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慈父心頭千重慮,暗衛隨行護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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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乾清宮時,天剛蒙蒙亮。

  東邊的天際透著一線青灰,將明未明,將亮未亮。

  康熙一夜沒睡,靠在御案後的椅子上,閉著眼,手邊放著那份急奏。

  梁九功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看見胤礽站在門口,目光微微一動。

  「保成,你來了。」

  胤礽上前請安,康熙擺擺手,讓他坐下。父子倆對坐著,沉默了很久。

  最後,還是康熙先開了口。

  「廣東的事,你聽說了?」

  「聽說了。」

  「你怎麼看?」

  胤礽沉默片刻,然後緩緩道:「百姓無知,受人蠱惑,固然有錯。

  可洋人在我大清境內私設工廠,製造火器,事先未曾報備,也是不該。」

  康熙望著他,目光里閃過一絲複雜。

  這孩子,比他想的還要周全。

  不偏不倚,不卑不亢,把事情看得清清楚楚。

  「那依你之見,此事該如何處置?」

  胤礽想了想,道:「百姓聚眾鬧事,傷了人,該抓的抓,該罰的罰,不能姑息。

  可也不能只罰百姓,不問責官府。地方官失察,洋人違規,都要有個說法。至於那些火器……」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既是好東西,就該由朝廷來造,由朝廷來管。不能讓洋人私自在咱們的地盤上亂來。」

  康熙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你說得對。好東西,該由朝廷來造,由朝廷來管。可這事,沒那麼容易。

  那些百姓為什麼鬧?是因為怕。怕那些沒見過的、聽不懂的東西。怕變了,怕日子過不下去。

  你那些算學館、火器局,在京城辦得順順噹噹,可出了京城,到了地方,到了那些沒見過世面的百姓中間,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他望著胤礽,目光里有擔憂,有期待,也有一絲說不清的心疼。

  「保成,你那些事,朕支持你。可你要知道,推行起來,沒那麼容易。

  這天下,不是只有京城這一畝三分地。

  出了京城,還有那麼大的地方,那麼多的人。他們不懂你,不信你,甚至怕你。你要怎麼辦?」

  胤礽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望著康熙。

  「兒臣不知道。可兒臣知道一件事——不能因為怕,就不做。

  那些百姓怕,是因為不懂。不懂,就讓他們懂。

  慢慢來,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來,一個人一個人地來。總有懂的那一天。」

  康熙望著他,目光里漸漸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驕傲,也有一種「朕的兒子,果然沒有讓朕失望」的篤定。

  「好。那這事,就交給你去辦。」

  胤礽微微一怔。「兒臣?」

  「對。你。」

  康熙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朕會下旨,讓兩廣總督徹查此事。可怎麼查,怎麼罰,怎麼安撫百姓,怎麼跟洋人交涉——你來拿主意。」

  他轉過身,望著胤礽。「保成,你那些事,不能只在京城裡辦。你得走出去,讓天下人都看見,你在做什麼,你想做什麼。只有這樣,他們才會信你,才會跟你走。」

  胤礽站起身來,鄭重地行了一禮。「兒臣遵旨。」

  *

  走出乾清宮,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灑在漢白玉台階上,亮得有些晃眼。

  胤礽站在丹陛上,望著那片金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小狐狸從他懷裡探出頭來,用意念輕輕道:

  【宿主,麻子哥把這麼重要的事交給你,是信任你。】

  「嗯。」

  【可這事,真的好難。那些百姓不懂,那些洋人不服,那些地方官說不定還會推三阻四……】

  胤礽沉默片刻,然後輕輕搖了搖頭。「再難,也得做。」

  他邁步走下台階,陽光越來越亮,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身後,太和殿的銅鈴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響聲。

  *

  消息傳到阿哥所時,已經是中午了。

  胤禔聽完,霍地站起來,把椅子都帶倒了。「保成要去廣東?不行!那邊那麼亂,他身子才好幾天,怎麼能去那麼遠的地方!」

  胤禛坐在一旁,沉默不語。

  他眉頭微皺,手指下意識地在桌上輕輕敲著,像是在算什麼帳。

  胤祉放下手裡的書,輕聲道:「大哥,二哥是奉旨辦事,不是去遊山玩水。」

  「我知道!可那邊那麼亂,萬一出點什麼事……」

  胤禔說不下去了,一屁股坐下來,重重地嘆了口氣。

  胤禛終於開口了。「大哥,你擔心二哥,我們都擔心。可皇阿瑪既然把這事交給二哥,就是信他能辦好。咱們能做的,不是攔著他,是幫他。」

  胤禔抬起頭,望著他。「怎麼幫?」

  胤禛想了想,道:「廣東那邊的事,涉及到百姓、洋人、地方官,千頭萬緒。

  咱們分分工。我管錢糧調度,三哥管文書往來,五哥去跟禮部打聽洋人的規矩。

  七弟想想那些火器的事,八弟去宗人府查查廣東那邊有沒有咱們的人。至於大哥你……」

  他頓了頓,望向胤禔。「你最要緊的事,是看好二哥。別讓他累著。」

  胤禔愣了一下,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這個不用你說。大哥心裡有數。」

  胤祺、胤祐、胤禩也紛紛點頭,各自領了差事。

  胤禟和胤䄉站在一旁,插不上話,急得直撓頭。

  胤禟忍不住道:「四哥,那我們呢?我們做什麼?」

  胤禛看了他一眼,道:「你們好好上課。把算學館的事辦好,就是幫了二哥最大的忙。」

  胤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低下頭,悶悶地應了一聲。

  胤䄉更急,拉著胤禟的袖子小聲問:「九哥,咱們真不能去嗎?」

  胤禟搖搖頭。「不能。四哥說得對,咱們把算學館的事辦好,就是幫二哥。」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二哥那麼看重算學館,咱們不能讓他失望。」

  *

  胤礽要南下的事,在宮裡傳開了。

  有人驚訝,有人擔憂,也有人暗暗鬆了口氣——太子走了,那些折騰人的事,總算能消停一陣了。

  孝莊知道消息時,正在佛堂念經。

  蘇麻喇姑輕聲稟報完,她手裡的念珠停了一瞬,又繼續捻下去。

  「保成怎麼說?」

  蘇麻喇姑道:「太子爺說,再難也得做。」

  孝莊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這孩子,跟他額娘一樣,看著溫溫和和的,骨子裡倔得很。」

  她放下念珠,望著佛堂里那盞長明燈,目光悠遠。「蘇麻,你去告訴保成,烏庫瑪嬤支持他。讓他放心去,家裡的事,有烏庫瑪嬤看著。」

  蘇麻喇姑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你去庫里把那件貂皮端罩找出來,給他帶上。南邊雖然暖和,可海上風大,用得著。」

  蘇麻喇姑眼眶微微發熱,低聲道:「是。」

  臨行前夜,胤礽在暖閣里收拾行裝。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幾件換洗衣裳,幾本書,還有那隻布老虎。

  他把它放在枕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收進行囊里。

  小狐狸蹲在桌角,安安靜靜地望著他。

  【宿主,你緊張嗎?】

  胤礽想了想,搖搖頭。「不緊張。只是有些……說不上來。」

  【擔心?】

  「也不全是。」他停下手中的動作,望著窗外那輪漸漸升起的月亮。「只是覺得,這一去,很多事都會不一樣了。」

  小狐狸跳上他的膝頭,蹭了蹭他的手。

  【不管怎麼不一樣,我都陪著宿主。】

  胤礽低頭看它,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


  *

  夜深了,胤礽躺在榻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他想著廣東的事,想著那些百姓,想著那些洋人,想著那些他從未見過的人和地方。

  然後,他想起皇阿瑪說的話——「你得走出去,讓天下人都看見。」

  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窗外,月光如水。

  這一夜,他沒有做夢。

  可他知道,從明天起,他將踏上一條從未走過的路。

  那條路通向很遠的地方,通向很多他從未見過的人,通向一個他想要守護的未來。

  他不怕。

  因為,他不是一個人。

  *

  夜深了,乾清宮東暖閣的燈火卻還亮著。

  康熙靠在御案後的椅子上,手裡捏著一份名單,已經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梁九功侍立在一旁,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他知道萬歲爺在想什麼,也知道萬歲爺在做什麼——從太子爺確定南下的那一刻起,萬歲爺就在安排這件事。

  明面上的侍衛,暗地裡的護衛,沿路各州縣的接應,廣東那邊的人手部署……事無巨細,樣樣都要過問。

  光是暗衛的人選,萬歲爺就反覆斟酌了好幾天。

  誰武功高,誰腦子快,誰忠心,誰沉穩,誰適合在明處,誰適合在暗處,誰能在關鍵時刻拿主意,誰能在危急時刻豁出命去。

  一個一個地挑,一個一個地掂量,挑來挑去,總覺得不夠。

  萬歲爺這是把太子爺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

  當年御駕親征,也沒見萬歲爺這般仔細過。

  康熙放下名單,揉了揉眉心。

  梁九功連忙上前,將溫好的參茶遞過去。

  「萬歲爺,夜深了,該歇了。」

  康熙接過茶,飲了一口,卻沒有要歇的意思。他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忽然開口。

  「梁九功,你說,朕是不是太小心了?」

  梁九功一怔,連忙道:「萬歲爺是心疼太子爺。太子爺大病初癒,就要遠行,萬歲爺不放心,也是人之常情。」

  康熙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朕不是不放心保成,朕是不放心那些人。

  保成這次去廣東,明面上是查辦洋人火器的事,可暗地裡,多少人盯著他,多少人等著他出錯。

  那些洋人,那些地方官,那些不願意變的老臣,還有那些藏在暗處、不知道什麼來路的人……」

  他沒有說下去,可梁九功聽懂了。

  萬歲爺擔心的,從來不是太子爺能不能辦好差事,而是那些躲在暗處、等著太子爺出錯的人。

  「所以,朕得把能想到的都想到,能安排的都安排好。」

  康熙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保成是朕的兒子,是大清的太子。朕不能讓他有任何閃失。」

  他站起身來,走到牆邊那幅輿圖前。

  輿圖上,從京城到廣東,沿途的州縣、山川、關隘,都用硃筆細細標了出來。

  那是他這幾日一筆一筆畫的,哪條路好走,哪條路安全,哪個地方該歇腳,哪個地方該換馬,哪個地方的官員靠得住,哪個地方要多加小心。

  梁九功站在他身後,望著那幅輿圖上密密麻麻的硃筆標記,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萬歲爺對太子爺的這份心,只怕這世上再沒有第二個人能比得上了。

  「梁九功。」

  「奴才在。」

  康熙指著輿圖上的一處,道:「這個地方,叫清風嶺,是出直隸後的第一個險要之處。

  兩邊都是山,中間一條道,最容易出事。

  朕已經讓趙昌在那裡安排了人手,提前三日潛伏,等保成的隊伍過了,再暗中跟上。」

  他又指著另一處:「這裡是黃河渡口,每年春天水急,船也多,人多眼雜。

  朕讓山東巡撫提前清了兩條官船,專門候著。保成到了,直接上船,不必跟百姓擠。」

  他一路指下去,哪裡換馬,哪裡歇腳,哪裡補給,哪裡加派人手,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梁九功一一記在心裡,不敢有絲毫遺漏。

  最後,康熙的手指點在輿圖最南端——廣東。

  「這裡,最要緊。」

  他的聲音沉了幾分,「朕已經讓人給兩廣總督傳了密旨,保成到了之後,他的安全由總督府全權負責。若出了任何差池,朕唯他是問。」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朕從御前侍衛里挑了十二個人,都是跟了朕多年的,武功好,腦子也活。

  魏東亭跟著去,他跟在朕身邊最久,遇事能拿主意。

  另外還有一隊暗衛,不在明面上,藏在暗處。

  保成不知道他們是誰,不知道他們在哪裡。可只要保成有危險,他們就會出來。」

  梁九功聽著,心裡暗暗咋舌。

  御前侍衛十二人,暗衛一隊,沿途各州縣接應,兩廣總督府全權負責——萬歲爺這是把能調動的力量都調動了。

  就算是御駕親征,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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