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笑語喧闐燭影動,一肩之隔護春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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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禌和胤祹對視一眼,然後一起站了起來。

  兩人走到御座前,並肩跪下,規規矩矩地磕了頭。

  「孫兒給烏庫瑪嬤拜年、給皇瑪嬤拜年、給皇阿瑪拜年!」兩人齊聲道。

  康熙笑著點頭:「起來,說你們的吉祥話。」

  兩人站起身,卻卡住了。

  胤禌的臉騰地紅了,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求救似的看向胤祹,胤祹卻也是一臉緊張,目光躲閃。

  殿內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

  胤禟在下面起鬨:「十一弟,十二弟,你們倒是說話呀!再不說話,天都亮了!」

  胤䄉也跟著喊:「要不我替你們說?」

  胤禟白他一眼:「你替?你那張嘴,還不如不說呢!」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又要開始「相聲」,被胤禔一眼瞪回去:「老實坐著!」

  胤禌和胤祹站在御前,小臉一個比一個紅。

  胤禌終於憋出一句:「孫兒……孫兒祝烏庫瑪嬤、皇瑪嬤、皇阿瑪……新年好!」

  胤祹連忙跟上:「新……新年好!」

  說完,兩人同時鬆了口氣,仿佛完成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殿內笑聲更大了。

  孝莊笑得前仰後合,指著他們道:「好,好!新年好!這三個字,比什麼吉祥話都實在!」

  康熙也笑:「起來吧。你們兩個這『新年好』,朕收下了。」

  兩人如蒙大赦,連忙起身,幾乎是逃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後,胤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小聲對胤祹道:「十二弟,我剛才是不是很丟人……」

  胤祹苦著臉:「不知道,反正我也很丟人……」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把腦袋埋了下去。

  胤祥在旁邊看著他們,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忍著,忍得肩膀直抖。

  胤礽遠遠看著這三個小的,眼底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

  他想起許多年前,自己也是這樣,在除夕家宴上緊張得說不出話來,是皇阿瑪笑著說「保成不急,慢慢想」,是烏庫瑪嬤拉著他的手說「孩子,你慢慢說」。

  如今,他看著弟弟們,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這,便是傳承吧。

  *

  宴席繼續。

  康熙興致極高,與幾位老王爺推杯換盞,說著往年的舊事。

  皇子們這邊也熱鬧得很,年長的低聲交談,年幼的交頭接耳,偶爾爆出一陣笑聲。

  胤礽端著茶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弟弟——

  胤禔正與裕親王拼酒,豪氣干雲;

  胤祉與恭親王說著什麼,笑容儒雅;

  胤禛安靜地坐在一旁,偶爾插一句話,字字精準;

  胤祺正給胤祐夾菜,胤祐開心地笑著;

  胤禩周旋在幾位宗親之間,和煦得體;

  胤禟和胤䄉又湊到一起嘀嘀咕咕,不知在謀劃什麼;

  胤禌、胤祹、胤祥三個小的湊成一堆,不知在說什麼悄悄話,胤祥忽然笑了一下,胤禌和胤祹也跟著笑起來。

  胤礽垂下眼帘,唇角噙著一絲笑意。

  這時,胤禔忽然端著酒杯走過來,一屁股在他旁邊坐下。

  「保成,想什麼呢?」

  胤礽抬眸,笑道:「想大哥方才的祝詞。」

  胤禔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怎麼,嫌大哥說得不好?」

  「好。」胤礽認真道,「很好。」

  胤禔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隨即伸手,在胤礽肩上拍了拍。

  「那是給你的。」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跟別人,大哥懶得費那個腦子。」

  胤礽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杯,與胤禔的酒杯輕輕碰了一下。

  一切盡在不言中。

  窗外,煙火此起彼伏,將夜空染得五彩斑斕。


  殿內,燭影搖紅,笑語喧闐。

  天家盛宴,至親團圓。

  這,便是最好的年。

  *

  宴席漸入佳境,觥籌交錯間,氣氛愈發熱絡。

  裕親王福全酒興正濃,拉著胤祉探討前朝詩話;

  恭親王常寧與胤禩不知說起什麼,兩人皆笑得含蓄而深長;

  胤禟不知從哪兒摸出一隻小巧的西洋萬花筒,正與胤䄉頭碰頭地研究,時不時發出驚嘆聲;

  胤禌、胤祹、胤祥三個小的湊在一處,不知在說什麼悄悄話,胤祥偶爾抬頭看一眼二哥的方向,又迅速低下頭去。

  連孝莊都多飲了半杯屠蘇酒,蒼老的面容上泛著淡淡的紅暈,正與皇太后低聲說著什麼,眉眼間滿是笑意。

  唯獨胤礽,靜靜地坐在那裡。

  他端著茶杯,唇邊噙著得體的笑意,偶爾與身旁的宗親說一兩句話,偶爾抬眼看向上首的康熙與孝莊,一切如常。

  沒有人發現任何異樣。

  只是他自己知道。

  那股熟悉的倦意,正從骨髓深處一點一點地漫上來。像潮水,悄無聲息,卻不可阻擋。

  大病初癒的身子,終究還是撐不住這樣長時間的宴飲。

  兩個時辰里,始終保持著端方的姿態,脊背挺直,面帶微笑,應對著每一個前來敬酒的宗親,回應著每一個關切的眼神。

  從幼時起,烏庫瑪嬤就教過他:儲君之儀,不在盛氣凌人,而在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可是,泰山不會崩,他的身子卻會倦。

  那股倦意越來越濃,像一張無形的網,緩緩收緊。

  他的眼皮微微發沉,脊背深處傳來隱隱的酸澀,連端著茶杯的手指,似乎都比方才少了幾分力氣。

  他將茶杯換到左手,右手垂落在身側,指尖輕輕攥緊袖口,借著那一點細微的刺痛,讓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露出疲態。

  皇阿瑪在看。

  烏庫瑪嬤在看。

  所有人都在看。

  太子病癒後的第一個除夕,必須圓滿。

  他又端起茶杯,淺淺啜了一口。茶是溫的,早已失了最初的滾燙。

  那股微苦的液體滑入喉中,無法驅散絲毫倦意,反而讓他的思緒愈發遲緩。

  恍惚間,他似乎聽見胤禟的笑聲,聽見胤䄉的起鬨,聽見宗親們的觥籌交錯。

  那些聲音忽遠忽近,像隔了一層薄薄的水幕。

  然後,他感覺到身側有什麼東西動了動。

  是胤禔。

  胤禔不知何時已經結束了與裕親王的拼酒,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的座位本就緊挨著胤礽,此刻,他稍稍往胤礽的方向傾了傾身。

  幅度很小。

  小到幾乎無人察覺。

  但他的肩膀,正正地抵在了胤礽的肩側。

  那一瞬間,胤礽微微一怔。

  他偏過頭,看向自己的兄長。

  胤禔沒有看他。胤禔正端著酒杯,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仿佛他只是不經意地換了個坐姿,恰好離弟弟近了些。

  可是,他的肩膀穩穩地抵在那裡。

  不輕不重。

  不松不緊。

  恰好是一個可以讓胤礽悄悄倚靠的支點。

  胤礽的喉間微微一動。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原本挺得筆直的脊背,極緩極緩地、幾乎不可察覺地,向那個方向放鬆了那麼一點點。

  很輕。

  輕到沒有任何人會發現。

  但他的肩側,終於有了依託。

  那股自骨髓深處漫上來的倦意,仿佛被這一道無聲的支撐,輕輕地、穩穩地托住了。

  胤禔依舊沒有看他。

  胤禔只是端起酒杯,仰頭喝了一大口,然後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極低極低地說了一句:


  「累了就靠一會兒。大哥擋著。」

  胤礽垂下眼帘。

  那一瞬間,眼底那點微不可察的潮意,被他不動聲色地壓了回去。

  他輕輕「嗯」了一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然後,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肩側抵著兄長的肩膀,在滿殿的喧囂與燈火中,悄悄汲取著那份無聲的支撐。

  *

  上首,孝莊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下方。

  她看見了。

  看見了胤禔往胤礽身邊挪的那一點點距離,看見了胤礽微微放鬆的脊背,看見了兄弟二人肩並著肩、卻目不斜視的模樣。

  她沒有說話,只是端起酒杯,遮住了唇邊那一絲極淡的笑意。

  蘇麻喇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也看見了。

  她輕聲道:「大阿哥,真是個好兄長。」

  孝莊將酒杯放下,輕輕「嗯」了一聲。

  良久,她低聲道:「有這樣一個兄長,是保成的福氣。」

  蘇麻喇姑沒有說話。

  她只是望著那兄弟二人——一個端著酒杯豪邁地與人對飲,一個靜靜地倚在兄長身側,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燈火融融,將他們的身影映在一處。

  *

  殿內依舊熱鬧。

  胤禟終於研究明白了那萬花筒,興沖沖地跑去給孝莊看。

  胤䄉跟在後面,嘴裡還在念叨「讓我再看看讓我再看看」。

  胤禌和胤祹被胤祥拉著,不知在紙上畫些什麼,三個人湊成一團,不時發出壓抑的笑聲。

  胤礽身上披著一件厚厚的玄狐斗篷——那是臨入席前,何玉柱千叮萬囑非要他披上的。

  斗篷寬大厚實,將他從肩到膝都嚴嚴實實地裹住,只露出半張溫潤的臉龐。

  燭光映在他臉上,將那幾分病後特有的清減照得朦朧,反而添了幾分玉質的柔和。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肩側抵著胤禔的肩膀,借那一點支撐,讓自己酸澀的脊背稍稍放鬆。

  已經很好了。

  他想。

  有大哥在身邊,有這片刻的喘息,已經很好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胤禔覺得還不夠。

  胤禔端著酒杯,面上依舊是與裕親王拼酒時的豪邁神色,仿佛正專注地聽著對面的談話。但他的餘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過身側的人。

  他看見胤礽微微垂下的眼睫,看見那眼睫偶爾輕輕顫動,像在強撐著什麼。

  他看見胤礽握著茶杯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那是用力過度的痕跡,是借著那一點刺痛讓自己保持清醒的痕跡。

  他看見胤礽的脊背,儘管有他的肩膀抵著,卻依舊繃得太緊、太直。

  那根脊樑,撐了整整兩個時辰。

  太醫的話在胤禔耳邊響起——殿下元氣大傷,恢復非朝夕之功,切莫過勞,切莫久坐,切莫……

  切莫什麼?

  切莫讓這根脊樑,撐得太久。

  玉山雖巍,亦有傾時;

  松柏雖勁,亦畏風霜。

  胤禔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借著放杯子的動作,身子又往胤礽那邊傾了傾。

  這一次,傾得更多。

  寬大的衣袖垂落下來,與胤礽身上的玄狐斗篷交疊在一處,黑壓壓的一片,將兩人身側那點縫隙遮得嚴嚴實實。

  沒有人看得見。

  胤禔的左手,悄無聲息地探入那片黑暗之中。

  他的手碰觸到胤礽的後腰時,胤礽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偏過頭,看向自己的兄長。

  胤禔卻沒有看他。胤禔依舊目視前方,面上帶著與人對飲後的豪邁笑意,嘴唇幾乎沒動,聲音卻低低地傳過來:

  「別動。」

  胤礽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卻沒有再動。

  胤禔的手,隔著一層薄薄的錦袍,覆在他的後腰。

  那手很熱——胤禔素來體熱,冬日裡手爐都不必用,掌心永遠燙得像揣著一團火。


  此刻,那團火隔著衣料,穩穩地貼在胤礽酸澀已久的腰側。

  然後,那手開始動了。

  他的動作很輕,很緩,卻極有章法。

  他在兵部多年,騎射布庫樣樣精通,於筋骨之道也略知一二。

  此刻掌心之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緊繃的肌肉,那些因為長時間端坐而僵硬的脈絡,那些藏在溫潤表象之下、無人知曉的酸疼。

  他的手掌緩緩用力,從腰側開始,沿著脊背兩側的經絡,一點一點向上推移。

  從後腰開始,拇指沿著脊骨兩側,緩緩地、用力均勻地向上推。

  推到肩胛骨下方,再輕輕按揉,再向下,回到腰側,循環往復。

  一下,一下。

  很慢,很穩。

  胤礽的身子僵了片刻,然後,極緩極緩地,放鬆下來。

  那股從骨髓深處漫上來的酸澀,被那一團火一點一點地揉開、化開,像冬雪遇上春陽,無聲消融。

  他垂下眼帘,將眸底那一點倏忽湧起的光,靜靜掩進影里。

  他什麼都沒有說。

  他只是輕輕地、幾不可察地,向兄長那邊又靠近了一點點。

  胤禔感受到了。

  他手上的動作未停,面上依舊是那副豪邁的神色,只是唇角微微翹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寬大的衣袖與玄狐斗篷依舊交疊在一處,將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遮得嚴嚴實實。

  殿內依舊熱鬧。

  觥籌交錯,笑語喧闐。

  不知過了多久,胤禔的手終於停了下來。

  不是不揉了,是那隻手,從胤礽的後腰,移到了他的後背。

  然後,那隻手輕輕拍了拍。

  一下。

  兩下。

  像小時候,胤礽生病哭鬧,胤禔就是這樣拍著他的背,哄他入睡。

  胤礽的眼睫顫了顫。

  他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身子,又往兄長那邊靠了靠。

  胤禔感受著肩側那一點點增加的重量,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依舊目視前方,依舊端著酒杯,依舊與人對飲。

  但他的心,穩穩地落定了。

  弟弟不疼了。

  弟弟舒服了。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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