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老將出馬探虛實,太子從容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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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廣州城西的一間酒樓里,幾個人正圍坐在二樓雅間的圓桌前。

  門關得嚴嚴實實,窗戶也關了大半,只留一條縫透氣。

  桌上的菜沒怎麼動,酒也沒怎么喝。

  在座的一共四個人:一個是廣東按察使蔣啟先,管一省的刑名、司法;

  一個是廣州府同知孫玉成,陳文翰的副手;

  一個是候補知府李懷遠,錢文彬的同鄉;

  還有一個是粵海關的書吏頭目趙信,管著洋船報關、徵稅的實際操作。

  四個人,各有各的來路,各有各的心思。

  可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焦慮——太子殿下在廣州,會動到他們哪一塊?

  蔣啟先年紀最長,頭髮花白,面容嚴肅,是四個人里官職最高的。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諸位,今日約大家來,不是喝酒,是議一議。

  殿下在廣州已近兩月,工廠的事、洋人的事、軍備的事,樁樁件件都在推進。

  咱們在座的,有的管刑名,有的管民政,有的管海關,殿下推的那些事,遲早會動到咱們這一畝三分地。

  與其到時候措手不及,不如先議一議——咱們該怎麼應對?」

  孫玉成是陳文翰的副手,管著廣州府的日常事務,工廠用地、交通、治安都在他分管的範圍。

  他皺了皺眉,道:「說實話,殿下來了這些日子,工廠那邊還算消停。

  用地、用工、運輸、治安,都沒出什麼大亂子。

  可我就是擔心——殿下用的那些人,梁大柱,還有那些工匠、學徒,都不是咱們官場上的人。

  他們不按規矩辦事,不按套路出牌。今天用你,明天可能就不用你;今天管你的事,明天可能就繞開你。咱們在中間,兩頭不靠,最難受。」

  李懷遠是四個人里最年輕的,三十七八歲,在廣東候補了好幾年,一直沒補上實缺。

  他說話比蔣啟先、孫玉成小心得多,每句都要斟酌幾下才出口。

  「按察使大人、孫大人,下官才疏學淺,斗膽說幾句。

  殿下在廣州這些日子,查火器案、辦工廠、招學徒、買設備,哪一樁不是實在事?

  火器案那些百姓,該罰的罰了,該賞的賞了,該安的安了;

  工廠那邊,工匠們拿到的工錢比從前多了好幾成,學徒們學到的本事是實打實的。

  下官以為,殿下不是在折騰,是在打根基。根基打穩了,上面怎麼蓋都不怕。根基不穩,蓋多高都得塌。

  咱們與其擔心殿下會動到誰,不如想想,在這根基上,咱們能做什麼。」

  他說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三個人臉上轉了一圈。

  蔣啟先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孫玉成端起酒杯,也抿了一口。

  趙信一直沒有開口,他只是默默地坐著,手裡轉著酒杯。

  他是粵海關的書吏頭目,管著洋船報關、徵稅的實際操作。

  太子殿下上次那封信,雖然對的是吳明遠,可他們底下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殿下的規矩是,該收的一文不能少,不該收的一文不能多。

  這句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趙大人,你怎麼看?」蔣啟先點名了。

  趙信放下酒杯,抬起頭。

  「蔣大人,下官只是個書吏,不懂什麼大道理。下官只知道一件事——殿下那封信雖說是寫給吳大人的,可他說的那句『該收的一文不能少,不該收的一文不能多』,是說給咱們粵海關所有人聽的。

  從那天起,廠里老湯姆的簽證就沒人再卡了,二百兩銀子也沒人再提了。

  不是吳大人良心發現,是沒人敢。殿下的規矩,他沒說第二遍,可底下的人都記住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下官以為,殿下這樣的人,不怕你跟他講規矩,怕你不跟他講規矩。

  你把事情辦妥了,他比誰都好說話;你想在他面前耍花樣,他的規矩就是鐵打的。

  在座的諸位,若有誰想在殿下面前耍花樣,下官奉勸一句——省省吧。吳大人就是前車之鑑。」


  雅間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蔣啟先端起酒杯,慢慢喝完,站起身來。「今日先議到這裡。大家都回去想想,下次再議。」

  幾個人各自散去。

  *

  酒樓外,夜色沉沉,街上的行人已經稀了。

  回到按察使衙門,蔣啟先沒有去內室,而是徑直進了書房。

  關上門,點上燈,他在書案前坐了很久。

  然後,他鋪開一張信箋,提起筆,給他在京城的同年——工部侍郎周明德——寫了一封信。

  信寫得不長,只是問問京城的近況,聊聊同年的情誼。

  可在信的末尾,他加了一筆:「近聞南邊有新鮮事,太子殿下在廣東辦工廠、學洋技,動靜不小。兄在部中,可有所聞?」

  寫完之後,他將信箋折好,封進信封,叫來心腹家人。

  「送去京城,親手交給周大人。路上小心,不可經驛站。」

  家人接過信,揣進懷裡,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

  與此同時,李懷遠回到家中,妻子已經帶著孩子睡下了。他沒有驚動她們,輕手輕腳地進了書房,關上門,點起燈。

  他坐在桌前,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那是他在酒樓里偷偷記下的蔣啟先、孫玉成、趙信三人說的話,一句一句,記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那張紙湊到燈焰上,點著了。

  火苗舔著紙角,慢慢往上爬,將那些字跡一個一個地吞沒。

  最後,那張紙燒成了一團灰燼,落在地上。

  李懷遠用腳踩了踩,把灰踩散,然後站起身來,吹滅了燈。

  窗外,月光如水。

  他站在窗前,望著那輪月亮,站了很久。

  太子殿下,臣能做的,就是這些了。

  不添亂,不擋道,該閉嘴的時候閉嘴,該幫忙的時候不推辭。

  剩下的,就看您了。

  他轉過身,走出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

  沈孟坤從陳文翰那裡回去後,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面前攤著一份廣東輿圖,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標著「城北工廠」的位置上,手指輕輕叩著桌面,叩了很久。

  他在廣東做了八年布政使,管著錢糧、民政、人事。

  這八年裡,他見過無數官員來來去去,也見過無數新政起起落落。

  大多數都是雷聲大雨點小,熱鬧一陣便悄無聲息了。

  可太子殿下的工廠不一樣——它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裡沒底。

  沒有大張旗鼓的開工典禮,沒有敲鑼打鼓的慶功宴,沒有請一堆官員來剪彩捧場。

  就是一群工匠,幾台機器,轟隆隆地轉,叮叮噹噹地敲。

  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工廠不但沒有垮,反而越辦越穩。

  學徒從十二個變成四十幾個,合格率從八成爬到了九成,連粵海關那邊都服了軟。

  沈孟坤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灑在庭院裡的青磚地上,像鋪了一層薄霜。

  他望著那片月光,心裡盤算著——不能再等了。

  風已經吹了幾個月,再不站過去,等風停了,想站也站不穩了。

  *

  翌日清晨,沈孟坤換了一身半舊的便服,沒有帶隨從,只帶了一個貼身僕人,步行往城北工廠去了。

  廣州城的五月,天亮得早,辰時剛過,陽光已經鋪滿了街巷。

  賣早點的攤子前熱氣騰騰,蒸籠摞得比人還高,包子和饅頭的香味混在一起,在晨風裡飄散。

  沈孟坤沒有坐轎,一路步行。

  他想趁這個機會,親眼看看工廠周邊的情況——路好不好走,百姓對工廠的態度如何,有沒有人鬧事。

  這是他的習慣,看任何事之前,先用自己的眼睛過一遍。

  *

  走到工廠門口,正好看見梁大柱蹲在台階上吃早飯。


  「這位師傅,請問周明遠周大人在嗎?」沈孟坤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梁大柱抬起頭,見是一位五十來歲、面容清瘦的老者,衣著樸素,可氣度不凡,連忙放下粥碗站了起來。「在在在,周大人在裡面。您是?」

  「我是他的一個故交,路過此地,順便來看看他。」

  沈孟坤沒有報身份,只是笑了笑,「能進去嗎?」

  梁大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帶他進去了。

  *

  車間裡,機器已經轟隆隆地轉了起來。

  沈孟坤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鑽孔設備前,全神貫注地加工一個零件,左手扶著工件,右手握著進給手柄,眼睛盯著鑽頭與鐵棒接觸的地方,鐵屑飛濺,他沒有躲,甚至沒有眨眼。

  旁邊蹲著幾個學徒,手裡都拿著本子,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年輕人的每一個動作。

  有一個少年手裡飛快地畫著草圖,畫的是鑽頭的角度和進給的力度;

  另一個壯實的青年嘴裡念念有詞,把操作步驟一遍一遍地重複著。

  沈孟坤的目光從那些年輕人身上移開,落在車間東側那間小屋——門上掛著一塊木牌,寫著「督檢處」三個字。

  門開著,可以看見裡面堆著零件和量具,牆上貼著一張紅紙,上面寫著「林順,四月月度標杆,合格率九成七,全廠第一」。

  江風穿過敞開的大門,吹動牆上的紅紙,紙角微微翹起又落下。

  沈孟坤站在那裡,望著那張紅紙,忽然覺得,這些東西——不是他熟悉的那個官場。

  那個官場裡,靠的是關係、資歷、人情、站隊。

  這裡靠的是合格率、進步獎、月度標杆。

  你的名字貼上去,不是因為你是誰的人,是因為你活幹得好。

  簡單,直接,公平。

  公平到讓人無話可說。

  「沈大人?您怎麼來了?」

  周明遠從值房裡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名冊,看見沈孟坤站在門口,愣了一下,快步迎上來,壓低聲音道:「您怎麼穿成這樣?也不提前說一聲,下官好去接您。」

  沈孟坤擺擺手,目光仍落在那間小屋上。「明遠,那個督檢處,是誰的主意?」

  「錢文彬。」

  周明遠沒有隱瞞,「他在候補上待了五年,辦過七件差事,件件都辦成了。

  殿下看中他較真、不怕得罪人,就把督檢處交給了他。

  這個月的合格率從八成出頭爬到了九成,他功不可沒。」

  沈孟坤點了點頭,又問:「那個林順,就是貼著紅榜的那個年輕人,是什麼來歷?」

  「種地的。」

  周明遠笑了笑,「來工廠之前,在地里刨食。如今他做出來的零件,老湯姆說拿到英國也不丟人。」

  沈孟坤沉默了片刻。

  種地的,三個月前還在刨土,三個月後做出來的零件能拿到英國去比。

  這工廠,不是磨洋工的地方,是真能讓人脫胎換骨的地方。

  他轉過身,望著周明遠。「明遠,帶我去見殿下。」

  周明遠猶豫了一下。「殿下方才去車間了,這會兒應該在後面那排新廠房。您稍等,下官去通報……」

  「不必。」沈孟坤打斷了他,「我自己去。」

  *

  新廠房在後面,是最近才搭起來的,屋頂的瓦還沒鋪完,陽光從椽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細細的光柵。

  胤礽正站在一台新安裝的銑床前,看著林順調試。

  林順蹲在地上,手裡拿著卡尺,量了又量,起身調整一個旋鈕,再蹲下去量,一遍一遍,不厭其煩。

  張小山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本子,把他的每一個動作都記下來。

  沈孟坤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望著那個年輕人的背影——穿著一身石青色的家常便袍,沒有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著頭髮,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看著林順調試機器。

  若不是知道他的身份,誰會想到這是大清的太子?

  周明遠走過去,低聲說了幾句。胤礽轉過身,目光落在門口。

  沈孟坤連忙上前幾步,跪了下去。「臣廣東布政使沈孟坤,叩見太子殿下。」

  胤礽上前一步,雙手將他扶起。

  「沈大人,不必多禮。孤早就想見你,一直沒得空。今日你自己來了,正好。」

  沈孟坤站起身來,偷眼打量了一下太子殿下的神色——溫和,平靜,沒有審視,也沒有刻意籠絡。

  「殿下,臣今日來,一是想看看工廠的進展,二是……」

  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臣有些想法,想跟殿下說說。」

  「你說。」

  「臣在廣東當了八年布政使,管錢糧、管民政、管人事。殿下的工廠辦起來了,臣心裡高興。

  可臣也有一個顧慮——工廠要擴大,要招更多的人,要買更多的設備,要生產更多的東西。這些,都要銀子。銀子從哪兒來?」

  胤礽望著他,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側了側頭,示意他繼續說。

  「殿下的工廠,現在是靠內務府的撥款和哈里森那邊的訂單撐著。

  可這不是長久之計。臣斗膽,殿下想過沒有——工廠得自己養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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