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春雷驚蟄萬物醒,南書初議始開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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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末的一天夜裡,落了今冬最後一場雪。

  說是雪,其實落地便化了,只在屋頂的琉璃瓦上留了一層薄薄的白,像是老天爺在春日前最後灑的一把鹽。

  天亮時,太陽一出來,那層白便消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濕漉漉的瓦片,在晨光里泛著潤潤的光。

  胤礽站在窗前,望著庭院裡那幾株開始返青的老樹,忽然覺得,今年的春天,似乎格外有盼頭。

  小狐狸趴在他肩頭,也望著窗外,忽然豎起耳朵。

  【宿主,你聽。】

  胤礽側耳聽了聽——遠處,隱隱約約傳來雷聲。

  那是今年春天的第一聲雷,不響,卻沉,從很遠的地方滾滾而來,像是大地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驚蟄了。」他輕聲道。

  話音剛落,何玉柱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殿下,乾清宮來人了。」

  梁九功親自來的,手裡捧著一份黃綾封面的摺子,面上帶著笑,可那笑意底下,藏著一份鄭重。

  「太子爺,萬歲爺讓奴才把這個送來。

  南書房議了這些日子,總算拿出個初稿來了。

  萬歲爺說,讓太子爺先看看,有什麼想法,直接寫在上頭。」

  胤礽接過摺子,只覺得手心微微發燙。

  他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一個冬天。

  送走梁九功,他回到暖閣,在窗前坐下,翻開那份摺子。

  摺子寫得很詳細。

  火器一項,建議在京師設一「火器研製局」,從廣東、福建沿海招募熟悉洋務的工匠,先仿製,再改良。

  所需銀兩,由戶部從海關稅銀中專項撥付,不占用國庫正項。

  算學一項,建議在南書房增設「算學館」,選拔年輕翰林及宗室子弟入館學習,由欽天監精通洋務的官員擔任教習。

  先學三年,學成者分派到戶部、工部、欽天監等衙門任職。

  曆法、醫術、機械等項,建議暫緩推行,先在欽天監和太醫院內部小範圍研究,待有成果再議。

  摺子的最後,附著各部官員的署名。有人畫圈,有人寫「可」,也有人寫「再議」。

  胤礽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和簽名,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些字,這些名字,這些或贊成或反對的意見,將來都會成為歷史的一部分。

  而這份摺子,就是那條漫長道路的起點。

  小狐狸蹲在桌角,安安靜靜地望著他,不敢出聲打擾。

  胤礽看完最後一個字,合上摺子,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睜開眼,拿起筆,在摺子的末尾寫下一行字:

  「兒臣以為,此議甚妥。唯火器研製事關重大,須擇穩妥可靠之人主持。

  算學館教習,亦當精選通曉洋務、善於講授者。

  另,試點推行之初,不宜鋪張,當從小處著手,循序漸進,務求實效。」

  擱下筆,他讓何玉柱將摺子送回乾清宮。

  康熙看完那行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提起硃筆,在「穩妥可靠之人」和「通曉洋務、善於講授者」下面,各畫了一個小圈。

  梁九功在一旁看著,心下瞭然——皇上這是把選人的事,也交給了太子。

  *

  消息傳到阿哥所,已經是下午了。

  胤禔正在院子裡練刀,聽完太監的稟報,把刀往架上一擱,咧嘴笑了。

  他沒有說什麼,可那笑容里,有驕傲,有欣慰,也有一種「大哥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篤定。

  胤禛在戶部,把手頭那幾份關於火器研製經費的方案又翻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整整齊齊地收進抽屜里。

  二哥沒開口,他不急著拿出來。可二哥什麼時候開口,他什麼時候就能拿出來。

  胤祉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對著那本洋人曆法的書,又開始寫了。

  這一次,他寫的不是心得,是一份算學館的課程建議。

  他想,若是真要設館教學,總得有個章法。

  哪些該先講,哪些該後講,哪些該詳講,哪些該略講——他得替二哥想在前頭。


  胤祺去了慈寧宮,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孝莊。孝莊聽完,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驕傲,也有一絲「哀家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從容。

  胤祐在自己的小屋裡,對著那張滑輪組的圖紙,又改了一遍。

  這一回,他改得更仔細,更用心,因為他在圖紙的旁邊,寫了一行小字:「此物可用於火器研製局之起重搬運。」

  胤禩坐在窗前,手裡捧著那本書,翻到「來日方長」那四個字旁邊,輕輕笑了。

  然後,他合上書,開始寫一份關於算學館管理規制的建議。

  他想,既然要設館教學,總得有人管束。

  他是皇子,又是宗人府的,這事,他或許能幫上忙。

  胤禟和胤䄉在屋裡鬧翻了天。

  胤禟說:「等那個火器研製局開了,我要去看!」

  胤䄉說:「我也去!」

  胤禟說:「你去幹什麼?你又不懂!」

  胤䄉脖子一梗:「不懂我不會學?」

  胤禟瞪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研究他的齒輪。

  可這一次,他研究得更認真了。因為他知道,這些東西,總有一天能用上。

  胤祥在自己的小屋裡,把那個安神香囊又拆開,重新配了一次方子。

  他想,二哥這些日子操心的事多,夜裡怕是更難睡好,得把方子配得更溫和些,更安神些。

  *

  三月三,上巳節。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康熙在御花園設了場小宴,只請了諸皇子,和幾位近支宗親。

  宴席設在欽安殿旁的桃花林里,桃花開得正盛,一樹一樹的粉白,風一吹,花瓣便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衣襟上,落在酒盞里,落在每個人的笑臉上。

  康熙心情很好,多飲了幾杯。

  他望著滿園春色,忽然開口:「保成,你那個算學館,朕想著,不如就叫『算學館』,設在南書房旁邊。

  教習的事,你看著辦。人選的事,你也看著辦。」

  胤礽微微一怔,隨即起身:「兒臣遵旨。」

  康熙擺擺手,讓他坐下,又道:「還有那個火器研製局,朕想著,不如設在西苑那邊,離城裡遠些,安全。主持的人選,你有什麼想法?」

  胤礽沉吟片刻,道:「兒臣以為,此事當由兵部和工部會商推舉。兒臣不敢擅專。」

  康熙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呀,就是太小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諸位皇子,最後落在胤禔身上,「老大,你對這事有什麼想法?」

  胤禔放下酒杯,正色道:「兒臣以為,此事當由保成說了算。他懂這些,兒臣不懂。

  可兒臣知道一件事——保成做任何事,都是為了大清好,為了百姓好。他選的人,一定不會錯。」

  康熙望著他,目光里閃過一絲欣慰,卻沒有說什麼。

  胤禛也站起身來:「兒臣以為,火器研製局的經費,可從海關稅銀中專項撥付,不占用國庫正項。兒臣已初步擬了幾個方案,待二哥定奪。」

  康熙點點頭,又看向胤祉。胤祉道:「兒臣以為,算學館的課程,當循序漸進,不可貪多求快。兒臣擬了一份建議,回頭呈給二哥過目。」

  胤祺、胤祐、胤禩、胤禟、胤䄉、胤祥也紛紛起身,或說幾句,或只是點點頭。一個接一個,站在胤礽身後。

  康熙望著這一幕,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沒有說話,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地飲了一口。

  桃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胤礽的肩頭,落在他面前的那杯酒里。

  他低頭望著那瓣桃花,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動。

  *

  宴席散後,胤礽獨自走在回毓慶宮的路上。

  月光灑在宮道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小狐狸趴在他肩頭,安安靜靜的,難得沒有鬧騰。

  走到毓慶宮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御花園的方向,燈火闌珊,桃花林的影子在月光下隱隱約約。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還在這條路上,被大哥抱著回來。

  那時候,他病體初愈,連走路都費勁。如今,他已經能站在朝堂上,為這片土地的將來謀劃。

  不過幾個月的光景,卻像是過了很久很久。

  【宿主,在想什麼?】

  胤礽收回目光,輕輕搖了搖頭:「在想,春天真的來了。」

  他轉過身,走進毓慶宮。

  身後,月光如水,春風拂面。

  紫禁城的冬天終於過去了。

  *

  算學館的事,定在三月中旬正式開館。

  地點選在南書房西側的一處小院,原是康熙存放御筆親書的地方,清靜,少人打擾。

  院中有兩棵老槐樹,枝幹虬曲,新芽初綻,在春風裡輕輕搖曳。

  屋內陳設簡單,幾張書案,幾把椅子,一面黑板——那是胤礽讓人特製的,用木板塗了黑漆,掛在牆上,方便教習寫字畫圖。

  第一批學員不多,只選了十二個人。

  有宗室子弟,有翰林院的年輕編修,有欽天監的官員,還有幾個從廣東、福建招募來的、精通洋務的平民子弟。

  年紀最大的不過三十出頭,最小的才十五六歲,都是一水兒的年輕人。

  胤礽的意思很明確:這事不急,慢慢來。

  先讓年輕人學,讓他們先看見,先明白。

  等他們學成了,再去教別人。一代傳一代,總能傳下去。

  教習的人選,他想了很久,最後定了三個人。

  一個是欽天監的監副,姓白,早年跟著南懷仁學過算學,功底紮實,又會講課。

  一個是廣東來的年輕人,姓林,十九歲,在一家洋行里做過事,精通英語和算學,還會修理鐘錶。還有一個,是胤禟。

  胤禟接到這個差事時,正趴在桌上研究齒輪圖。

  聽完何玉柱傳的話,他愣了半天,手裡的螺絲刀「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二哥讓我去當教習?」他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臉不可置信,「我?教別人?」

  何玉柱笑著點頭:「太子爺說了,九阿哥對這些東西最是精通,又講得明白,最合適不過。」

  胤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低頭看著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圖紙,忽然覺得手心有些出汗。教別人……他能行嗎?

  消息傳到阿哥所,幾個哥哥反應不一。

  胤禔正在擦弓,聽完哈哈大笑:「老九當教習?行啊!那小子整天擺弄那些玩意兒,總算派上用場了!」

  胤禛正在算帳,聽完抬起頭,沉默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以九弟對這些東西的精通程度,確實比誰都合適。

  胤祉正在寫算學館的課程建議,聽完擱下筆,若有所思。

  他想了想,提筆在「教習人選」那一欄,寫下胤禟的名字,又在旁邊注了一行小字:「九弟精通洋務,善於講授,堪當此任。」

  胤祺在慈寧宮,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孝莊。孝莊聽完,笑了:「老九?那孩子能坐得住?」

  胤祺嘿嘿一笑:「坐不住也得坐。二哥讓他去,他肯定去。」

  胤祐在自己的小屋裡,正對著那張滑輪組的圖紙發呆。

  聽完消息,他放下圖紙,想了想,然後拿起筆,在圖紙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九哥當教習了,這些東西,終於有人能教了。」

  胤禩在窗前坐著,手裡捧著那本書。聽完消息,他合上書,嘴角微微翹起:「九弟,該你了。」

  胤禟緊張了好幾天。他在屋裡翻來覆去地看那些圖紙,把每一個齒輪、每一條線都記得滾瓜爛熟。

  又把自己攢的那些洋人書全部翻出來,一本一本地過,生怕有什麼地方沒弄明白。

  胤䄉蹲在旁邊,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問:「九哥,你緊張什麼?」

  胤禟瞪他一眼:「你不懂!」

  胤䄉撓撓頭:「我是不懂。可你不是最懂這些嗎?你懂,你還怕什麼?」

  胤禟愣了一下,手裡的書停在半空。是啊,他懂,他還怕什麼?


  *

  開館那天,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小院裡的兩棵老槐樹,新葉已經舒展開來,在陽光下泛著嫩綠的光。

  十二個學員早早到了,坐在書案前,面前擺著紙筆,安安靜靜地等著。

  白監副和林姓青年坐在前排,面前也擺著紙筆。

  他們是來聽課的,也是來學習的。胤礽說過,教習也要學。

  學問這東西,沒有止境。

  誰也不敢說自己全懂了,誰都得繼續學。

  胤禟坐在講台後面,面前擺著幾張圖紙,幾本書,還有一隻他拆了又裝、裝了又拆的八音盒。

  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得比擂鼓還響。他抬起頭,看見那十二雙眼睛正望著他,忽然覺得嗓子發乾。

  然後,他看見胤礽站在窗外。

  胤礽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那棵老槐樹下,隔著窗子望著他。

  那目光里沒有催促,沒有擔憂,只有一種安靜的、篤定的信任,像是在說:你行。你一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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