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檐陰移緩處,袖暖倚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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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禔見他點頭,臉上的笑容更深,卻並沒有立刻動作。

  他反而坐得更穩了些,抬手虛虛按在胤礽肩頭,語氣轉為帶著安撫的沉穩:

  「不急。剛按完,氣血才活絡開,得讓身子適應適應,歇一會兒。」

  他像個經驗老道的醫者,又像個操心過度的家長,「貿然起身,容易頭暈。咱們再說會兒話,或者你就閉目養養神。」

  他說著,目光掃過窗外西斜的日頭,計算著時辰,又補充道:「這會兒日頭也沒那麼毒了,再過片刻,外頭更涼快些,走起來也更舒服。

  等時候差不多了,大哥再扶你起來,咱們去廊下,或是就在這屋裡慢慢走兩圈,都好。」

  胤礽聽著他這番周全的考量,心中那點被看穿的微小波瀾,徹底平復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妥善安放、無需自己費神籌謀的安然。

  「好,」他溫聲應道,身體放鬆地向後靠了靠,尋了個更舒適的姿勢,目光溫潤地落在胤禔臉上,「聽大哥的。」

  暖閣內陷入一片寧靜祥和的氛圍。

  胤禔不再多言,只是陪坐在側,偶爾啜一口已溫涼的茶,目光卻始終帶著守護般的溫和,落在弟弟身上。

  胤礽依言,微微合上眼,享受著這份靜謐的時光。

  陽光透過窗紗,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長睫在眼瞼下形成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何玉柱悄無聲息地換上了香氣更寧神的檀香,德柱則輕手輕腳地將那朵早已被遺忘的枯石榴花,連同錦盒玉鎮紙,一併妥善收置到一旁的多寶閣上。

  時間,在這份默契的等待與守護中,緩緩流淌。

  *

  暖閣內寧神檀香的清幽氣息,混合著午後陽光特有的暖融,仿佛織成了一張無形的、柔軟的網。

  胤礽靠在軟枕上,起初只是依言閉目養神,但或許是方才按摩帶來的徹底鬆弛,也或許是兄長守在身側帶來的無比心安,那緊繃了許久的神經在不經意間悄然鬆懈。

  均勻輕緩的呼吸聲漸漸變得綿長,他竟真的在這片靜謐中,緩緩陷入了沉睡。

  他的睡顏沉靜安然,長睫如墨蝶的翅,在白皙的皮膚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眉心那點常在不自覺間微蹙的痕跡,此刻也全然舒展,顯出一種久違的、全然放鬆的姿態。

  陽光在他臉上移動,勾勒出清雋柔和的輪廓。

  胤禔一直安靜地守在旁邊,並未離開。

  見弟弟睡去,他連呼吸都不自覺放得更輕,眼神里的關切與守護幾乎要滿溢出來。

  他示意何玉柱取來一床極輕薄柔軟的雲絲薄被,親自展開,小心翼翼地蓋在胤礽腰腹以下,既不會覺得悶熱,又能護住腰膝不受風。

  做完這些,他就這麼靜靜地坐著,目光流連在弟弟沉睡的臉上,仿佛看不夠似的。

  時光在更漏細碎的滴答聲和胤礽均勻的呼吸聲中,悄無聲息地滑過。

  約莫一刻鐘後,榻上的人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幾下,隨即,那雙清湛的眸子緩緩睜開了。

  初醒時,眼底還帶著一層朦朧的水霧,神情有些許恍惚,仿佛不知身在何處。

  一直凝神守候的胤禔立刻傾身過去,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晨露般的溫和:「醒了?覺得怎麼樣?」

  幾乎是同時,侍立在旁的何玉柱已悄無聲息地遞上了一盞溫度恰到好處的溫水。

  胤禔極其自然地伸手接過那盞溫水,動作流暢得仿佛演練過無數次。

  他一手穩穩端著白玉盞,另一隻手則已輕柔而堅定地扶住了胤礽的手臂和後背,助他緩緩從躺靠的姿勢坐直。

  「慢點,先喝點水潤潤。」

  他的聲音低沉而穩當,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胤礽尚有些初醒的慵懶,順從地借著兄長的力道坐起,目光落在那盞遞到唇邊的溫水,以及兄長專注而小心的面容上。

  他頓了頓,沒有逞強去接那盞,只是微微低下頭,就著胤禔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飲起來。

  水溫不燙不涼,順著喉嚨滑下,滋潤了初醒時略乾的喉間,也仿佛驅散了最後一點殘存的睡意。

  胤禔餵水的動作極其耐心,每一次都只遞上適量的水,待胤礽咽下,才又遞上下一口,目光始終落在弟弟的唇邊和喉結,觀察著他的吞咽是否順暢,有無嗆咳之虞。


  一盞溫水飲盡,胤禔將空盞遞給一旁靜候的何玉柱,卻並未立刻鬆開扶著胤礽的手。

  他仔細看了看胤礽的臉色,見那睡後特有的紅潤已然浮現,眼神也清亮有神,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剛睡醒,身上發懶,最容易著涼。」

  胤禔念叨著,仿佛在陳述一條金科玉律。說著,他已伸出手,不是假手他人,而是親自為胤礽整理起衣衫。

  他扶著胤礽靠穩在軟枕上,隨即先是輕輕撫平了胤礽肩頭一處因倚靠而起的細微褶皺,手指拂過那輕薄的衣料,力道輕柔得如同拂去塵埃。

  然後,他低下頭,專注地將胤礽略微鬆散的右側衣襟理好,指尖靈巧地將那盤扣重新扣得端正服帖。

  接著是左側,他同樣仔細地整理好,確保兩邊對稱平整,不會硌著人。

  整理完衣襟,他又順手將胤礽有些滑落的袖口往上提了提,仔細撫平袖口的摺痕。

  整個過程中,胤禔的神色專注而平和,仿佛在完成一件極其重要、不容有失的精細工作。

  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耐,一切都那麼自然,仿佛天經地義。

  做完這些,他似乎仍覺得不夠。

  「何玉柱,」他轉頭吩咐,「把那件薄絨里子的披風拿來。還有,我記得保成有頂臥房裡戴的暖額?也一併取來。」

  何玉柱應聲而去,很快便取來了一件銀灰色素麵暗紋、內襯柔軟薄絨的披風,和一頂同樣質地的暖額。

  胤禔接過披風,抖開,親自為胤礽披在肩上。

  他將系帶在胤礽頸前打了個不松不緊的結,確保披風能妥帖地包裹住肩背。

  然後,他又拿起那頂暖額,比劃了一下,輕輕戴在胤礽的額前,將兩側的系帶在腦後小心地系好,既固定住了,又不會勒得不舒服。

  暖額護住了額心,披風裹住了肩背,胤礽整個人被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清雋的臉。

  「剛醒,腠理疏鬆,可不能吹風。」

  胤禔解釋道,語氣裡帶著一種完成重要任務後的輕鬆,「先這麼穿著,等身上活動開了,氣血運行起來,再慢慢減。」

  整理妥當,胤禔又後退半步,端詳了一下自己的「成果」,見弟弟衣衫整齊,再無凌亂,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重新在榻邊坐下,臉上露出舒朗的笑意,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好了,」

  他語氣輕鬆,帶著完成任務的成就感,「現在精神可足了?要不要……咱們起來走走?外頭日頭正好,風也涼快。」

  他從「歇一會兒」,到「適時走動」,將節奏把握得剛剛好,一切都圍繞著讓弟弟最舒服、最受益來安排。

  胤礽看著他眼中那純粹的、只為自己的舒適而欣喜的光芒,唇邊緩緩綻開一個清淺卻無比真實的笑容。

  「好,」他應道,「聽大哥的。」

  一直侍立在側的何玉柱聞言,立刻躬身應道:「嗻。奴才扶著您。」

  說著便要上前。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幾乎是胤礽話音落下的瞬間,胤禔長臂一伸,已穩穩地、搶先一步扶住了胤礽正欲撐起的手臂下方,另一隻手則極其自然地、帶著保護意味地虛環在了胤礽的背後肩胛處。

  「慢點。」胤禔的聲音低沉而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妥帖,「我扶你。」

  他的動作是如此流暢自然,仿佛早已演練過千百遍,那份熟稔與默契,讓何玉柱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隨即又悄然收回,垂首退後半步,臉上並無絲毫不豫,反而露出一絲安心的、樂見其成的笑意。

  胤礽抬眼,對上兄長近在咫尺的、寫滿「交給我」的眼神,唇邊浮起一絲無奈又瞭然的笑意。

  他沒有推拒,也沒有客套,只是極自然地伸出左手,輕輕搭在了胤禔堅實的小臂上。指尖微涼,觸到對方溫暖緊繃的皮膚。

  借著胤禔穩穩提供的支撐,胤礽開始嘗試挪動身體。

  然而,久坐之下,四肢難免乏力,起身的動作並不十分利落。

  胤禔立刻察覺,手臂的肌肉調整了力道,從單純的支撐變成了更為主動而謹慎的承托。

  他微微側身,另一隻手已極其小心地、虛虛護在胤礽的後腰處,並未實扶,卻形成了一個穩固的防護圈。


  他的動作放得極慢,幾乎是配合著胤礽每一個細微的移動節奏,口中還不住低聲提醒:「不急,慢慢來……腳先放下……對,就這樣……」

  胤礽幾乎是將大半個體重和起身的力道,都依託在了胤禔身上。

  胤禔則屏息凝神,全身的感官似乎都調動起來,專注於臂彎間這份輕飄飄又沉甸甸的重量。

  他小心翼翼地調整著姿勢和力道,既要給弟弟足夠的支撐,又要避免任何可能的不適或拉扯。

  許是久坐血脈不暢,又或是起身略急了些,胤礽剛一站直,眼前竟微微黑了一瞬,腳下也跟著虛浮了一下,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保成!」胤禔立刻察覺,低呼一聲,環在他腰後的手臂瞬間收緊,穩穩地托住了他大半的重量。

  他幾乎是半攬半抱地將胤礽護在了自己懷裡,另一隻扶著的手臂也加大了支撐的力道,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緊張,「怎麼了?頭暈?別急,慢慢來,靠著我。」

  胤礽閉了閉眼,緩過那一陣短暫的暈眩,再睜開時,眼前已恢復清明。

  「無妨,」他輕輕吸了口氣,聲音依舊平穩,只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因方才失重而產生的虛軟,「起得猛了些,不妨事。」

  他說著,嘗試自己站穩。

  胤禔卻不放心,他保持著半擁半扶的姿勢,低頭仔細審視著弟弟的臉色,確認那片刻的蒼白已迅速被血色取代,呼吸也平穩如常,才稍稍鬆了口氣,但攬著的手臂卻並未立刻放鬆。

  「還是得小心。」他眉頭微蹙,語氣裡帶著不容反駁的堅持,「我扶著你,咱們慢慢走。就在這屋裡走走,或是到廊下站站就好,別出去吹風。」

  他一邊說著,一邊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胤礽能更舒服、也更安全地倚靠著自己,同時腳下極其緩慢地、試探性地移動了半步,確保胤礽能跟上。

  胤礽這回沒有再堅持,他微微頷首,將身體的一部分重量放心地交給兄長,手臂更緊地搭著胤禔,跟著他極慢的節奏,嘗試邁出腳步。

  何玉柱早已機靈地挪開了榻前礙事的繡墩和腳凳,並示意侍立的小太監將通往廊下的門帘完全打起。

  胤禔幾乎是以一種護衛珍寶般的姿態,小心翼翼地扶著胤礽,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挪向暖閣門口。

  他的注意力全在臂彎里的人身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胤礽的腳下和側臉,隨時準備應對任何可能的閃失。

  夏日午後的微風,帶著庭院裡草木的清新氣息,從敞開的門廊湧進來,輕輕拂過兄弟二人的面頰。

  陽光穿過廊檐,灑下一片溫暖而不刺眼的光暈,將二人依偎前行的身影,長長地投映在光潔的金磚地上。

  胤禔的手臂堅實如磐石,胸膛溫熱如港灣。

  胤礽靠著他,感受著那份毫無保留的支撐與守護,一步一步,走得雖慢,卻異常安穩。

  何玉柱與德柱無聲地跟在數步之後,看著前方那幅兄友弟恭、相依扶持的畫面,心中皆是感慨萬千。

  這紫禁城裡,權力交織,人心叵測,能有這樣一份無需言語、純粹而堅實的依靠,是何其珍貴,又何其難得。

  胤禔扶著胤礽,終於緩緩走到了廊下。

  檐下蔭涼,又有微風,比屋內更加舒爽。

  他尋了廊邊一處設有錦墊的美人靠,先自己試了試是否穩固,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扶著胤礽坐下,依舊緊挨在他身側,手臂虛環在後,以備不時之需。

  胤礽安然坐定,輕輕舒出一口氣。

  他抬眸望向庭院,滿目皆是深淺交疊的綠意,在午後斜陽下漾著油潤的光。

  那光線柔和卻不失明媚,晃得他微微眯起了眼,長睫在眼瞼下篩落細碎的金影。

  怔忡間,一段全然鬆弛的、近乎慵懶的暖意,自四肢百骸緩緩漫上來。

  他唇邊不覺便泛起一絲笑意,很淺,卻真切地映亮了眉眼,連聲音也像浸在了這溫煦的光里:

  「這裡果然舒服些。」他輕聲嘆道。

  胤禔看著他舒展的眉眼,心中那塊始終懸著的石頭,似乎也隨著弟弟這聲輕嘆,徹底落了地。

  他跟著笑了起來,那笑容爽朗而滿足,仿佛完成了一件天大的要事。

  「那就多坐會兒。」他說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輕柔,「我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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