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紫藤垂蔭觀靜影,金殿迎暉試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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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日,康熙下朝後,未像往常那般直接回乾清宮批閱奏章,而是信步走向了毓慶宮。

  他未讓人提前通傳,只帶著梁九功和兩名御前侍衛,悄然行至宮門前。

  守門的侍衛見是皇上,連忙欲跪下行禮並通傳,被康熙擺手止住。

  他隻身步入庭院,穿過月洞門,遠遠便望見廊下那個熟悉的身影。

  胤礽今日未在慣常的位置,而是坐在一叢開得正盛的紫藤花架旁。

  花穗累累,垂落如瀑,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紫暈,將他略顯清瘦的身形半掩其間。

  他手中似乎拿著一卷書,但目光並未落在書頁上,而是微微仰頭,望著花架縫隙間漏下的、細碎跳躍的光斑,神情寧靜,嘴角似乎還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夏日的微風拂過,帶來紫藤花甜而不膩的香氣,也吹動了他額前幾縷未束緊的髮絲。

  那畫面靜謐美好,竟讓康熙一時駐足,不忍驚擾。

  還是胤礽先察覺到了動靜,他轉過頭,目光穿過花影,看到了庭院中靜立的康熙,臉上立刻浮現出溫和的笑容,放下書卷,便要起身。

  康熙這才快步上前,在他起身前按住了他的肩膀:「坐著,不必拘禮。」

  他自己也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順手拿起胤礽放下的書卷看了一眼,是《貞觀政要》。

  「在看這個?」康熙將書卷遞還,語氣隨意。

  「隨便翻翻,有些舊注頗有意思。」胤礽接過書,放在膝上,「阿瑪今日下朝早?」

  「嗯,今日無甚要緊事。」

  康熙打量著兒子的氣色,見他臉頰雖仍清減,但已有了血色,眼神清亮,精神飽滿,心中甚是寬慰,「瞧著精神越發好了。太醫今日如何說?」

  「太醫說兒臣恢復得不錯,脈象漸穩,只是底子虛耗,仍需溫養,不可驟補,亦不可過勞。」

  胤礽如實回答,語氣平和,「兒臣謹記,不敢怠慢。」

  康熙點點頭,目光又落在胤礽身上那件用料講究卻式樣簡單的夏袍上:「夏日裡,殿內雖陰涼,也需注意透氣,莫要貪涼。

  朕看你這袍子料子甚好,是內務府新進的?」

  「是惠妃娘娘前日送來的,說是江寧新織的蟬翼紗,最是輕薄透氣。」

  胤礽微微笑道,「兒臣穿著,確實涼爽舒適。」

  「惠妃有心了。」康熙頷首,隨即又似想起什麼,「你回宮也有些時日了,毓慶宮上下,可還順當?何玉柱他們伺候得可還盡心?」

  「一切都好,何玉柱甚是周到,宮人們也各司其職,並無不妥。」

  胤礽頓了頓,看向康熙,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斟酌,「只是……兒臣如今日漸好轉,總這般閉門靜養,外頭送來的東西,雖經查驗,然堆積日多,人情往來,只出不進,恐非長久之道。

  兒臣想著,是否……也該略作表示,或是……」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作為太子,長期只接受關心饋贈而不做回應,於禮於情都有些說不過去,也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議論。

  康熙聞言,沉吟片刻。

  他明白兒子的顧慮,也欣賞兒子這份身處病中仍不忘顧及禮數與外界觀感的周全心思。

  「你的顧慮,朕明白。」

  康熙緩緩道,「你如今以養病為第一要務,人情往來,虛禮可免。

  不過……適當的回應,確有必要,亦可安眾人之心。」

  他看著兒子,目光中帶著考量:「這樣吧,再過些時日,待你氣力更足些,朕讓欽天監擇個宜見客的平順日子。

  屆時,你可召幾位兄弟——老大、老三、老四、老八他們,還有幾位與你親近的師傅、屬官,至毓慶宮正殿,略坐一坐,說說話,不必久,一盞茶的功夫即可。

  一來讓他們親眼見見你安好,二來也算全了禮數,三來……你自己心中也有個考量。」

  康熙這話,看似只是安排一次簡單的會面,實則深意頗多。

  首先,這是對胤礽身體狀況的認可——能見客了,說明恢復得確實不錯。

  其次,這是對太子地位的再次確認與鞏固——能在毓慶宮正殿會見兄弟臣工,本身就是一種權力的象徵。


  再者,這也是給外界一個明確的信號——太子正在穩步回歸。

  最後,讓胤礽親自見見這些人,也能讓他更直觀地感受到病後各方的態度與變化。

  胤礽何等聰慧,豈會不明白這番安排的用意?

  「兒臣遵旨。」

  他鄭重應下,隨即又補充道,「只是……屆時還需皇阿瑪派妥當人幫著安排,兒臣久未理外事,恐有疏漏。」

  「這個自然,朕會讓梁九功和內務府協同何玉柱仔細安排,必不讓你費神。」

  康熙見他答應得爽快,考慮也周全,心中更是滿意。

  父子二人又說了些閒話,康熙見日頭漸高,怕兒子久坐勞累,便起身道:「好了,朕也該回去了。你且好生歇著,待日子定了,朕再告訴你。」

  「兒臣恭送皇阿瑪。」胤礽欲起身相送,再次被康熙按住。

  康熙又叮囑了何玉柱幾句,這才轉身離去。

  胤礽目送著康熙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紫藤花瀑。

  阿瑪的安排,正合他意。

  閉門靜養是必要的,但也不能真的與世隔絕。

  一次有限度、有控制的會見,是打破目前這種微妙平衡、試探各方反應、同時也是向外界展示他康復成果的最佳方式。

  他需要這場會見。

  需要看到兄弟們的臉,聽到他們的聲音,感受他們的態度。

  也需要讓那些人看到,他胤礽,依然是那個胤礽,經歷了風雨,或許更顯清瘦,但脊樑未彎,心智未損,甚至……更加清明。

  夏日的陽光透過花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他微微閉上眼,心中開始思量,屆時該說些什麼,又該如何表現。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敘舊,而是一次無聲的宣告,一次謹慎的試探,也是他重新步入那個熟悉而又必然有所變化的權力場前,一次必要的熱身。

  毓慶宮的寧靜,即將被這場精心安排的會見,激起第一圈主動漾開的漣漪。

  *

  康熙首肯並親自定下調子,胤礽身體「恢復得不錯,可以見客了」的消息,如同投石入水,迅速在紫禁城最核心的圈層中激起層層漣漪。

  聖意既定,內務府與毓慶宮總管太監何玉柱立刻緊鑼密鼓地籌備起來。

  日期很快由欽天監選定——五日後,一個諸事皆宜、風和日麗的吉日。

  時辰定在巳時初刻,陽光正好,又不至太曬。

  人選是康熙親自圈定的:胤禔、胤祉、胤禛、胤禩;

  太子詹事府兩位德高望重、與胤礽師生情誼深厚的滿漢師傅;

  以及毓慶宮屬官中兩位最為持重精幹的左、右春坊大學士。

  名單不長,卻涵蓋了宗室、勛貴、文臣中最核心、也與太子關係最密切的一小撮人。

  接到諭旨或口諭的眾人,反應各異,但無不高度重視。

  *

  胤禔接到諭旨時,正在校場揮汗如雨。

  他扔下手中長槊,用汗巾胡亂抹了把臉,咧嘴笑道:「總算能見著保成了!憋了這好幾個月,可把爺悶壞了!

  去,把爺那套新做的寶藍色江綢袍子找出來,再備上幾匣子上好的傷藥補品,爺要親自給保成帶去!」

  *

  三阿哥處, 胤祉放下手中的書卷,撫了撫修剪整齊的短須,對幕僚道:「太子二哥康復見客,乃朝野之福。

  此番會見,雖雲兄弟敘舊,然禮儀不可廢。

  去查查舊例,太子二哥見兄弟臣工,服飾、座次、儀注有何講究?咱們需得謹守臣節,萬不可失儀。」

  他又沉吟道,「將爺新得的那套前朝孤本《金石錄》包好,殿下博雅,或可解悶。」

  *

  四阿哥處, 胤禛得知消息時,正在批閱門下官員的考績文書。他筆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聲,對侍立一旁的戴鐸道:「知道了。那日你隨本王同去。

  將戶部新釐清的、關於江南漕運改折銀的條陳摘要準備好,若殿下問起,或可稟報。」

  他行事向來務實,即便探病敘舊,也想著或許能談及政事。


  *

  八阿哥處, 胤禩正在書房賞玩一盆新得的素心蘭,聞言,臉上露出由衷的喜色:「二哥大好了,真是天佑我大清。此番會見,重在情誼,讓二哥看到兄弟們安好,他也能更安心養病。」

  他轉身對管事道,「將咱們庫里那尊羊脂玉雕的松下對弈擺件找出來,再備些今春最好的明前龍井。二哥好靜,這些雅物正相宜。」

  他又特意囑咐,「那日隨從務必精簡,衣著素淨即可,莫要喧賓奪主。」

  兩位詹事府師傅與春坊大學士接到口諭,更是激動不已,連忙翻檢舊日為太子講學的筆記,又將近日朝中一些可述之事、可議之題細細梳理,準備屆時既能表達關心,又能適時展現學問或見解,不負太子往日信重。

  一時間,各府皆圍繞著五日後毓慶宮的這次短暫會見,悄然忙碌起來。

  就連東西六宮也有所耳聞。

  惠妃、榮妃等與胤礽親厚的妃嬪,皆是喜上眉梢,連忙又打點出不少合用的藥材、衣料、玩物,趕在會見前送到毓慶宮,囑咐何玉柱定要讓太子殿下用上。

  毓慶宮內,何玉柱早已忙得腳不沾地。

  既要確保殿下會見當日精神飽滿,需精細安排這幾日的飲食起居;

  又要協同內務府,布置正殿,安排座次,擬定流程,確保一切合乎禮制又不會讓殿下過於勞累;

  還要對所有可能進入正殿的人員、物品進行最後一次嚴格核查,確保萬無一失。

  胤礽本人,這幾日卻顯得格外平靜。

  他依舊按照太醫的囑咐作息,讀書,靜坐,偶爾在廊下散步。

  只是何玉柱注意到,殿下翻閱書籍時,有時會停下來,望著某處出神,指尖在書頁上輕輕敲擊,似在思索什麼。

  會見前一日,康熙特意又過來了一趟。

  他沒有多問籌備細節,只是陪著兒子用了晚膳,又閒談了片刻,最後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溫言道:「明日不必緊張,只是見見兄弟和幾個老臣,說說話罷了。一切有朕在。」

  「兒臣明白,謝皇阿瑪關懷。」

  胤礽微笑著應道。

  *

  時間緩緩而過,吉日如期而至。

  天公作美,碧空如洗,晨光熹微,將毓慶宮的金頂朱檐映照得熠熠生輝。

  宮門內外,早已被御前侍衛與毓慶宮護衛層層把守,肅靜無聲,卻自有一股無形的威儀瀰漫。

  巳時初刻將至,受邀諸人已陸續抵達毓慶宮門外。

  彼此相見,皆是拱手為禮,眼神交匯間,俱是心照不宣的鄭重。

  無人高聲喧譁,連寒暄都壓低了聲音。

  胤禔換上了那身嶄新的寶藍色江綢袍,精神抖擻;

  胤祉一身石青色常服,儒雅持重;

  胤禛依舊是一貫的玄色袍服,面色沉靜;

  胤禩則是月白色長衫,溫潤如玉。

  兩位師傅與春坊大學士皆著官服,恭謹肅立。

  何玉柱早已候在宮門前,見眾人到齊,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不高卻清晰:「給諸位阿哥、大人請安。太子殿下已在正殿等候,請諸位隨奴才入內。」

  宮門緩緩開啟,眾人魚貫而入。

  庭院灑掃得纖塵不染,古柏蒼翠,夏花絢爛,景致依舊,卻比往日多了幾分肅穆。

  引路的太監宮女皆垂首斂目,腳步輕悄。

  正殿的殿門敞開著,鎏金銅釘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殿內陳設簡潔而莊重,鎏金香爐中裊裊升起清雅的龍涎香。正北設一紫檀木嵌螺鈿寶座,略略墊高,鋪著明黃色錦墊。

  此刻,寶座上空無一人。

  眾人按爵位官階,在殿中分東西兩班肅立,垂首靜候。

  殿內寂靜,只有更漏滴答,和香霧繚繞的細微聲響。

  片刻後,側殿門帘微動。

  何玉柱與另一名太監一左一右,輕輕打起帘子。

  一道清瘦卻挺拔的身影,緩緩自內步出。

  胤礽出現了。

  他沒有身著太子冠服,只穿了一身杏黃色的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輕紗罩袍,腰間束著玉帶。

  髮髻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固定。

  面容依舊清減,顴骨微顯,臉色卻不再是病態的蒼白,而是透著一種溫潤的、近乎玉色的光澤。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清澈、平和,又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沉澱下來的沉靜威儀,目光緩緩掃過殿中諸人時,並無逼人的銳利,卻自有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從容氣度。

  他在何玉柱的虛扶下,步履平穩地走向正中的寶座,行動間雖仍能看出一絲大病初癒後的謹慎,卻毫無虛弱踉蹌之態。

  待他在寶座上安然落座,殿中眾人,無論是諸位阿哥,還是師傅臣工,齊刷刷躬身,聲音整齊劃一:

  「臣等恭請太子殿下金安!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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