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風動青玉淨微瀾·影依長日話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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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禔頓了頓:「可是喜歡這聲響?」

  「嗯。」胤礽微微頷首,聲音里染著些許渺遠的意味,「這鈴聲……倒是淨心。」

  他略作停頓,目光又落回檐下那枚靜默的風鈴,語聲更輕緩了些:

  「不像宮闕鐘鼓,氣象固然莊嚴,一聲聲卻都墜著山河的分量,聽著總覺沉甸。

  也不似絲竹管弦,熱鬧固然熱鬧,但曲調紛繁,久了,心也跟著繚亂起來。」

  他凝望著那枚青玉鈴舌,看它在光影里溫潤地靜止。

  「偏是這樣,清清亮亮的幾聲,因風而起,隨風而散。

  來了便來了,去了便去了,乾乾淨淨的,不留余累。」

  胤禔聽在耳中,他沒有去點破,只是順著胤礽的話:「你喜歡,那就常聽聽。這鈴掛在這兒,只要有風,它便響。

  等秋深了,風大了,怕是要響得更熱鬧。」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又補充道:「若是嫌這毓慶宮的風不夠勁兒,改日大哥尋個由頭,帶你去西苑高處或是景山亭子上去,那兒的風景好,風也大,保准讓你聽個夠各式各樣的風鈴聲——自然,得等你大好了,披上厚斗篷才行。」

  胤礽聽了,眼中的笑意愈發溫潤明亮。

  他沒有說「好」或「不好」,只是順著胤禔的話,想像了一下那番情景,然後輕輕點了點頭,仿佛已經將那約定刻在了心裡。

  風又起了,這一次更輕柔,只勉強推動那青玉鈴舌,發出了一聲極低微、卻異常清晰的「叮」聲,短促而清脆,像一聲溫柔的耳語,隨即消散。

  但這已經足夠。

  陽光依舊暖融,池水依舊閃著碎金。

  廊下的兄弟二人,一個依舊穩穩扶持著,一個依舊安然倚靠著,方才那陣風鈴聲帶來的片刻出神與寧靜的愉悅,已經悄然融入這緩緩流淌的午後時光里,成為記憶中又一抹溫暖的亮色。

  他們繼續依偎著,望向庭院,望向更遠的天空,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分享著這份風過林梢、鈴響心靜的安然。

  風,未曾停歇。

  鈴聲,與風相和。

  陽光,在衣襟上靜靜地流淌,暖意漸融,仿佛時光本身都化作了琥珀色的蜜。

  兄弟二人依偎在廊下,一個微微閉目聆聽,一個含笑靜靜守護,構成了一幅比任何工筆畫都更生動、更溫暖的夏日午後圖景。

  *

  風鈴聲的餘韻徹底消散在暖融融的空氣里,庭院重歸寧靜,只有樹葉持續的沙沙輕響,像一層溫柔的背景音。

  陽光又斜了一分,將廊下的光影切割得更加分明,一半是明亮的暖金,一半是幽深的蔭涼。

  胤礽仍倚著胤禔的臂彎,目光卻已散了焦,只漫然游移在眼前這方天地間。

  景致是舊時模樣,偏又覺著日日新異,叫人看不厭似的。

  他氣息勻長下來,頰邊那層薄紅褪去,此刻只在暖陽下透出玉一般溫潤的光澤來,竟似半透明了,教人想起上好的羊脂玉,裡頭還蘊著日色的魂。

  胤禔能清晰地感受到臂彎里傳來的重量和溫度,那重量並不沉,卻帶著一種讓他心安的存在感。

  他不再像最初那樣全身緊繃,而是調整到了一個更鬆弛、也更持久的支撐姿態,仿佛可以這樣一直站下去,站到日影西沉,站到月上中天。

  一陣風,更柔了,也更馥郁了,從西邊的小園子那頭悄悄轉過來,攜來幾縷若有若無的甜香,融融地纏著日光曬暖了的氣息,一道漫過廊下來。

  那香氣並不濃烈,只是若有若無地縈繞在鼻端。

  「是梔子?」胤礽微微動了動鼻翼,輕聲問,語氣裡帶著點不確定的探尋。

  胤禔也嗅了嗅,他對這些花花草草遠不如對弓馬刀槍熟悉,但弟弟問了,他便仔細分辨了一下,搖頭道:「不像,梔子香氣更霸道些。這味兒……倒有點像晚香玉?或是某種蘭草?」

  他皺了皺眉,顯然對自己的判斷不太自信,隨即乾脆道,「管它是什麼,聞著舒服就行。你喜歡這香氣?」

  胤礽未立刻應聲,只將那微涼清甜的氣息,深深地納進肺腑,又緩緩吁出,仿佛將這天地間一段澄澈都吸納了進去。

  他闔目須臾,再睜眼時,眸底一片被天光洗過的淨朗與寧和。


  「嗯,」他應得輕,像怕驚擾了什麼,「這香來得恰是時候,正好鎮一鎮方才走動時,胸口那點子濁悶。」

  語聲稍頓,唇角那抹弧度深了些,「聞著,連心口都通透了些許。」

  胤禔聽了,立刻將這「香氣」的重要性提升到了關乎弟弟安康的層面。

  他挺直了背,目光銳利地掃向香氣飄來的方向,仿佛在評估那片花園的環境是否足夠潔淨、花卉的品種是否全然無害。

  「若是真對你好,那就該多種些。」

  胤禔開始認真地思考起來,「毓慶宮這邊花園子是不是小了點?光照夠不夠?土質合不合適?

  要不……我回頭問問內務府的花匠,看看有沒有更適合養在近處、香氣也對你脾胃的花草?或是移幾株現成的過來?」

  他又開始進入「解決問題」的模式,語氣篤定,仿佛只要胤礽點個頭,他立刻就能把御花園最好的花匠和最美的香花都搬到毓慶宮來。

  胤礽見他這架勢,不由得失笑,連忙抬手,指尖輕輕搭在胤禔扶著自己的手臂上,做了個「打住」的手勢。

  「大哥,」他語氣無奈又帶著縱容,「這風裡捎來的香氣,妙就妙在『偶然』二字。

  若是刻意去栽去種,堆滿眼前,反倒失卻了那一分天成的意趣,也未必能時時合人心意」

  他望著兄長那副「為你好的事必須立刻辦妥」的表情,聲音放得更緩些,如溫水注盞:「況且移花栽木,養護費神,一動便是上下勞碌。

  我如今靜養,求的便是『清淨』二字。

  若為我一人之故,平添許多人手忙腳亂,甚或違了宮裡的定例,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胤禔聽著,那股子立刻要行動的衝動被按捺下去,但心裡那份想為弟弟做點什麼的念頭卻並未打消,只是轉了個彎。

  「你說得也是。」

  他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下來,但眼神依舊認真,「那就不大動。不過,偶爾讓人摘幾枝開得好的香花,插在瓶里,放在你窗下或是書案邊,讓你隨時能聞到,總不費什麼事吧?這總不算折騰。」

  他退了一步,卻依然在「如何讓保成更舒服」的思路上前進。

  胤礽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關切和執著,知道再推拒下去,反倒顯得生分。

  他輕輕頷首,算是接受了這份體貼:「若得便時,剪一兩枝應季的,放在外間就好。香氣太濃了,夜裡也怕擾了安眠。」

  「好,聽你的。」胤禔這才滿意,仿佛完成了一項重要的協商。

  話題從風鈴轉到花香,又從花香轉到日常養護的細枝末節,瑣碎,家常,卻充滿了煙火氣的溫情。

  兄弟二人就這樣依偎在廊下,一個說,一個聽,或一個提議,一個斟酌,將這段寧靜的午後時光,一寸一寸地,用最平實的言語和最深切的關心,填充得滿滿當當。

  陽光的影子在腳下悄悄移動,不知不覺,已在廊柱上爬升了尺許。

  胤礽忽然輕輕「啊」了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頭對一直侍立在遠處的何玉柱溫聲道:「何玉柱,去把綠豆湯端兩碗來。要溫涼的,別太冰。」

  何玉柱連忙躬身應「嗻」,快步退下。

  胤礽這才轉回頭,看向胤禔,眼中帶著笑意:「說了這許久,大哥也該渴了。綠豆湯清熱解暑,正好。」

  胤禔一愣,隨即心頭一暖。

  弟弟自己病著,卻還惦記著他是否口渴。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爽朗而滿足:「還是保成細心。我還真有點渴了。」

  很快,何玉柱便帶著兩個小太監,用剔紅托盤端來了兩碗綠豆湯。

  湯色碧綠清透,豆粒酥爛開花,上面還漂浮著幾粒鮮紅的枸杞,看著便覺清涼。

  胤禔先接了一碗,卻不急著喝,而是仔細看了看碗沿,又輕輕晃了晃,確認溫度確實只是微涼不冰手,這才遞給胤礽:「你的。」

  然後自己才端起另一碗,也不用勺,就著碗沿,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暢快地舒了口氣:「嗯,甜度剛好,舒坦!」

  胤礽接過碗,用小銀匙慢慢舀著喝,動作優雅。

  他喝得不多,只用了小半碗,便將碗放下了。

  胤禔見狀,也沒多勸,只將自己那碗喝完,然後將兩個空碗放回托盤,揮揮手讓何玉柱撤下。


  一碗溫涼的綠豆湯下肚,驅散了午後殘存的一絲燥意,也仿佛為這段漫長的、充滿溫情的探望,畫上了一個清爽而圓滿的句點。

  時間緩緩而過,不留痕跡,卻又無處不在。窗外的日影悄悄拉長,從廊柱的東側慢慢滑向西邊,色澤也從正午的白金,逐漸沉澱為醇厚的金黃,最終,在天際線處,暈染開一片瑰麗的金紅。

  霞光如同最上等的胭脂,被無形的手漫不經心地抹在青灰色的天幕上,邊緣處還透著灼灼的光亮,將毓慶宮巍峨的殿宇飛檐都勾勒出一道溫暖而輝煌的輪廓。

  夕陽的光芒不再熾烈,變得異常柔和、綿長,帶著一種近乎眷戀的溫度,斜斜地穿過廊檐,灑落在兄弟二人身上。

  那光將他們的影子,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拉得很長,很長,幾乎延伸到了庭院的另一端,兩道人影緊密相依,仿佛本就該如此。

  胤禔已經站起身,準備告辭。他高大的身形背對著大部分霞光,面容隱在逆光的陰影里,但輪廓卻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顯得愈發挺拔如山。

  他正低頭,最後整理了一下袖口,又準備再叮囑幾句。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坐在美人靠上的胤礽,忽然抬起了頭。

  夕陽正好從側面照來,毫無保留地灑落在他身上。

  那金紅的光芒溫柔地撫過他的發頂、肩線、以及微微仰起的清雋面龐。

  光線將他月白色的衣衫染成了淡淡的蜜合色,甚至能看清衣料上極其細微的纖維紋理。

  他的皮膚在霞光下呈現出一種溫潤如玉的光澤,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此刻也盛滿了流動的、溫暖的金色光暈,顯得格外柔和。

  他望著胤禔,望著兄長逆光中依舊清晰可辨的、帶著關切與不舍的側臉輪廓,望著那被拉得長長的、堅實如山的影子。

  廊下很靜,只有晚風拂過樹葉和檐鈴的細微聲響。

  胤礽頓了頓,仿佛一個在心底盤旋了許久、卻又始終未能找到合適時機的問題,終於在此刻,被這溫暖而寧靜的夕陽催生出來,自然而然地滑出了唇邊。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比平時更輕緩些,卻因周圍的靜謐和霞光的烘托,而異常清晰地傳入胤禔耳中:

  「大哥。」

  他喚道,目光清凌凌的,映著霞光,也映著眼前這個人。

  「你累不累?」

  這個問題,沒頭沒尾,突如其來,仿佛是從遙遠記憶的深潭裡突然浮起的一枚石子,帶著舊日的水汽與溫度。

  它跨越了漫長的時光——從那個背著他去看荷花、汗濕衣襟卻說不累的夏日午後,到今天這個穿過重重宮規、帶來老參玉器、扶著他緩緩踱步、陪他聽風鈴聞花香的漫長探望。

  卻又仿佛無比精準地,指涉著此刻——

  此刻,他坐在這裡,享受著兄長無微不至的、幾乎跨越了所有規矩界限的照料與陪伴。

  而兄長卻為他懸心、為他奔走、為他頂著可能的風險和責難。

  他問的,是那個背著他的少年累不累。

  他問的,也是眼前這個為他頂天立地的兄長,累不累。

  胤禔整理袖口的動作,倏然頓住了。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坐在霞光里的弟弟。

  逆光模糊了胤礽眼底的細微神色,可那話語間煨著的暖意,與問詢中透出的關切,卻如這漫天席地的暮色熔金,將他整個人妥帖地包裹起來。

  他喉結滾動,一時竟有些失語。

  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混合著酸楚與滾燙的熱流,再次洶湧而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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