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絮雪初臨掩重門,暖閣深鎖養晦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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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覆蓋下的時光,被殿內的暖意與窗外的靜謐一同拉長,顯出幾分恍惚的綿軟。

  外間朝堂的風聲、兄弟間的動靜,乃至宮牆外一切車馬人聲,皆被這皚皚雪幕濾得輕了、遠了。

  毓慶宮仿佛泊在光陰深處的一葉靜舟,胤礽便是那舟中安然養息的主人,心無旁騖,只與這緩緩流轉的冬日共呼吸。

  這日雪霽雲開,淡金色的日光透過疏朗的雲隙灑下,照得滿庭積雪瑩瑩生輝,恍若遍地碎玉。

  胤礽自覺精神稍振,便由何玉柱扶著,緩緩踱至暖閣外相接的廊下。

  廊子三面早用厚氈圍得密實,只向南敞著一面明窗。

  憑窗望去,院中瓊枝覆素,松梢垂玉,偶有寒雀輕掠,驚落簌簌一蓬雪沫,在日光里綻開星子似的光點。

  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新雪洗淨塵寰後的透徹之氣,一絲絲浸入肺腑,竟讓人從骨子裡醒了過來。

  「殿下,仔細風。」何玉柱將一件厚實的玄狐大氅披在他肩上。

  「不礙事,站一站就好。」胤礽微微仰頭,看著湛藍如洗的天空和遠處宮殿頂上熠熠生輝的積雪,只覺得心胸為之一闊。

  病中纏綿床榻、後來勉強支撐的滯悶感,似乎也被這清冷的空氣滌盪了不少。

  正看著,卻見毓慶宮門方向,一個熟悉的身影踩著厚厚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過來,身後跟著個小太監,手裡似乎還抱著什麼東西。

  來人披著石青色的斗篷,帽檐壓得很低,但胤礽還是一眼認了出來——是胤祥。

  「十三弟怎麼來了?」胤礽有些意外,又有些擔心,「這樣冷的雪天,路又滑。」

  說話間,胤祥已到了廊下,拍打著身上的雪沫,摘下帽子,露出一張凍得微紅卻滿是笑容的小臉。

  他先規規矩矩地向胤礽行了禮:「給二哥請安。弟弟聽說二哥近日遵皇阿瑪旨意靜養,不敢常來打擾。

  今日雪停了,想著來給二哥請個安,順便……」

  他回頭從小太監手裡接過一個用錦袱包著的東西,有些不好意思地遞上來,「這是弟弟臨的帖,寫得不好,想著二哥養病無聊,或許……或許可以看著解解悶,指點弟弟一二。」

  那是一沓臨摹的《靈飛經》,字跡雖還稚嫩,但筆鋒間已隱約可見端正清勁的骨架,顯是下了苦功的。

  最上面一張的空白處,還畫了一枝寥寥數筆的墨梅,雖簡單,卻很有幾分傲雪的精神。

  胤礽接過,仔細翻看,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十三弟的字,進步很大。這梅花也畫得好,有風骨。」

  他抬頭看著胤祥凍紅的鼻尖和滿是期待的眼睛,心中暖意融融,「難為你想著二哥。只是這麼冷的天,跑這一趟,仔細著涼。快進來暖暖。」

  他將胤祥讓進暖閣,吩咐何玉柱上熱奶茶和點心。

  胤祥進了暖閣,脫下沾了雪漬的斗篷,好奇又拘謹地打量著比平日更加溫暖靜謐的室內,看到案頭的水仙和攤開的《群芳譜》,眼睛亮了亮:「二哥在養花?」

  「閒來無事,看著它們慢慢長大,也有趣。」

  胤礽讓他坐下,將熱奶茶推到他面前,「你在上書房,近日功課可還跟得上?天冷了,寫字時記得讓伺候的人把手爐備好,墨也別研得太濃,容易凍住。」

  「嗯,弟弟記下了。」

  胤祥捧著溫暖的杯子,小口喝著,身子漸漸暖過來,話也多了些,「先生最近在講《尚書》,有些地方晦澀難懂,弟弟正想找機會請教二哥呢。不過,」

  他懂事地補充,「二哥現在要靜養,等二哥大好了,弟弟再來請教。」

  「無妨,些許講解,不費什麼神。」

  胤礽溫聲道,就著《尚書》里胤祥提出的幾處疑問,深入淺出地解釋了一番。

  他聲音平和,語速舒緩,胤祥聽得極其認真,不時點頭,眼中疑惑漸消,化為明悟。

  講解完,胤礽又拿起那沓字帖,挑出其中幾個筆劃可再斟酌的字,細細指點了一番。胤祥聽得眼睛發亮,恨不得立刻拿筆再練。

  兄弟二人說了約莫半個時辰的話,胤祥見胤礽臉上雖有笑意,但眉宇間已隱現倦色,便懂事地起身告辭:「二哥,您歇著吧,弟弟改日再來看您。」

  胤礽含笑頷首:「路上仔細些,雪地濕滑。」


  又轉頭吩咐何玉柱:「把那個紫銅雲蝠手爐取來,添上銀炭。」

  待胤祥接過暖爐,他示意宮人奉上兩匣點心,「這是新制的棗泥山藥糕與桂花酥酪,帶回去與屋裡人同用罷。」

  「謝二哥!」胤祥歡喜地接過,行禮告退。

  胤礽立在廊下,目送那小小的身影漸行漸遠,最終融進雪光盡頭。

  唇畔一縷溫煦的笑意,久久未散。

  窗外的雪色明晃晃地漫進來,將滿室映得通透澄亮,連榻邊青瓷瓶里那枝半枯的梅影,也在粉壁上勾出一痕清極的淡墨。

  *

  大雪斷斷續續又下了兩日,將紫禁城徹底裹入一片皓然之境。

  宮道兩側堆雪成嶺,琉璃瓦上積玉為丘,天地間唯余澄澈一色。

  各殿門前垂下厚墩墩的棉簾,朱紅底色映著皚皚白雪,格外鮮明;

  廊角銅盆里的炭火無聲地燃著,淡青的菸絲剛逸出便被寒氣揉碎,只留融融暖意,靜靜守著這一冬的清寂與莊嚴。

  毓慶宮中的「藏養」日子,過得愈發清寂而有節律。

  晨起用罷藥膳,便在暖閣內徐行百步,衣袍輕曳,履聲簌簌,只為活絡那沉靜了一夜的筋脈氣血。

  待日影漸高,便倚著南窗翻幾頁閒書——或是山水遊記,或是草木圖譜,偶也讀些前朝文人清雅雋永的小品。

  午後小眠初醒,神思尚在慵懶之際,或對著一盆玉蕊水仙、數枝檀心蠟梅,以淡墨閒勾慢染;

  或淨手焚香,於琴案前撫一曲《白雪》。

  墨痕琴韻皆極清淺,不過藉以棲神養息罷了。

  變化是細微而緩慢的,但何玉柱這些日夜伺候的人卻能察覺。

  殿下臉頰上那層令人憂心的、玉質的蒼白,似乎正被一種極淡的、溫潤的色澤悄然取代,雖仍算不上紅潤,卻不再那般透明易碎。

  眼底深處的疲憊也在一點一滴消褪,眸光漸漸恢復了往日的清湛。

  康熙幾乎每日都會過問,或遣梁九功來探視,或親自過來坐坐。

  看到胤礽眉宇間日益舒展的平和與眼中重現的生機,他那顆懸著的心,才算真正一點點落回實處。

  *

  這日午後,雪霽後的晴光分外清澈,穿過明瓦疏疏地篩下來,滿閣子都是亮晃晃、暖融融的,連空氣里浮動的微塵都成了金粉似的,悠悠地打著旋兒。

  胤礽小憩剛醒,正喝著何玉柱端上的溫潤的杏仁茶,卻聽外頭有熟悉的、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和低語聲。

  不一會兒,何玉柱進來稟報,臉上帶著笑:「殿下,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和九阿哥一道來了,說是聽說您近日在臨摹花草,特意尋了幾本前朝的珍本畫譜和一卷宮裡收藏的宋人《百花圖》摹本,送來給您賞玩解悶。」

  胤礽聞言,眼中漾開笑意,「快請進來。」

  幾位阿哥魚貫而入,帶進一身清冷的雪氣和外面明亮的陽光。他們先規規矩矩地向胤礽行了禮,問了安。

  胤祉笑道:「二哥氣色越發好了。弟弟們在擷芳殿書庫里翻找,恰巧尋到這幾本,想著二哥或能用上,便趕緊送來了。」

  他示意身後太監將捧著的幾個錦盒放下。

  胤祺溫和地補充:「都是些閒雅之物,二哥看著玩玩,最不費神。」

  他說話時,目光關切地打量著胤礽的臉色,見他精神不錯,笑意更深。

  胤祐則遞上一個小巧的、用細藤編成的籃子,裡面墊著柔軟的棉絮,放著一對毛色雪白、紅眼睛的兔子木雕,雕工稚拙卻生動可愛。

  「二哥,這是……這是弟弟自己試著刻的,手藝不好,給二哥擺在案頭瞧著玩。」

  胤禟最是活泛,他送的是一套用各色寶石碎料和琺瑯片鑲嵌而成的「七巧板」,流光溢彩,新奇有趣。

  「二哥,這個好玩,又動腦子又不累眼睛,您悶了就擺弄擺弄,解解乏!」

  胤礽心中暖流涌動,讓何玉柱趕緊看座,又吩咐上熱茶點心。

  胤礽將畫譜和《百花圖》摹本拿在手中翻了翻,皆是難得的精品,「這些畫譜極好,正好與我那本《群芳譜》對著看。

  七弟這兔子刻得靈巧,我很喜歡。九弟這七巧板更是別致。」


  他讓何玉柱將東西仔細收好,又關切地問起弟弟們的近況。

  胤祉說起近日在整理一部前朝詩文集,胤祺提到陪伴皇太后禮佛的趣事,胤祐說起自己又琢磨了個改良手爐的小機關,胤禟則眉飛色舞地講起他新得的幾件西洋玩意兒。

  *

  暖閣內笑語融融,炭盆里偶有火星噼啪一綻,映得人面頰微紅。

  清茶煙縷裊裊地浮上來,在透窗的晴光里織成一片朦朧的暖霧。

  胤祉等人絕口不提任何可能讓胤礽勞神的話題,只揀輕鬆有趣的來說,逗胤礽開心。

  胤礽含笑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氣氛溫馨融洽。

  坐了近一個時辰,胤祉見胤礽雖仍含笑,但眉眼間已有些倦意,便率先起身:「二哥,我們來了這半晌,也該讓您歇著了。您好好將養,過些日子我們再來看您。」

  其他幾人也連忙起身告辭。

  胤礽確實有些乏了,也不強留,只再三叮囑他們雪天路滑,回去小心,又讓何玉柱將備好的、適合他們各自口味和年紀的點心錦盒拿出來,每人一份帶上。

  弟弟們離去後,暖閣里倏然靜了下來,只余炭火偶爾一聲輕響。

  西斜的日頭將窗欞的影子一寸寸拉長,靜默地漫過青磚地面,像時光本身緩緩流淌的痕跡。

  胤礽靠在榻上,身上蓋著溫暖的皮褥,手邊是弟弟們送來的畫譜和那隻憨態可掬的兔子木雕。

  小狐狸從窩裡跳出來,蹭了蹭他的手:【宿主,今天真熱鬧。弟弟們都很關心你呢。】

  「是啊。」胤礽輕輕撫摸著那光滑的木雕兔子,目光柔和。

  他望向窗外,夕陽的餘暉將雪地染上一層溫暖的金紅。

  這個冬天,似乎並不那麼漫長難熬了。

  「何玉柱。」

  「奴才在。」

  「晚膳後,將三弟送來的那捲宋人《百花圖》摹本掛起來吧。」

  胤礽吩咐道,「就掛在那幅山水旁邊。冬日裡看看百花,心裡也敞亮些。」

  「嗻。」何玉柱笑著應下。

  夜幕降臨,宮燈次第點亮。

  燈影下,那幅新懸的《百花圖》徐徐舒展,筆意鮮活——芍藥穠麗,海棠嬌怯,杏花煙潤,仿佛將整個暄妍春色都斂入這溫暖一室。

  胤礽就著熒熒燭火細細看去,只覺胸中濁氣漸漸消散,心神也隨著畫中爛漫花枝,一寸寸安寧下來。

  窗外雪落深宮,寂然無聲;

  窗內炭暖茶溫,親情縈繞。

  往昔的驚濤駭浪、生死一線,俱已淡成隔世舊夢。

  而未來,正像這畫中待放的新蕊,在看似靜止的冬日裡,悄然醞釀著破繭的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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