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漁火點點映江面,兄弟夜談話防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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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時,胤禔從屏風後走出來,扯了扯衣襟,又抻了抻袖子。

  「怎麼樣?」

  那件蒼青色的素縐緞長衫穿在他身上,襯得他整個人都沉靜了幾分。

  胤禔平日裡穿慣了深色勁裝,乍一換上這沉靜的顏色,像是換了一個人——依舊是那個英氣勃勃的大阿哥,可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少了幾分冷硬。

  胤礽上下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這顏色襯大哥,顯得沉穩。」

  又走過去,伸手替他理了理領口,將一處微微翹起的暗紋雲邊按平,「領口這裡再收半分就好了,回頭讓裁縫改改。」

  「不用改,這樣挺好。」

  胤禔低頭,看見弟弟的手指在自己領口處輕輕拂過,那動作很自然,像是小時候替他系扣子、整衣冠一樣。

  「大哥,坐。」

  胤礽轉身走回窗前坐下,示意何玉柱上茶。

  胤禔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弟弟臉上——氣色不錯,至少比剛出京時好了許多。

  「大哥,你那邊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胤礽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

  「你是指什麼?」

  「皇阿瑪交給你的差事——考察廣東駐軍。這些日子,該看的看了,該問的問了,心裡有數了嗎?」

  胤禔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看了三個營,廣州駐防八旗、綠營、水師,各看了幾天。

  八旗那邊,架子還在,可底下空得很。

  兵額不足,器械老舊,操練也是走過場。

  帶兵的將領倒是想干,可上面不給銀子,下面沒人可用,干著急。

  綠營比八旗強些,至少兵額是滿的,可操練水平參差不齊,有的營能打仗,有的營湊數。

  水師最差,船是舊船,炮是舊炮,人也不會水。

  說是水師,真打起海戰,怕是連船都開不出去。」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廣東這邊,主要是海防。可水師這個樣子,真來了洋人的船,拿什麼擋?」

  胤礽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等胤禔說完了,他才開口。「大哥,你覺得,問題出在哪兒?」

  「銀子。」

  胤禔沒有猶豫,「朝廷給廣東的軍費,一年就那麼些,養兵都不夠,哪有餘錢換新船、新炮?可話說回來,光有銀子也不行。

  得有人管,得有規矩,得有能帶兵、敢打仗的將領。」

  「那大哥覺得,該怎麼辦?」

  胤礽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專注地望著胤禔。

  胤禔想了想,拿起桌上的一支筆,在紙上畫了幾筆。

  「第一,裁。

  把那些虛額的、吃空餉的、不能打仗的,裁掉。

  兵不在多,在精。一百個湊數的,不如十個能打的。

  第二,練。

  留下的人,要有規矩,有章法。

  不能今天練明天歇,要天天練,月月考。

  考得好的升,考得不好的罰,連續考得不好的走人。

  第三,換。

  換船,換炮,換器械。水師那些舊船,該淘汰的就淘汰,不能心疼。

  洋人的船比咱們快,炮比咱們遠,不換,打什麼?」

  他放下筆,望著自己畫的那張圖,眉頭微微皺起。

  「可這些,都要銀子。朝廷拿不出來,就得自己想轍。廣東是商埠,洋船多,稅也多。能不能從海關稅銀里擠出一部分,專款專用,用在軍費上?」

  胤礽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大哥,你這些想法,和皇阿瑪想的一樣。皇阿瑪讓咱們南下,一是查火器案,二是看廣東軍備。兩件事,其實是一件事——讓咱們的海防強起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扉。

  午後的陽光湧進來,帶著南國特有的溫熱和濕潤。

  遠處珠江上波光粼粼,幾艘洋船停泊在碼頭,桅杆高聳,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皇阿瑪在京城,盯著北邊的羅剎國。南邊的事,他交給我們了。」

  胤禔站起身來,走到他身邊,也望著珠江上那些洋船。

  「保成,你說,那些洋人的船,比咱們的強多少?」

  「強很多。」

  胤礽沒有迴避,目光平靜地落在那些洋船上,「咱們的水師,還在用前朝的老船。洋人的船,已經用鐵甲、蒸汽機了。差距不是一點半點,是幾十年。」

  胤禔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幾十年?那怎麼追?」

  「一步一步追。」

  胤礽轉過身,望著他,「先學。學他們的造船技術,學他們的航海技術,學他們的火炮技術。可這需要時間,也需要人。」

  他頓了頓,「大哥,你在廣東這些日子,有沒有發現可用的人?」

  胤禔想了想。

  「有幾個。廣州水師營里有一個千總,叫鄧世英,三十出頭,福建人,在海邊長大,水性好,也懂洋人的船。

  他在水師待了八年,從普通兵丁幹起來的,對水師的問題比誰都清楚。

  還有一個,是廣東水師提督衙門裡的一個幕僚,叫陳季同。此人曾懂造船,懂洋務,還出過洋。」

  胤礽把這些名字一一記在心裡,端起茶杯慢慢飲了一口,茶湯微涼,正好潤喉。

  「還有嗎?」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胤禔臉上。

  「還有一個,是廣州水師營的老兵,姓蘇,叫蘇大海。

  五十多歲了,還在營里當教習。這人沒讀過什麼書,可他在海上漂了三十多年,看一眼雲就能知道風向,摸一把水就能知道潮汐。

  營里那些年輕兵丁的操船技術,大半是他教的。」

  胤禔說到這裡,頓了頓,「不過這個人脾氣不好,幾次該升遷都被人壓了下來,如今還是個普通教習。」

  胤礽望著遠處珠江上那些往來穿梭的船隻。

  「大哥,你方才說的那幾個人——鄧世英、陳季同、蘇大海,各有各的長處。

  鄧世英在水師幹了八年,從底下爬起來,知道底下的事。

  陳季同出過洋,懂洋務,能跟洋人打交道。

  蘇大海在海上漂了三十年,有實戰經驗。

  這三個人,若是能攏在一起,一個管練兵,一個管造船,一個管航海,水師的架子就能搭起來了。」

  胤禔點了點頭。

  「不過,要用這三個人,有個問題。」

  胤礽轉過身來,「鄧世英是千總,陳季同是幕僚,蘇大海是教習——職位都不高,資歷也不深。驟然提拔,水師里那些老人未必服氣。」

  「所以,不能一下子全提。先給他們壓擔子,定指標——練兵的要練出什麼效果,造船的要造出什麼樣的船,航海的要把航線摸到什麼程度。

  一條一條列清楚,做到了,記功;做不到,換人。

  等實績擺在那裡,誰不服氣,讓他自己上來比比。

  到那時候再提拔,名正言順,誰也說不出一句閒話。」

  胤礽走回桌前坐下。

  胤禔望著弟弟,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外,也有幾分掩飾不住的欣慰。

  保成這些年在京城讀書、養病,沒下過南邊,也沒管過軍務,可他對這些事的琢磨,比自己想的要深得多。

  「保成,你這些想法,是來廣東之後才有的,還是在京城就想過了?」胤禔忍不住問。

  胤礽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感受那一點殘存的溫度。

  「在京城就想過了。皇阿瑪讓我來廣東查火器案,我就知道——火器只是一個由頭。皇阿瑪真正想看的,是南邊的海防。」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靜。

  「所以來之前,我把廣東水師的資料翻了一遍——營制、兵額、器械、船艦,能查到的都查了。

  到了這邊,又請陳文翰幫忙找了些地方志和洋務檔案,斷斷續續地看,雖說不一定全,可大致的底細還是摸了一二。」

  胤禔怔住了。

  他望著弟弟,好半晌沒有說話。

  保成來廣東之前,身子才剛好些,太醫都說不能勞累,可他竟然在那樣的情況下,還做了這麼多準備。


  「你身子剛好,就看這些東西,也不知道歇一歇。」

  他的聲音有些啞。

  胤礽抬起頭,望著大哥,目光溫和,像一盞不刺眼卻穩穩亮著的燈。

  「大哥放心,我心裡有數。看累了就歇,不逞強。再說了,你那邊也不輕鬆——三個營,幾千號人,一個一個地看,一個一個地問。

  八旗、綠營、水師,各有各的規矩,各有各的毛病。

  你看完還要整理成條陳,回京復命。大哥也是,別只顧著替我操心,忘了顧自己。」

  胤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低下頭,手裡那杯茶已經涼了,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涼絲絲的,沾在指尖。

  他盯著那杯茶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

  「知道了。咱們倆,都好好的。」

  窗外,珠江上的漁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暮色從江面漫上來,將遠處的船帆染成一片朦朧的灰藍。

  胤禔望著那片漸深的夜色,沒有說話。

  身後是弟弟翻動紙張的輕響,還有茶盞擱在桌面時那一聲極輕的瓷音。

  他沒有回頭,可他知道,保成就在那裡。

  *

  夜色從珠江上漫上來,將遠處的船帆染成一片朦朧的灰藍。

  江面上漁火點點,像誰在黑布上綴了一把碎金子,明明滅滅,隨著波浪輕輕搖晃。

  客棧二樓的窗戶敞開著,晚風裹著水汽湧進來,在暖閣里慢慢散開。

  胤礽坐在窗前,手裡那份廣東水師的資料已經翻到了最後一頁。

  他沒有立刻合上,目光落在紙面上,像是在想什麼。

  胤禔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沒有喝,也沒有放下。

  「大哥,你能把那三個人的情況再說細些嗎?」

  胤礽放下手裡的紙張,抬起頭,目光專注。

  胤禔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著名。

  他說話不緊不慢,像是在心裡把那些人的底細又過了一遍才往外倒。

  「鄧世英,福建人,三十一歲。

  他爹是漁民,他從小在海邊長大,水性好,能在水裡睜眼。

  十八歲投軍,進了水師,從底層的兵丁干起,一步一步升到千總。

  這人沒讀過什麼書,可腦子活,洋人的船他上去轉一圈,回來就能畫出個大概。」

  「他怎麼升上來的?是打仗立功,還是熬資歷?」

  「都有。」

  胤禔的手指在桌面上頓了頓,「他在福建的時候參加過幾次圍剿海匪,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調到廣州之後沒有仗打,就靠熬資歷。

  可他那個人閒不住,自己琢磨洋人的船,畫了不少圖,還寫了幾本冊子,講怎麼操船、怎麼看風向、怎麼判斷潮汐。

  水師里的人背地裡叫他『鄧瘋子』——不是說他人瘋,是說他對船的事太痴了。」

  「陳季同呢?」

  「陳季同,廣東人,三十六歲,舉人出身。」

  胤禔換了個姿勢,靠在椅背上,「他中舉之後沒去做官,跟著一個福建的商人出了洋,在南洋待了三四年,後來又在英法兩國的船廠里待過兩年。

  回國後在廣東水師提督衙門當幕僚,專門管造船和器械採購。

  他懂洋文,能跟洋人直接談生意,據說英國人造的蒸汽機,他能把圖紙上的東西講得頭頭是道。」

  「這人性格怎麼樣?」

  「穩。」

  胤禔想了想,「話不多,但每句都在點子上。不貪,不占,不該拿的銀子一分不拿。可他也有毛病——太傲。

  他覺得水師里那些人,十個有九個是混日子的,懶得跟他們多費口舌。」

  胤礽端起茶杯慢慢飲了一口,又問:「蘇大海呢?」

  「蘇大海,五十三歲,廣州本地人。他沒讀過書,識的字都是自己學的,大概能看懂文書。」

  胤禔的語速慢了下來,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地斟酌,「他從十幾歲就在海上漂,給漁船幫過工,在商船上當過水手,後來投了水師,當了教習。


  營里那些年輕兵丁的操船技術,大半是他教的。

  這人脾氣不好,說話沖。可他懂船,懂海。」

  胤礽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搭在杯沿上。

  「大哥,這三個人——鄧世英有實戰經驗,蘇大海有航海技術,陳季同懂洋務、會造船。各有所長,可誰也沒法一個人把攤子撐起來。」

  「我明白。」

  胤禔點了點頭,「所以我在想,能不能讓鄧世英管練兵,蘇大海當他的副手管航海技術,陳季同管造船和器械。三個人各管一攤,互相配合,不容易出亂子。」

  「那誰說了算?」

  胤禔思索了一番,「鄧世英。他在水師待得最久,從底下爬起來,底下的人服他。

  蘇大海脾氣不好,換個別人去管他,他未必聽。

  可鄧世英跟他共事多年,兩人脾氣對路。

  陳季同那邊,他跟鄧世英沒有直接隸屬關係,造船的事他直接向提督衙門匯報,這樣可以避免外行領導內行。」

  胤礽聽完,指尖在茶杯沿上停住了。「大哥,你這些想法,寫進條陳里了?」

  胤禔搖搖頭。

  「還沒。我在想把鄧世英他們寫進去合不合適——他們職位低,資歷淺,驟然寫進條陳,萬一被人盯上,說他們是攀附皇子、趨炎附勢,反而害了他們。」

  胤礽望著大哥,目光里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漾開一片溫和的光。

  大哥看著粗枝大葉,心裡卻比誰都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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