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秋風漸起歸期近,兄弟夜談話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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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將盡,廣州的暑熱終於退去了。

  清晨的江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不再是黏糊糊的熱浪,而是清爽的、帶著水汽的涼。

  榕樹的葉子開始發黃,一片兩片,悄無聲息地落在青石板路上,被早起的人踩碎,發出細碎的脆響。

  街上的木棉樹光禿禿的,枝幹伸向藍天,像一幅用焦墨畫出的瘦硬的線條。

  工廠的煙囪依舊天天冒煙,機器的轟鳴聲從早到晚不曾停歇。

  訂單越來越多,學徒越來越多,廠房也越蓋越大。

  梁大柱帶著工匠們趕工期,二期擴建的地基已經打好了,牆也砌了大半,再有一個月就能封頂。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可胤礽知道,該回去了。

  他來廣州,是為查辦洋人火器案。

  案子早就查清了,工廠也上了正軌,學徒們入了門,水師的整頓有了眉目,連商股的事都開了頭。

  該辦的事都辦了,再待下去,一是京城那邊皇阿瑪該惦記了,二是廣州官場那些人,你待得越久,他們越不安。

  你不走,他們總覺得自己還在被考察,做事縮手縮腳,反倒不好。

  *

  這日傍晚,胤礽坐在窗前,手裡捧著一杯新沏的龍井,茶湯清亮,熱氣裊裊。

  他望著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灰藍的天空,半晌沒有動。

  胤禔從隔壁過來,在他對面坐下。他穿著一身蒼青色的素縐緞長衫,是胤礽剛到廣州時讓人做的那幾件之一。

  穿了一個夏天,料子洗得有些發白,可他覺得舒服,不肯換。

  「保成,想什麼呢?」

  「在想,什麼時候回京城。」

  胤禔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

  「是該回去了。出來快半年了,皇阿瑪那邊雖然不說,心裡肯定惦記。

  再說了,你身子剛好,南邊濕氣重,待久了也不好。」

  胤礽轉過身來,目光落在胤禔臉上。

  大哥瘦了,也黑了。

  在廣州這幾個月,他天天往校場跑,往水師營跑,往工地跑,烈日下曬,暴雨里淋,從來不知道躲。

  可他的精神比在京城時好了許多,眼底那種沉沉的倦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陽光和海風打磨過的明亮。

  「大哥,你捨得走嗎?」胤礽忽然問。

  胤禔愣了一下。「捨得?有什麼捨不得的?」

  「水師那邊,鄧世英的兵才練了一半,蘇大海的航線還沒畫完,陳季同還在歐洲沒回來。你走了,他們怎麼辦?」

  胤禔沉默了片刻,然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籠罩的江面上,珠江上的漁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誰在黑布上綴了一把碎金子。

  「保成,大哥跟你說句實話。大哥捨不得。不是捨不得廣州,是捨不得那些兵。

  大哥看著他們從一群啥也不懂的新丁,一天一天練成能出海、能打炮、能接舷戰的兵。

  大哥想看著他們練成,想帶他們去打一仗,讓他們知道,自己練的這些東西,在戰場上到底管不管用。」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像是在說一件想了很多遍、終於說出來的事。

  「可大哥也知道,大哥不能一直待在這裡。大哥是奉命來考察軍務的,不是來當水師提督的。考察完了,回去復命。這是規矩,不能壞。」

  胤礽望著他。「那鄧世英他們呢?你走了,誰替他們說話?」

  「不用替他們說話。」

  胤禔搖了搖頭,「他們自己會說話。等他們把兵練出來了,把船造出來了,把航線畫出來了,那就是他們自己最好的話。

  到那時候,不用誰替他們說,皇阿瑪自己會看見。」

  胤礽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大哥,你這些想法,寫進摺子里了嗎?」

  「寫了。」

  胤禔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遞過來,「你看。這是草稿,還沒發。你幫大哥看看,有沒有什麼地方說得不妥。」

  胤礽接過摺子,翻開。

  字跡還是大哥的字跡,雄健有力,虎虎生風。

  可內容比從前細緻了許多,不再是「臣以為某某事不可行」那種劈頭蓋臉的論理,而是先擺事實——水師原來是什麼樣,現在是什麼樣,將來能變成什麼樣。

  事實擺完了,再說誰在做這些事,做得怎麼樣,還需要什麼支持。

  最後才說自己的建議——不是在替人請功,是在替水師要政策。

  條理分明,有理有據,連措辭都克制了許多。

  他看完,合上摺子。「大哥,這篇摺子寫得很好。比上一篇還好。你拿去給皇阿瑪看,他肯定高興。」

  胤禔接過摺子。「真的?不是你幫大哥改的?」

  「我沒改。我只是把大哥想說的話,排了個順序。先說事實,再說人,再說建議。這個順序,大哥自己已經會排了。」

  胤禔咧嘴一笑,把摺子小心地收進袖中。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又大又圓,掛在珠江的上游,將江水染成一片銀白。

  遠處傳來隱約的歌聲,是漁船上的漁家在唱,歌詞聽不太清,調子卻悠長而蒼涼,像這首曲子在這片江上已經唱了幾百年,還會一直唱下去。

  「保成,你說,咱們回京城之前,要不要去跟鄧世英他們告個別?」胤禔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要。大哥去跟他們說一聲,讓他們知道,你不是不管他們了。

  你是回京城復命,替他們說話去了。讓他們心裡有底,幹活才踏實。」

  胤禔點了點頭。「那明天,我去水師營。」

  「我陪你去。」胤礽放下茶杯,「我也想去看看,大哥練出來的兵,到底是什麼樣子。」

  *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兄弟倆便出發了。

  水師營在珠江口,離城有一段路。

  胤礽沒有坐馬車,騎了一匹棗紅馬,和胤禔並肩而行。

  晨風從江面上吹來,帶著水汽和淡淡的咸腥味,拂在臉上,涼絲絲的。

  路兩邊的稻田已經黃了,稻穗沉甸甸地低垂著頭,在風裡輕輕搖擺,像一片金色的海。

  胤禔騎在馬上,望著那片稻田,忽然開口。「保成,你看這些稻子,熟了。」

  「嗯。」

  「莊稼人盼了一年,就盼這兩天。」

  胤礽側過頭,望著大哥。

  晨光落在他臉上,將他的眉眼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

  他的表情很平靜,可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傷感,是感慨。

  *

  到水師營時,天已經大亮了。

  鄧世英正在校場上帶隊操練,一百二十人,分三隊,一隊在練隊列,一隊在練攀爬,一隊在練划槳。

  每一個人都光著膀子,皮膚曬得黝黑髮亮,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可沒有人偷懶,沒有人抱怨。

  口號聲此起彼伏,在晨風裡傳出很遠。

  蘇大海蹲在岸邊,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正在教幾個年輕兵丁看風向。

  他指著江面上被風吹皺的水紋,嘴裡念念有詞,「你們看,那邊水紋是斜的,風就是從那邊來的。風向變了,船帆就要跟著調。」

  他邊說邊用手比劃,幾個年輕兵丁蹲在他身邊,聽得入神。

  一個兵丁舉手問:「蘇教習,那要是夜裡看不見水紋怎麼辦?」

  蘇大海瞪了他一眼:「夜裡看不見水紋,還看不見浪?浪的方向就是風的方向。你們在海上漂了這麼久,連浪都不會看?」

  那兵丁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了。

  可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蘇大海脾氣不好,水師營里誰都知道。

  可他教的東西,一學就能用。

  年輕兵丁們怕他,也服他。

  胤禔站在岸邊,望著那些年輕兵丁,目光從每一個人身上掠過。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

  像一棵老樹,紮根在岸邊,不動,也不走。


  過了好一會兒,他轉過身。「保成,走,帶你去看看他們的船。」

  *

  船泊在碼頭上,一共六艘。

  三艘是舊式的,船體斑駁,帆布發白,一看就知道用了很多年。

  另外三艘是新近從福建調來的,比舊船大一些,船體也新,可跟珠江口那些洋船比起來,還是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胤禔走上其中最大的一艘,腳步很穩,船身只是微微晃了一下。

  他站在甲板上,指著遠處江面上的一艘洋船。

  「保成,你看那艘船。那是英國人的商船,載重比我腳下這艘大兩倍,跑得也快。

  咱們的水師要是跟人家在海上遇上,根本追不上,也打不過。」

  胤礽站在他身邊,也望著那艘洋船。

  船體漆黑,桅杆高聳,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它靜靜地停泊在江心,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大哥,你怕嗎?」

  胤禔搖了搖頭。

  「不怕。怕沒有用。怕,它就走了?怕,咱們的船就快了?不怕。怕就不怕了。」

  他望著那艘洋船,目光沉靜而堅定,「保成,大哥以前只想著帶兵打仗。可大哥現在想明白了——光會打仗不行。

  就算打贏了,船也傷了,炮也毀了,兵也損了。

  可人家回去再造一批,又來了。咱們呢?造不出,就只能拿命去填。

  咱們得會造船,會造炮,會造那些比他們還好的東西。到那時候,敵人想來,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

  「大哥,你什麼時候想明白的?」胤礽問。

  胤禔沉默了片刻。「來廣州之後。看見那些洋船之後。看見林順、孫德勝、錢文彬他們幹活之後。」

  他轉過身,望著弟弟。

  「保成,大哥以前不懂,你為什麼非要辦工廠。大哥以為,兵強馬壯就夠了。

  現在大哥懂了——兵強馬壯,光靠人多不行,還得有好槍好炮好船。

  這些,都得靠工廠來造。

  工廠造出了好傢夥,兵就能打勝仗;

  勝仗打多了,敵人就不敢來了;

  敵人不敢來了,百姓就能安心種地、做工、做生意;

  百姓安生了,朝廷自然就穩定了。一圈套一圈,工廠,是那個起點。」

  江風吹動兩人的衣襟。

  遠處那艘洋船拉響了汽笛,低沉而悠長的聲音在江面上迴蕩,像一個巨人在呼喚什麼,又像在回應什麼。

  鄧世英從岸上跑過來,站在碼頭上,仰頭望著船上的胤禔。「大阿哥,臣有一事相求。」

  「你說。」

  「臣想給那艘新船起個名字。」

  胤禔愣了一下。「起名字?你自己起就行了,不用問我。」

  鄧世英搖了搖頭。

  「臣想請殿下起。殿下來廣州,查火器案,辦工廠,招學徒,買設備,練兵,造船。沒有殿下,就沒有這艘船。臣斗膽,請殿下賜名。」

  胤礽站在甲板上,望著那艘船。

  船不算大,跟江心那艘洋船比起來,小了一號。

  可它是大清自己造的,用的是大清的木頭,大清的鐵,大清的人。

  從龍骨到甲板,從桅杆到船舵,每一塊木板都是中國工匠的手藝。

  「叫『乘風』吧。」他的聲音不大,「乘風破浪會有時。」

  鄧世英在岸上跪下,抱拳道:「謝殿下賜名。臣替乘風號的弟兄們,謝殿下恩典。」

  甲板上那些正在擦拭甲板的兵丁們,也紛紛跪下,七嘴八舌地喊著「謝殿下」。

  聲音參差不齊,有的高亢,有的低沉,可每一個字都是從心底里喊出來的。

  胤禔站在胤礽身邊,望著那些跪在甲板上的年輕面孔。

  他們皮膚黝黑,眼神明亮,像一塊塊還沒打磨好的璞玉。

  總有一天,他們會成為大清海疆最堅固的防線。

  不是因為他帶得好,是因為他們自己肯練。


  想到這些,他看著弟弟,目光柔和下來。

  不是我,是你。

  是你給了他們盼頭,讓他們知道自己為什麼練、為誰練、練了有什麼用。

  *

  從船上下來,已是午時。

  胤禔沒有留下用飯,只說還有事,改日再來。

  鄧世英沒有挽留,把兄弟倆送到營門口。

  他站在門口,望著那兩匹馬漸漸遠去的背影,站了很久。

  *

  回到客棧,已是下午。

  胤礽換了身衣裳,在窗前坐下。

  胤禔沒有回自己的房間,在他對面坐了下來,端著何玉柱遞來的茶,慢慢喝著。

  「保成,咱們什麼時候走?」

  胤礽想了想。「十月初。再給陳季同留一個月,等他下一封信到了,看看他那邊還有什麼要緊的事。沒有的話,就啟程。」

  胤禔點了點頭。「那這段時間,你好好歇歇。別天天往工廠跑了。」

  「大哥也是。別天天往水師營跑了。」

  兄弟倆對視一眼,都笑了。

  窗外,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一片金紅。

  珠江上的漁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炊煙從千家萬戶的屋頂升起,在暮色里裊裊地散開。

  遠處傳來隱約的歌聲,是漁家在唱,調子悠長而蒼涼,像這條江一樣古老。

  胤礽站起身,走到窗前。

  該回去了。

  出來快半年了,皇阿瑪在京城等著,烏庫瑪嬤在慈寧宮等著,弟弟們在阿哥所等著。

  還有那隻布老虎,還躺在他枕邊,陪著他,從京城到廣州,從春天到秋天。

  他伸出手,摸了摸懷裡那隻布老虎。

  額娘,保成在廣東,做了很多事。

  您看見了嗎?

  您會不會替保成驕傲?

  窗外,月光如水。

  江水湯湯,船帆點點。這片土地,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好。

  不是因為他,是因為這片土地上的人——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人,那些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努力的人。

  他只是他們中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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