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慈寧問安藏心事,蠟梅樹下遇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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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毓慶宮,陽光正好。

  積雪在腳下咯吱作響,晨光灑在身上,暖融融的。

  遠處的宮道上,已經有宮人在忙碌,清掃積雪,灑水除塵,開始新的一天。

  胤礽走在宮道上,一步一步,穩穩噹噹。

  小狐狸趴在他肩上,時不時用腦袋蹭蹭他的耳朵。

  【宿主,你今天想去哪兒?】

  「先去慈寧宮。」胤礽道,「然後去乾清宮,給皇阿瑪請安。再去看看大哥,還有弟弟們。」

  【行程挺滿的嘛。】

  「嗯。」胤礽輕輕應了一聲,「日子還要過。」

  小狐狸沉默片刻,然後蹭了蹭他。

  【宿主真棒。】

  胤礽沒有接話。

  他只是望著前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陽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影子,孤單,卻不孤獨。

  因為他的心裡,裝著額娘十七年的陪伴,裝著額娘方才親口說的話,裝著小狐狸篤定的承諾——

  不久的將來,一定會。

  *

  走到慈寧宮門口,他停下腳步。

  門口的蠟梅開得正盛,金黃色的花朵綴滿枝頭,香氣幽幽地飄散在晨風裡。

  胤礽站在那株蠟梅前,望著它,久久沒有動。

  這是額娘走後,他親手種下的那株蠟梅。

  種它的時候,他才七歲。

  種它的時候,他還不知道,額娘其實一直在看著他。

  如今,它已經長得比他還高了。

  每年冬天,它都會開花。

  每年冬天,那香氣都會飄進慈寧宮,飄進毓慶宮,飄進每一個有她記憶的角落。

  胤礽伸出手,輕輕撫過一枝開得正盛的梅花。

  那花瓣柔軟而冰涼,在指尖微微顫動。

  他忽然想起額娘方才說的話——

  「想額娘的時候,就抱著那隻布老虎。額娘會在那邊的夢裡,看著你。」

  他收回手,按在心口的位置。

  那裡,有布老虎。

  有額娘的溫度。

  有他永遠不會忘記的,今天清晨的每一個瞬間。

  *

  「太子爺?」

  蘇麻喇姑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帶著驚喜,「您這麼早就來了?太皇太后剛起,正念叨您呢!」

  胤礽收回思緒,轉身,臉上已經帶上了慣常的溫潤笑意。

  「給姑姑請安。」他微微欠身,「孤來給烏庫瑪嬤請安。」

  蘇麻喇姑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那雙眼睛,雖然帶著笑,卻還殘留著紅腫的痕跡。

  她沒有問。

  她只是笑著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太子爺快請進,太皇太后見了您,不知多高興呢。」

  胤礽點點頭,邁步走了進去。

  身後,蠟梅依舊開著,香氣依舊飄著。

  前方,暖閣的門帘掀起,露出裡面融融的暖意和孝莊慈和的笑臉。

  新的一天,開始了。

  日子還要過。

  而那句話,他會一直記在心裡——

  不久的將來,一定會。

  *

  胤礽邁進慈寧宮的正殿時,孝莊正在東次間用早膳。

  隔著帘子,他聽見烏庫瑪嬤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幾分慈和:「蘇麻,這粥熬得火候正好,給保成留一碗,那孩子最近胃口怎麼樣?」

  蘇麻喇姑的聲音笑著應道:「太皇太后放心,太子爺氣色一日比一日好,昨兒個在宴上還用了不少點心呢。」

  胤礽站在簾外,聽著這話,心頭微微一暖。

  他打起帘子,走了進去。

  「孫兒給烏庫瑪嬤請安。」


  孝莊正靠在炕上,手裡端著一碗粥,見他進來,眼睛頓時亮了幾分。

  「保成來了?」她放下碗,沖他招手,「來來來,到烏庫瑪嬤這兒來。這麼早過來,可用過早膳了?」

  胤礽走過去,在她身側坐下,溫聲道:「還沒。想先來給烏庫瑪嬤請安,回去再用。」

  孝莊聽了,眉頭微皺:「那怎麼行?身子剛好,可不能餓著。蘇麻,再添一副碗筷,讓保成就在這兒用。」

  蘇麻喇姑笑著應了,很快端來一副碗筷,在炕几上擺好。

  胤礽推辭不過,只好陪著孝莊用了一碗粥。

  孝莊一邊吃,一邊打量著他。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眸,在他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他微微紅腫的眼睛上。

  她沒有立刻問。

  她只是夾了一筷子小菜放進他碗裡,溫聲道:「多吃點。這菜是你皇瑪嬤那邊送來的,說是開胃。」

  胤礽低頭應了,慢慢吃著。

  孝莊也不再多說,只是時不時往他碗裡添一筷子菜,添一碗粥,把他餵得飽飽的。

  用完早膳,宮人們撤下碗碟,奉上熱茶。

  孝莊靠在炕上,手裡捻著念珠,看著坐在身側的胤礽,終於開口了:

  「保成,跟烏庫瑪嬤說說,今兒個怎麼這麼早過來?」

  胤礽微微一頓。

  他知道烏庫瑪嬤看出來了。

  她什麼都知道。

  可他不能說。

  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

  那些事,那些話,那個凌晨的相見——太過玄妙,太過不可思議,說出來,怕驚著她,也怕……驚著自己。

  他垂下眼帘,輕聲道:「孫兒想烏庫瑪嬤了。」

  孝莊看著他,目光里閃過一絲複雜。

  她沉默片刻,然後伸手,輕輕撫了撫他的頭。

  那動作,像極了許多年前,他小時候那樣。

  「好孩子,」她輕聲道,「烏庫瑪嬤也想你。」

  她沒有再追問。

  她知道,孩子長大了,有心事了。有些話,他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不想說的時候,問了也沒用。

  她只是握著念珠,陪他坐著,像小時候那樣,什麼都不說,卻什麼都懂。

  *

  從慈寧宮出來,日頭已經升高了。

  胤礽走在宮道上,腳步不緊不慢。小狐狸趴在他肩上,難得地安靜。

  【宿主,烏庫瑪嬤好像看出什麼了。】

  「嗯。」胤礽輕輕應了一聲,「烏庫瑪嬤什麼都知道。」

  【那她怎麼不問?】

  「因為她是烏庫瑪嬤。」胤礽頓了頓,「她等我願意說的時候,自己說。」

  小狐狸沉默片刻,蹭了蹭他的耳朵。

  【烏庫瑪嬤真好。】

  胤礽點了點頭,腳步未停。

  是啊,烏庫瑪嬤,很好。

  特別好。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望著前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

  下一站,是乾清宮。

  康熙正在批摺子,聽見胤礽來了,放下硃筆,讓人進來。

  胤礽進殿,規規矩矩地行禮請安。

  康熙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笑道:「今兒個怎麼這麼早?不在毓慶宮多歇會兒?」

  胤礽溫聲道:「兒臣來給皇阿瑪請安。」

  康熙點點頭,讓他坐下,又問了幾句身子如何、睡得可好之類的家常話。胤礽一一答了,神色如常。

  康熙看著他,忽然道:「保成,你眼睛怎麼有點紅?」

  胤礽微微一怔,隨即道:「回皇阿瑪,昨夜睡得晚了,今早起來有些乏。」

  康熙盯著他看了片刻,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只是道:「乏了就多歇著,別硬撐。身子要緊。」

  胤礽垂首應道:「兒臣遵旨。」


  從乾清宮出來,日頭更盛了。

  胤礽站在階前,望著滿院的積雪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輕輕呼出一口氣。

  【宿主,接下來去哪兒?】

  「去看看大哥。」

  *

  胤禔的住處,離乾清宮不遠。

  胤礽到時,胤禔正在院子裡練功。

  他穿著一身單薄的勁裝,赤手空拳地打著一套拳法,拳風虎虎,腳下生風,滿院子的積雪被他掃得四處飛揚。

  看見胤礽進來,他收了拳,大步走過來。

  「保成?這麼早?」他上下打量著弟弟,目光在他臉上頓了一下,「怎麼了?眼睛怎麼紅紅的?」

  胤礽搖搖頭:「沒事,昨夜沒睡好。」

  胤禔盯著他,顯然不信。

  但他沒有追問。

  他只是伸手,攬著弟弟的肩,把人往屋裡帶。

  「走,進屋坐。大哥這兒有熱茶。」

  *

  進了屋,胤禔親自給他倒茶,又讓人端來點心。

  兄弟倆對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胤禔說起今兒個要去兵部看看,說起過些日子要去城外校場練兵,說起胤禟那幾個小的昨兒個回去後鬧到多晚才睡。

  胤礽聽著,偶爾應一聲,偶爾笑一笑。

  胤禔看著他,忽然道:「保成,有什麼事,跟大哥說。別憋著。」

  胤礽微微一怔。

  他抬起頭,對上兄長那雙關切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擔憂,有心疼,有「你是我弟弟,什麼事都能跟我說」的無條件包容。

  胤礽的喉間微微一動。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終究什麼也沒說。

  胤禔看著弟弟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又不是傻。

  從昨夜宴席上,保成就有些不對勁。

  一個人站在角落裡發呆,眼睛紅紅的,後來消失了一陣子,回來時雖然面上不顯,可他看得出來。

  今兒個一早又跑來,眼睛腫得更厲害了,問他怎麼了,只說是沒睡好。

  沒睡好?

  騙鬼呢。

  胤禔活了二十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弟弟那點小心思,瞞得過別人,瞞不過他。

  只是他不想逼問。

  保成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不想說的時候,問了也沒用。

  可此刻,看著弟弟張了張嘴,又閉上,把到嘴邊的話生生咽回去的模樣——那雙還腫著的眼睛裡,藏著的東西太多太多,沉甸甸的,壓得人心裡發酸。

  胤禔忽然站起身。

  胤礽抬起頭,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一個寬厚的懷抱整個兒圈住了。

  「……」

  胤礽愣住了。

  胤禔的手臂緊緊環著他,像一座堅固的堡壘,將他整個人都護在裡頭。

  那懷抱寬厚而溫暖,帶著兄長身上特有的氣息——有陽光曬過的皂角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安心的感覺。

  胤礽怔了一下,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胤禔的手臂又緊了緊。

  然後,一隻大手落在他的後背上,輕輕拍了起來。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胤礽的喉間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咬著牙,拼命忍著什麼。

  可那拍撫一下接著一下,不緊不慢,像是要把這些年他一個人扛著的所有東西,都一點一點拍散,拍軟,拍出那些死死壓在心底的話。

  「大……大哥……」他的聲音發著抖。

  胤禔沒說話。

  他只是繼續拍著,一下,一下,穩穩噹噹。

  胤礽的眼眶終於繃不住了。

  那些從凌晨起就一直憋著的淚,那些對著額娘流了又乾的淚,那些在烏庫瑪嬤面前咽回去的淚,那些在皇阿瑪面前強忍著的淚,那些在眾人面前笑著壓下去的淚——


  此刻,在兄長的懷抱里,在那一記一記的拍撫下,終於再也忍不住了。

  他把臉埋進胤禔的肩窩裡,悶悶地哭了出來。

  沒有聲音。

  只有身子在劇烈地顫抖,只有滾燙的淚洇濕了胤禔肩頭的衣料。

  胤禔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弟弟抱得更緊了些,一隻手護著他的後腦勺,另一隻手依舊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

  拍著。

  哄著。

  像小時候哄那個摔倒了爬起來卻還是想哭的弟弟一樣。

  *

  不知過了多久,胤礽的顫抖漸漸平息了。

  他依舊埋在兄長肩窩裡,一動不動。

  胤禔也不催他。

  他只是繼續拍著,一下,一下,節奏比方才更緩,更柔。

  良久,胤礽悶悶的聲音從他肩窩裡傳出來:

  「大哥……你怎麼不問我?」

  胤禔手上頓了頓,隨即繼續拍著。

  「問什麼?」

  「問我……為什麼哭。」

  胤禔沉默片刻,道:「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不想說的時候,問了也是白問。」

  胤礽的身子微微一顫。

  胤禔繼續道:「再說了,大哥不知道你為什麼哭,可大哥知道你現在需要什麼。」

  他拍了拍弟弟的後腦勺,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也柔了很多:

  「你需要有人抱著你,需要有人陪著你。那大哥就抱著你,陪著你。就這麼簡單。」

  *

  「保成。」

  胤禔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帶著難得的鄭重。

  胤礽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

  胤禔的手依舊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卻比方才更慢了些。

  「大哥不知道你今天經歷了什麼,可大哥知道,你心裡有事。」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只說給胤礽一個人聽的,「你從小就這樣,什麼事都往心裡藏,什麼事都一個人扛。

  你是太子,你得端著,你得穩著,你不能讓人看出你有任何軟弱的地方——這些大哥都懂。」

  「可是保成,在大哥這兒,你不用。」

  「在大哥面前,你可以哭,可以難過,可以說那些你從來不敢對人說的話。」

  「大哥不會笑話你,不會看不起你,不會拿這些去告訴任何人。」

  「因為你是大哥的弟弟。」

  胤礽埋在他肩窩裡,一動不動。

  只有滾燙的淚,又一滴一滴地落下來。

  胤禔依舊拍著他的背,依舊一下一下,穩穩噹噹。

  「今天不想說,就不說。明天不想說,也不說。什麼時候你想說了,大哥就聽著。你一輩子不想說,大哥就一輩子不問。」

  「可無論你說不說,大哥都會一直在這兒。」

  「你需要人抱著的時候,大哥就抱著你。你需要人陪著的時候,大哥就陪著你。

  你需要人幫你出頭的時候,大哥就第一個衝出去,把欺負你的人打得滿地找牙。」

  他說著,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反正大哥別的本事沒有,打架的本事還是有的。」

  胤礽埋在肩窩裡的臉,忽然抖了一下。

  那不是哭。

  那是……笑。

  是哭著哭著,被大哥那句「打得滿地找牙」逗出來的,又哭又笑。

  他悶悶地開口,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已經沒有那麼破碎了:

  「大哥……」

  胤禔理直氣壯:「怎麼了?大哥說的是實話!誰敢欺負我弟弟,大哥第一個不答應!」

  胤礽又笑了。

  笑著笑著,那淚又流了下來。

  可這一次,流的不是苦的淚,是甜的。

  是被無條件愛著的、甜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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