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月華如水照千里,冥冥之中有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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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薩滿走了。

  帳內重新安靜下來。

  可那種震撼,久久不散。

  巴雅爾坐在榻邊,握著烏雲的手,看著懷裡那個小小的女兒。

  她還是那么小,那麼軟,那麼安靜地睡著。她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剛才經歷了什麼,不知道自己被怎樣的人祝福過,不知道自己將會擁有怎樣的命運。

  可巴雅爾知道一件事——

  他的女兒,不一般。

  他的女兒,是被長生天選中的人。

  他的女兒,是草原上的明珠。

  「薩仁。」他輕聲道,聲音裡帶著無比的鄭重,「我的小月亮。」

  烏雲靠在他肩上,眼眶還紅著,卻帶著笑。

  「巴雅爾,咱們的女兒,將來會是什麼樣的人?」

  巴雅爾想了想,搖搖頭。

  「不知道。」他說,「但不管她是什麼樣的人,咱們都愛她。永遠愛她。」

  烏雲點點頭,低頭在那小小的額頭上,又印下一個吻。

  「對。」她輕聲道,「永遠愛她。」

  *

  窗外,陽光越來越亮。

  草原上,消息已經傳開了。

  「老薩滿來了!老薩滿親自來了!」

  「老薩滿給那個剛出生的小格格祈福了!」

  「老薩滿說,那是長生天賜給草原的明珠!」

  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

  整個草原都在議論。

  所有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

  那個叫薩仁的小女孩,到底是誰?

  *

  入夜。

  營地中央,一堆巨大的篝火燃了起來。

  火燒得極旺,火焰沖天而起,將整個營地照得亮如白晝。

  火星噼里啪啦地飛濺,像是無數顆流星在夜空中綻放。

  全族的人都來了。

  男人們穿著最好的袍子,女人們戴著最亮的首飾,孩子們手裡捧著鮮花和哈達。他們圍坐在篝火旁,等待著。

  等待著那場傳說中的舞。

  終於,老薩滿出現了。

  她換了一身衣服——純白色的長袍,上面繡滿了金色的符文,在火光下閃閃發光。

  她的頭髮披散下來,編成無數細細的小辮,每一根辮子尾端都繫著一顆小小的銀鈴。

  她走到篝火前,舉起雙手。

  銅鈴響起。

  全場肅靜。

  然後,她開始跳舞。

  那不是普通的舞。

  她的身體扭曲成不可思議的形狀,她的腳步踏出神秘的節奏,她的手勢變幻莫測,像是在與看不見的神明對話。

  銀鈴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火光映在她臉上,將那張蒼老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舞,跳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升到了中天,久到篝火燒成了灰燼,久到孩子們都靠在母親懷裡睡著了。

  終於,老薩滿停了下來。

  她站在最後一縷火光前,望向天空。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蒼老而悠遠,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長生天的旨意,我已傳達。」

  「草原的明珠,已經降生。」

  「她的命運,將與最尊貴的星辰相連。」

  「她的名字,將被千千萬萬的人記住。」

  「等待吧。」

  「等待那一天的到來。」

  話音落下,最後一縷火光熄滅了。

  全場一片黑暗,只有月光灑落。

  然後,有人點燃了新的篝火。

  火光重新亮起時,老薩滿已經不見了。


  只有那串銅鈴,靜靜地掛在篝火旁的一根木樁上,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響聲。

  *

  帳內,烏雲抱著薩仁,輕輕地哼著歌。

  那首歌是草原上最古老的搖籃曲,每一個母親都會唱,唱給自己的女兒聽。

  巴雅爾坐在旁邊,聽著那歌聲,看著那張小小的臉,心裡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三個兒子擠在榻邊,已經睡著了。鐵木真還砸吧著嘴,不知道在夢裡吃什麼好吃的。

  窗外,月光如水。

  草原,靜悄悄的。

  而那顆小小的明珠,正躺在母親懷裡,沉沉地睡著。

  等待著。

  等待著屬於她的,那一天的到來。

  *

  毓慶宮的暖閣里,燭火溫黃,一室靜謐。

  胤礽靠在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卻半天沒有翻動一頁。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今夜月色極好,又大又圓的月亮懸在中天,將庭院裡的積雪照得亮晶晶的,像鋪了一層碎銀。

  那隻布老虎靜靜地躺在枕邊,褪了色的布料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舊光。

  圓溜溜的眼睛仿佛也在望著窗外那輪明月。

  小狐狸蜷在他膝邊,半眯著眼,似乎睡著了。

  可它忽然動了動耳朵。

  【宿主。】

  胤礽回過神,低頭看它:「嗯?」

  小狐狸抬起頭,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

  不是平時的跳脫,也不是前些日子的悲憫,而是一種胤礽從未見過的、幽深而玄妙的神情。

  【宿主,你看見今晚的月亮了嗎?】

  胤礽順著它的目光望向窗外。

  「看見了。」他說,「很圓,很亮。」

  小狐狸點點頭。

  【草原上的月亮,也是一樣的圓,一樣的亮。】

  胤礽微微一怔。

  草原?

  小狐狸沒有解釋,只是繼續道:

  【月亮啊,最是奇妙。無論相隔多遠,只要抬頭看,看見的都是同一個月亮。】

  它頓了頓,忽然輕輕念了幾句什麼——

  那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風,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回聲。

  胤礽聽清了。

  那是一首詩,不,不是詩,是幾句像是詩又像是偈語的話——

  「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

  「此月非彼月,此身非彼身。」

  「待到春風傳消息,方知明月是故人。」

  胤礽怔住了。

  他望著小狐狸,眉頭微微蹙起。

  「這是什麼意思?」

  小狐狸沒有直接回答。

  它只是望著窗外那輪明月,目光悠遠,仿佛穿透了千山萬水,穿透了歲月流光,落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

  【宿主,你知道嗎?草原上有一句話——】

  【每一個孩子出生的時候,天上就會亮起一顆星星。那顆星星,會照亮那個孩子一生的路。】

  胤礽沉默片刻,輕聲道:「你是說……今晚有什麼人出生了?」

  小狐狸回過頭,望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嗯。】它輕輕應了一聲,【一個很特別很特別的人。】

  胤礽等著它繼續說。

  可小狐狸卻不再說了。

  它只是又望向窗外那輪明月,目光幽幽的,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也沒在看。

  胤礽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沒有原因,沒有理由,就是忽然跳了一下。

  他望著窗外那輪明月,忽然想起很多很多事——

  想起額娘走的那天凌晨,月光也是這樣,又圓又亮。


  想起烏庫瑪嬤說的「月亮圓的時候,就是一家人團圓的時候」。

  想起那隻布老虎,在月光下泛著的柔和的光。

  想起小狐狸說過的「該重逢的,終會以某種方式,再度相逢」。

  他忽然想問點什麼,可又不知道該怎麼問。

  「小狐狸,」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輕,「你說的那個人……和我有關係嗎?」

  小狐狸望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太多太多胤礽看不懂的東西。

  【宿主,】它輕輕道,【有些事,現在還不能說。但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等到那一天,你就會明白——】

  它頓了頓,又念了一句: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胤礽的心又跳了一下。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無論相隔多遠,只要抬頭看,看見的都是同一個月亮。

  他忽然想起方才小狐狸說的話——草原上的月亮,也是一樣的圓,一樣的亮。

  草原……

  額娘,在草原上嗎?

  他張了張嘴,想再問些什麼,可小狐狸已經縮回他的膝邊,重新閉上了眼睛。

  【宿主,睡吧。】它的聲音懶懶的,像是困極了,【今晚的月亮很好,適合做一個好夢。】

  胤礽望著它,沉默良久。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你呀……」他低聲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縱容,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沒有再追問。

  他只是靠在榻上,望著窗外那輪明月。

  月光如水,灑滿庭院,灑滿屋脊,灑滿整個紫禁城。

  也灑在萬里之外的草原上。

  *

  同一片月光下,草原上,博爾濟吉特氏的營地漸漸安靜下來。

  那場盛大的篝火晚會結束了,人們各自散去,回到自己的氈帳里。只有營地中央那堆篝火的餘燼,還在夜色中泛著暗紅色的光。

  帳內,烏雲抱著薩仁,輕輕地哼著歌。

  那歌聲很輕,很柔,像是月光本身在流淌。

  巴雅爾靠在旁邊,望著妻女,心裡是從未有過的滿足。

  三個兒子擠在榻邊,已經睡熟了。阿木爾的小手還搭在妹妹的襁褓邊上,像是在夢裡也要護著她。

  小薩仁躺在母親懷裡,睡得沉沉的。

  月光透過帳頂的圓窗灑落下來,正好落在她那張小小的臉上。

  那光,柔柔的,暖暖的,像是有什麼人在輕輕地撫摸她。

  烏雲低頭看著女兒,忽然輕聲道:「巴雅爾,你看,月亮照在她臉上,她好像笑了。」

  巴雅爾湊過去一看,果然,那張小小的臉上,唇角微微翹起,像是做了什麼好夢。

  「夢見什麼了?」他小聲問,像是怕驚醒她。

  烏雲笑了。

  「夢見什麼不重要,」她輕聲道,「重要的是,她笑得這麼開心。」

  巴雅爾點點頭,伸手輕輕碰了碰女兒的小臉。

  軟的,暖的,活的。

  他的小月亮。

  *

  窗外,月光如水,灑滿無垠的草原。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狼嚎聲,悠長而蒼涼,像是草原在唱歌。

  而在這片月光下,相隔萬里的兩個地方——

  一個少年,靠在榻上,望著同一輪明月。

  一個嬰兒,躺在母親懷裡,在月光下沉沉地睡著,唇角還掛著淡淡的笑容。

  他們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可那輪明月,靜靜地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

  看著命運的線,一點一點,悄悄地交織。

  *

  小狐狸的話,還在胤礽耳邊輕輕迴響:


  「待到春風傳消息,方知明月是故人。」

  春風……

  故人……

  他望著窗外那輪明月,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明月是故人……」他喃喃道,「故人,在哪兒呢?」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月光,靜靜地灑落。

  *

  夜深了。

  毓慶宮的暖閣里,燭火已經熄了大半,只剩下一盞孤零零的宮燈,在角落散發著昏黃的光。

  地龍燒得暖融融的,將冬夜的寒氣牢牢擋在門外。

  胤礽躺在榻上,呼吸綿長而均勻。

  他今日累壞了。

  從清晨到現在,走了那麼多地方,見了那麼多人,心裡又裝了那麼多事——額娘的離去,烏庫瑪嬤的包容,大哥的關切,十三弟的夢,還有那句「不久的將來,一定會」。

  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所以他睡得很沉,沉得像沉入了深深的海底,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想不起。

  小狐狸蜷在他枕邊,毛茸茸的身子縮成一團,尾巴輕輕搭在他手腕上。

  它也睡著了。

  或者說,它看起來睡著了。

  可它的眼睛,忽然睜開了。

  *

  那雙眼,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亮,而是像兩點幽幽的磷火,一閃即逝。

  小狐狸輕輕抬起頭,望向窗外的夜空。

  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一片朦朧的清輝。

  那光落在地上,落在榻上,落在胤礽安詳的睡臉上,將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柔和的銀白。

  小狐狸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望向虛空中的某處。

  那裡什麼也沒有。

  可它仿佛看見了什麼。

  *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它輕輕開口,用意念喃喃道。那聲音輕得像風,像嘆息,像遙遠的回憶。

  【「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榻上,胤礽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小狐狸沒有看他,繼續望著那片虛空,繼續輕輕念著: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舒憂受兮,勞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舒夭紹兮,勞心慘兮。」】

  小狐狸念完最後一句,沉默了片刻。

  然後,它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里,有太多太多——有欣慰,有不舍,有祝福,也有一絲淡淡的、誰也聽不懂的悵惘。

  【月出皎兮……】它在心裡又念了一遍,【佼人僚兮……】

  它轉過頭,望向榻上的胤礽。

  他還在睡,眉頭卻皺了起來,仿佛在夢中聽見了什麼,看見了什麼。

  小狐狸輕輕蹭了蹭他的手。

  【宿主,做個好夢。】

  它說完,重新蜷成一團,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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