走了這麼久,終於看到了一戶算得上富庶的大宅。


  而且在宅門口,有足足近百人聚集著,皆弓背低首,看起來都是一些勞苦人民。

  兩個人擠了過去,就看到在大戶前站著一個留著小撇小鬍子,身著整潔青衣,相當瘦削,且看起來十分精明的中等個子男人,看起來相當生氣。

  「兄弟,怎麼了?」宋時安找人問話。

  一個大哥看到他後,都沒有搭理。

  「我們也給老爺幹了這麼些年,不管怎麼說,不能不管我們的死活呀。」

  人群最前面一個看起來像是意見領袖的老者哀求的開口道。

  「什麼叫不管你們死活?」官家反駁道,「你們哪頓沒有吃的?」

  「那我們也是給老爺種田了呀——」一個農婦道。

  「怎的,還得感謝你們咯?」管家臉直接黑了,「你們本來就沒有田,不是老爺收留你們,讓你們有口飯吃,早就不知餓死在哪了!「

  「那總得把結餘的糧食給我們吧?」有人喊道,「我這至少還有八十斤糧食,沒結給我們,這可是有帳簿的呀,蕭官家。」

  「什麼結餘的糧食?」管家當即義正言辭道,「現在朝廷要屯田,清查你們這些佃戶,你們還跟老爺要結餘的糧食,你怎麼不說說,把這些年老爺替你們交的稅清一清呢?」

  這時,一個面容有些清麗,但體態寬闊,豐滿厚實,一看就相當能幹的女人道:「咱們佃戶的糧,根本就沒有上稅!「

  「誰說的?誰找死敢污衊老爺漏稅!」

  官家抬起手指,身旁的兩名家丁也怒目圓睜。

  很快,那個女人就被村民拽了回去。

  但她依舊是氣的不行。

  「先前是你們說的,參加屯田都能三七分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管家嘲諷道,「

  是你們嫌老爺給你的糧少了,不太樂意干。這,不都是你們自己的選擇嗎?」

  這話一說出來,這些百姓都低下頭,顯得十分懊悔。

  之前說槐郡要屯田,還是那個救國英雄宋時安來,大家都覺得好日子要來了。

  哪怕沒有田,也是直接三七分帳,這不比當佃戶好?

  但大家畢竟有鄉土情節。

  所以就去找管家商量,想繼續做佃戶,不過分成要改一改誰曾想到,老爺竟一怒之下遣散了所有佃戶。

  「蕭管家,是我們先前錯了,不知好歹—.」那位老者卑微的說道,「能否讓我們繼續給老爺種田?」

  「現在知道錯了?」管家流露出了爽到極致的笑意。

  老頭被盯得羞愧,但想到已然斷炊,心一橫,直接跪到了他的面前:「蕭管家,行行好吧!」

  心月的血壓瞬間上來,攥緊了拳頭。

  「蕭管家,好吧。」

  其餘老百姓,也紛紛下跪。

  除了那幾個著實倔強的,覺得老爺還欠他們餘糧的沒有。

  其中就包括寡婦馬氏。

  「告訴你們,沒用,屯田是宋府君的大計。」管家雙手舉起握拳,朝著東方,十分虔誠道,「我們老爺,堅決擁護宋府君!」

  「我們也擁護宋府君,可是衙門不管我們死活—.」老人抱住蕭管家的腿,眼淚道,「蕭管家,至少把這個冬天的糧先預給我們吧?就算是借的。」

  「關我什麼事,滾蛋!」

  管家一腳就將老頭踹翻。

  心月氣得就要拔袖子裡的刀,好在直接被宋時安拽住。

  其餘的百姓也激憤了,將老頭扶起,然後往前逼迫,還有人舉起了鋤頭。

  眼見著就要產生衝突,攻入府邸,可蕭管家依舊淡定,當即高聲道:「現在報官,一個時辰官兵就來了。」

  「——」

  一句話,就讓眾人後退。

  「咱家公子是舉人,咱家老爺也是朝廷命官退下來的。」管事輕描淡寫,十分從容道,「衙門來人了,自然知道誰是忠良,誰是刁民。然後,誰又該被打入牢房裡,以械鬥之罪,活活抽死!「

  「你們要是再待在這,咱可要報官,說有暴民鬧事了。」

  三個人,準確來說只有管事一人,就將百民鎮住。


  紛紛後退。

  管事看向那個舉著鋤頭,呆愣原地的村民,一下子就火了:「你個廢物!敢動手嗎?」

  「——」男被嚇得哆嗦,直接就把鋤頭甩了。

  但兩個家丁還是圍了上來,一人將其踹翻,一人對著腦袋一腳一腳的狂踢,悶響和哀嚎同時發出來。

  「打了!打了!」馬氏喊道,「幫忙啊!」

  可並未有人敢上前出頭。

  「別打了,別打了,我們走。」還是剛才那個老頭爬過去求饒。

  這時才有人慢慢圍過去,懇求放人。

  其中一個壯家丁還不解氣,看著鼻青臉腫的男人,又看向了地上的鋤頭。

  拾起鋤頭,高高舉起,鋤刀超過頭頂,在眾人尖叫中,竭力的朝著那個男人的腦門夯去——

  然而落下之時,他突然僵住。

  徐徐低下頭,他看到了自己後腿處,布褲被染成黑色。

  下一刻,他癱坐在地上。

  不到五秒,血液狂飆,臉色發白。

  很快,滿地都是血紅。

  「!」另外一個家丁一下子就嚇傻了,趕緊逃走。

  其餘見到要死人了,也徹底傻眼。

  「殺人了,快跑!」

  宋時安抓著心月的手,第一個逃離。

  眾人瞬間四散開來。

  那名被毆打的男人也被人扛起帶走。

  「殺人了,刁民殺人了,快去報官!」

  管事看著那名壯家丁失血過多昏死過去,一邊喊著報官,一邊往府里躲去。

  「對不住,沒忍住。」

  心月被宋時安帶著跑的時候,說道。

  「又不是你殺的,你道什麼謙。「

  宋時安感覺跑的也差不多了,便停下腳步。

  「也是。」心月是在混亂之中割斷的大動脈,也沒人知道是她。

  因為他們是最先跑的,所以跟著來的村民,也要好幾十人。

  其中,就有那個相當強硬的寬闊女人,馬氏寡婦。

  「你們好像沒見過呀?」馬打量著,好奇道,「不是咱們這兒的吧?」

  其餘人也在看他們。

  這兩人,一個相當俊,一個相當美。

  「你們,也不像是窮呀?」

  被問到這個,宋時安便哀怨道:「我們本來是欽州人,我爹還是個小吏,家裡有幾十畝薄田,但得罪了一個老爺,被人插地里了。我報了官,縣太老爺來了非說是人參,還說我詆毀誹謗鄉賢,要抓我——然後就和我老婆一起,逃到了這裡。」

  說完,他就摟著心月的頭,開始哭。

  「嗚嗚嗚——」

  心月繃不住,也跟著哭了起來。

  「這欽州比咱這裡還黑呀?」馬氏寡婦義憤填膺道,「把人插地里說是人參?還有沒有天理呀!」

  「那你們逃難,怎麼往刺山來了?「有人費解的問道。

  「對啊,槐郡就沒有咱這裡更窮的地了!」有道。

  面對他們的疑惑,宋時安擦了擦眼淚,然後又拍了拍假裝哭泣的心月,稍作安慰後說道:「不是聽說槐郡要屯田麼,朝廷管著,人均能給十畝,一年到頭還能分三成呢。」

  「放屁!都是放屁!」聽到這話眾人就煩,其中一個大哥往地上一坐,就開始了鳥語花香,「一聽說要屯田了,那些老爺們就把佃戶給遣散了,還不給結清過冬的餘糧。縣衙那邊也不管,說是沒有聽說有災情,不會發糧食。」

  「他屯不是需要嗎?」宋時安不解,「為什麼縣衙不要?」

  「你還小,不懂。」他惡狠狠道,「縣衙的人跟那些老爺是一夥的,為的就是逼咱們跟那些老爺認錯。」

  「認錯之後呢?」月問。

  「那就能把咱們租錢再提成了啊!」

  心月一怔,當場語塞:「—」

  太陰了。

  「可你們不給他們種田了,他們不也是損失麼。」宋時安問道。


  「一看就是沒當過佃戶,能說出這種話。」這話把一人說煩了,陰陽怪氣道,「他們沒我們,也就少收點糧。咱們沒老爺們,這個冬天就得死。」

  「好了,人家也是苦命人。」馬氏走到了二人的旁邊,拍了拍宋時安的肩膀,道,「他爹都被插地里當人參了,人家又做錯了什麼呢。」

  「大姐你真好。」宋時安感激道。

  「叫我馬姐就。」馬氏熱情道。

  「是馬寡婦!」

  個男突然喝道。

  「一邊去一邊去,你可有嘴了。」馬氏瞪了他一眼,然後對心月解釋道,「男人打仗死了,我現在帶著兩個兒子。「

  「這樣呀。」心月點了點頭。

  「你們孩子呢?」馬氏好奇的問。

  「這——」心月尷尬道,「還沒呢。」

  「小兄弟看著挺壯呀。」馬氏打量起了宋時安。

  「我的,我的。」宋時安隨口應付後,回歸了話題,問道,「那就不能先在這些老爺這裡湊合過了,等到屯田召人時,再過去呢?」

  「哈哈哈。」這話把人逗笑了,一位中年人道,「屯田要來幾十萬人,屯田的糧食也要供給朝廷打仗,到時候說是分我們三成。但萬一郡縣又要收田賦呢?口賦呢?鹽鐵賦呢?那七成啊,只是朝廷收走的七成。連田都不是我們的,哪會管我們的死活?「

  「這只是猜測吧。」聲嘀咕道,「我感覺宋時安他——」

  「宋時安,就是個王八蛋!」

  她話音未落,馬寡婦暴怒罵道。

  這句話,直接把眾人說得目瞪口呆。

  「住!住!」位老者道,「你不要命了!」

  「我都活不下去了。」馬氏嘟囔道。

  「你還有兩個兒子呢。」老者提醒。

  「..」馬氏很快就慫了,然後對宋時安和心月說道,「妹子,小兄弟,可別亂說,我剛才沒罵宋府君。」

  「嗯嗯。」月老實點頭。

  「就這麼說吧。」一人道,「宋時安挑槐郡屯田,就是因為這是他老家。他敢查他老家族人的田嗎?不會的。朝廷的糧要收,宋氏人的糧不可能受損,其餘那些小官小吏,本就沒什麼錢。「

  「到頭來呀,還得是苦苦我們這些平頭老百姓。」

  說到這裡,氣氛徹底壓抑。

  宋時安的來到只會讓他們更苦,已成共識。

  哪怕會被更狠的盤剝,他們終將回歸世家。

  「有衙內!」

  就在這時,眾人突然看到一名巡吏騎馬朝著這邊而來。

  「就算報官,怎麼會這麼快?」月問道。

  「應該不是報官—.」有人解釋道,「縣太爺不想讓百姓進城取鬧,所以就在沿途巡邏,阻止我們進城。「

  他話剛說完,巡吏也騎馬過來了,看著這些低著頭的百姓,呵斥道:「聚集起來是要做什麼!」

  「我要報官!」

  宋時安鏗鏘回應。

  眾人,全呆滯了。

  錯愕的看向他。

  「報官?」巡吏笑著問道,「你要告誰?」

  注視著他,宋時安毫不退讓道:「我要告,宋時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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