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翰林院中論今古,存典樓前見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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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乾學低下頭。「臣參與編纂的書,有《大清一統志》《古今圖書集成》《明史》……零零總總,十來部。」

  「十幾部書,幾萬卷。你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一條一條地校,一句一句地改。

  這些書,將來的人都要看。看了,就知道前朝的事,知道前朝的人,知道前朝為什麼興、為什麼亡。這是功勞,不是誰都能做的。」

  徐乾學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幾下,沒有說出話來。

  他在翰林院二十年,編過史,修過書,自以為做出了不少成績。

  可皇上問出那句話時,他發現自己那些成績薄得像一張紙,一戳就破。

  如今太子站在他面前,指著那些書,告訴他——這是功勞,不是誰都能做的。

  不像是上官在安撫下屬,像兩個做學問的人,在燈下對坐,論一論這輩子的得失。

  「徐大人,你在翰林院二十年,編的書比誰都多。

  這書庫里的每一本書,你都翻過、校過、改過。

  可你上一次走出這道門,去街上走走,看看百姓們在做什麼,是什麼時候?」

  徐乾學愣住了。上一次走出這道門?他記不清了。

  「臣……記不太清了。」

  「你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守著的這些書,是文脈。文脈要守,沒錯。

  可光守著不夠。你得走出去,看看你守著的東西,到底有什麼用。書上的道理,要落到地上,才算數。」

  徐乾學站在那裡,嘴唇抿了又抿,半晌才低聲道:「臣……記住了。」

  書庫里安靜下來,只剩遠處廊下幾個年輕翰林壓低的說話聲,斷斷續續地飄進來,像風吹過疏竹的細響。

  徐乾學站在書案旁,望著眼前這位年輕的太子,嘴唇動了幾次,終究沒有說出什麼得體的話。

  他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什麼樣的人物沒應付過,可此刻他覺得自己像剛入館的學生,被先生問住了,答不上來,連手都不知該往哪兒放。

  「徐大人,你方才說,這書庫里藏書三萬餘冊,你通讀的不到兩千冊。那剩下的那些,你都翻過嗎?」

  徐乾學抬頭看了胤礽一眼。

  太子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書架上,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

  「回殿下,臣都翻過。每進來一批新書,臣都要先過一遍,分類、編目、寫提要。

  提要少則幾十字,多則幾百字。寫完了,再讓人抄錄、核對、歸檔。這是規矩。」

  「寫提要的時候,你是一本一本連著寫,還是寫幾本歇一歇?」

  徐乾學愣了一下。

  「回殿下,臣習慣寫一本歇一會兒。寫久了,腦子就不清楚了。

  腦子不清楚,寫出來的東西就不准。這東西要留下去給後人看的,不能馬虎。」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這是臣自己定的規矩,不是衙門的章程。」

  胤礽點了點頭,轉過身來望著徐乾學。

  「規矩不是衙門定的,是你自己定的。定規矩的人,比守規矩的人更難。

  守規矩,照著做就行;定規矩,得先想明白——為什麼要這麼做、這麼做對不對、有沒有更好的辦法。」

  徐乾學張了張嘴,沒有接話。

  他在翰林院當了這麼多年掌院,定過無數規矩,可從沒想過「為什麼要這麼做」。

  規矩就是規矩,前人這麼定的,他就這麼守著。

  守了二十年,守成了一座山,誰也別想搬動。

  「徐大人,你這書庫里的書,編目是按經史子集分的。經部第一,史部第二,子部第三,集部第四。這個次序,是誰定的?」

  「回殿下,是前朝定的。自隋唐以來,歷朝歷代編目,都按這個次序。」

  「前朝定的,咱們就用。那咱們自己定的規矩呢?」

  徐乾學沉默了。

  他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編了十幾部書,每一部都按前朝的規矩來。

  他沒有想過自己定規矩,他覺得前朝的規矩就是最好的規矩。

  「徐大人,孤不是來翻你的舊帳。」


  胤礽的聲音緩了下來,像在跟一個老熟人說話,「孤是來跟你說——舊帳翻完了,新帳要立。你在翰林院二十年,守了二十年的文脈,守得好,守得對。

  沒有你,這些書不知散了多少。可守住了,然後呢?」

  徐乾學抬起頭。

  「然後,要把它們用起來。用起來,活的;鎖在庫里,死的。

  書要有人看,道理要有人講,學問要有人往下傳。

  你這個掌院,不光要守住這些書,還要讓更多的人來看這些書。

  光靠翰林院這幾個人,不夠。一輩子通讀兩千冊,三萬多冊要讀到什麼時候?」

  徐乾學低下頭,望著自己那雙滿是墨跡的手。

  二十年了,這雙手翻過無數書頁,寫過無數提要,可他從沒想過——這些書,除了翰林院的幾個人,還有誰在看?

  「殿下,臣……明白了。」

  胤礽沒有再說什麼,轉過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翻開。

  書頁泛黃,邊角捲曲,書眉處有一行批註,字跡端正,墨色已淡。

  他看了幾行,合上,放回原處。

  「徐大人,孤今日來,還有一件事想請教你。」

  徐乾學連忙躬身。「殿下言重了。臣不敢當『請教』二字。」

  「當得起。」胤礽轉過身來望著他,「孤在廣州辦工廠,造火器,有人說這是『奇技淫巧』。孤想問你,你讀了一輩子書,怎麼看待這個說法?」

  徐乾學站在那裡。

  這是他在朝上沒有答上來的問題,此刻太子站在他面前,又問了一遍。

  不是質問,是請教。

  不是要他認錯,是要他說真話。

  「殿下,臣……」

  他深吸一口氣,「臣以為,『奇技淫巧』這個說法,不對。臣在朝上說『火器不宜張揚』,不是認為火器不該造,是怕造出來不好用,反倒丟了朝廷的臉。

  臣在翰林院待久了,只見過書上的道理,沒親眼見過火器怎麼造、怎麼用。

  臣是以己度人,用自己的短處量別人的長處。臣錯了。」

  胤礽望著他。

  「徐大人,你沒錯。你說『不宜張揚』,有你的道理。

  孤在廣州工廠待了幾個月,親眼看著工匠們一點一點地把圖紙變成實物,把鐵塊變成槍管。

  孤知道這些槍能打多遠、多准。可你不知道,沒見過。沒見過的事,謹慎一些,不是錯。可謹慎完了,要不要去看看?」

  徐乾學抬起頭。

  「孤今日來,不是要你認錯。是請你去看看。看看那些槍是怎麼造出來的,看看那些工匠是怎麼幹活的,看看那些邊關的將士用上這些槍之後,是什麼樣子。

  看完了,你再來說,該不該造,該不該用。那時候你說的話,孤聽。

  現在你說的,孤也聽,可那只是你從書上看來的道理,不是從地上長出來的實情。」

  徐乾學站在那裡,嘴唇微微顫抖。

  他在翰林院二十年,編了十幾部書,自以為通曉天下道理。

  可太子告訴他,那些道理是從書上看來的,不是從地上長出來的。

  書上的道理沒錯,可不夠。

  少了泥土的氣息,少了鐵器的溫度,少了邊關的風雪。

  「殿下,臣想去看看。」

  「看什麼?」

  「看廣州工廠,看那些工匠怎麼幹活,看那些槍怎麼造出來的。看邊關,看將士們怎麼用這些槍。」

  徐乾學的聲音有些發澀,「臣在翰林院待太久了。久到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殿下今日來,把臣從書庫里拉了出來。臣想走出去,親眼看看。」

  胤礽望著他。

  「孤安排。你回去寫個摺子,遞上來。孤轉呈皇阿瑪。皇阿瑪准了,你就去。

  廣州那邊,孤讓人安排。你想看什麼,他們給你看什麼。你問什麼,他們答什麼。不遮不掩。

  可有一條——你去了,不是去挑毛病,是去看。

  看了,回來寫個東西。把你在廣州看到的、聽到的、想到的,寫下來。給翰林院的人看,也給朝里的人看。」


  徐乾學深深一揖。「臣遵命。」

  *

  從書庫出來,日頭已經升高了。

  陽光灑在院子的青磚地上,將薄薄的青苔照出一層翠綠的光澤。

  廊下那幾個年輕翰林還站在那裡,見胤礽出來,又跪了一地。

  胤礽擺擺手,示意他們起來,從他們身邊走過,步子不快不慢。

  胤禔一直站在院子裡,沒有進去。他靠著廊柱,雙手抱胸,望著弟弟從那棟小樓里走出來。

  陽光落在弟弟身上,將鴉青色的袍子照出一層柔和的光。他直起身,迎上去。

  「說完了?」

  「說完了。」

  「他聽進去了?」

  「聽進去了。」

  胤禔沒有再問。

  弟弟說聽進去了,那就是聽進去了。

  他轉過身,跟在弟弟身後,兩人並肩走出翰林院的大門。

  *

  走出翰林院,長安左門外的街市已經熱鬧起來。

  賣早點的攤子前熱氣騰騰,蒸籠摞得比人還高,包子和饅頭的香味混在一起,在晨風裡飄散。

  幾個老頭坐在茶攤上,慢悠悠地喝著茶,聊著閒天。

  一個賣花的小姑娘挎著籃子從巷口走出來,籃子裡裝著新摘的菊花,黃的白的一大片,香氣撲鼻。

  胤礽在茶攤前停了一下,望著那幾個喝茶的老頭。

  他們穿著半舊的棉襖,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端著粗陶茶碗,喝一口,放下,聊幾句,再喝一口。

  一個老頭說:「聽說了嗎?南邊造了新槍,比洋人的還厲害。」

  另一個老頭說:「聽說了。太子殿下親自盯著造的。」

  「太子殿下?就是那個去廣州辦工廠的?」

  「就是他。」

  「年紀輕輕,能幹大事。」

  「那可不。皇上親手帶大的,能差?」

  胤礽聽著,嘴角微微彎了彎。他轉過身,繼續往宮城方向走去。

  胤禔跟在身側,也聽見了那些話。

  他望了弟弟一眼,弟弟沒有說什麼,可他知道,弟弟心裡是高興的。

  因為百姓們知道了工廠的事、知道了新槍的事。

  *

  回到毓慶宮,何玉柱已經備好了午膳。一碟清炒時蔬,一碗雞湯,一碟桂花糕,一碗粳米粥。

  胤礽在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兩口,擱下,又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幾下,咽下去。

  何玉柱站在一旁,想勸又不敢勸。

  殿下每次從外面回來,胃口都不太好。

  似乎有事在心裡擱著。

  「何玉柱,去把那件石青色的常服找出來,熨平整。明日穿。」

  何玉柱愣了一下。「殿下明日要去哪兒?」

  「乾清宮。皇阿瑪召見。」

  何玉柱應了一聲,轉身去準備了。

  胤礽又端起粥碗,這一次他喝了大半碗,又吃了兩塊桂花糕。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細。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紙,灑在他身上,將那件鴉青色的袍子照出一片溫暖的亮色。

  胤禔從門外進來,看見弟弟正在吃飯。

  他沒有出聲,在對面坐下,端起桌上那碗粥,也喝了起來。

  兄弟倆面對面坐著,誰也不說話。

  暖閣里安安靜靜的,只有碗筷偶爾碰觸的細響。

  *

  夜幕降臨,毓慶宮的暖閣里點起了燈。

  胤礽坐在窗前,手裡捧著一杯熱茶,望著窗外那輪彎月。

  今天在翰林院,他對徐乾學說的那些話,也是對自己說的。

  守在書庫里,守著那些舊規矩,守了二十年。

  守住了,可也守住了自己。

  他要去廣州,要去看工廠,要去看邊關。


  他守了二十年,夠了。

  該走出去看看了。

  看看這個在變的世界,看看那些在變的人,看看那些自己沒見過、沒聽過、沒想過的事。

  何玉柱端著藥進來。「殿下,該喝藥了。」

  胤礽接過碗,一口氣喝完。

  苦味在舌尖散開,他沒有皺眉,從碟子裡拿了一塊蜜餞放進嘴裡。

  那甜味慢慢化開,把藥的苦一點一點地沖淡。

  「何玉柱,徐乾學那個人,你覺得怎麼樣?」

  何玉柱想了想。「殿下,奴才不敢妄議朝廷命官。」

  「孤讓你說,你就說。說錯了不怪你。」

  「奴才覺得,徐大人是個好人。他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編了那麼多書,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可他也太固執了。他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今日殿下去了,跟他說了那些話。他能聽進去,不容易。」

  胤礽點了點頭。

  「他聽進去了。可光聽進去不夠,還要做到。他寫摺子,遞上來,皇阿瑪准了,他去了廣州,親眼看了,親手摸了,親耳聽了。回來再寫的東西,才是真東西。」

  何玉柱沒有再問,退到一旁。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清輝灑在琉璃瓦上,像鋪了一層薄霜。

  胤礽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扉。

  夜風湧進來,帶著深秋特有的清冽,拂在臉上,像冰涼的絲綢。

  遠處乾清宮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像一盞永不熄滅的燈。

  他望了一會兒,關上窗,轉身走向床榻。

  小狐狸不知什麼時候從角落裡鑽出來,跳到床上,在枕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團。

  碧璽般的眼睛在燭光下閃了閃,又閉上了。

  胤礽躺下來,側過身,手指搭在布老虎的耳朵上。

  這隻布老虎陪了他很多年,從京城到廣州,又從廣州回京城。

  額娘當年縫它的時候,一針一線,密密匝匝,把所有的祝福都縫進去了。

  他閉上眼,慢慢沉入夢鄉。

  這一夜,他沒有做夢。

  可睡得並不安穩,像有什麼東西在夢裡輕輕喚他,又像什麼也沒有。

  只有窗外的月光,靜靜地照著,一夜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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