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仁心解圍紓聖慮,妙語回春慰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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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胤礽便會用他那依舊虛弱、卻溫和清晰的聲音,主動開口。

  他從不直接打斷康熙的詢問,而是用一種巧妙的方式「打圓場」。

  有時,他會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疲憊,輕聲對康熙說:「皇阿瑪,兒臣覺得……今日精神似乎比昨日好些了,胸口也沒那麼悶了。想來是孫院使他們用藥得宜的緣故。」

  一句話,既回應了康熙最關心的身體狀況,又自然而然地替太醫們說了好話,肯定了他們的努力。

  有時,他又會微微蹙眉,仿佛被什麼困擾,對康熙道:「皇阿瑪,兒臣方才……似乎想起前幾日太醫提到的那個食療方子,有一味食材記不清了,正想請教孫院使……」

  將話題從可能引向深入盤問的「病理」,引向了相對具體且容易回答的「食補」細節。

  更多的時候,胤礽會直接看向太醫,語氣溫和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體恤:「有勞諸位大人了。

  孤今日感覺尚可,脈象之事,想必諸位大人心中已有定論。

  皇阿瑪憂心過甚,孤實感不安。

  諸位大人連日辛勞,若無其他要事,便先請回偏殿歇息吧,若有事,孤再傳召便是。」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感謝,又指明了太醫們可以「先退下」,還順帶安撫了康熙「憂心過甚」的情緒,將責任攬到了自己「不安」上。

  康熙雖然有時還想再問幾句,但看著兒子那蒼白的臉和懇切的眼神,到底不忍心駁了他的意思,多半也就順著說一句:「既然太子覺得尚可,你們便先退下仔細斟酌,明日再議。」

  於是,在太子殿下清醒且能說話的那些短暫時刻里,諸位太醫雖然依舊戰戰兢兢,但至少不用再面對那動輒持續數個時辰、角度刁鑽、壓力巨大的車輪式盤問。

  他們可以相對「體面」且「迅速」地完成診視,然後帶著對太子殿下的感激以及一絲慶幸,退出內殿,獲得片刻喘息之機。

  梁九功當時站在一旁,看得分明。

  太醫們告退時,那緊繃的肩膀明顯鬆弛下來的弧度,那看向太子殿下時眼中一閃而過的、近乎感激的光芒,是做不得假的。

  殿下清醒的時間,確實不多,且一次比一次短暫。

  但每次但凡他清醒的時候,總能憑著那份天生的敏銳、周全的思慮和對下情的體恤,巧妙地化解掉可能降臨在太醫們頭上的「長篇盤問」之災。

  那不僅僅是一種上位者的仁慈,更是一種深諳人心、善於平衡各方情緒的智慧。

  梁九功還記得,有一次,太子殿下精神稍好,甚至半開玩笑地對康熙說:「皇阿瑪,您再這麼問下去,孫院使他們怕是回去連飯都吃不下了。

  兒臣可還指望著他們養足精神,好生為兒臣調理呢。」

  一句話,說得康熙都有些赧然,終於揮揮手放過了汗流浹背的太醫們。

  如今,殿下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這份體恤和「圓場」的能力也隨之隱去。

  太醫們便只能直面皇上那毫無緩衝、鍥而不捨的關切或者說「拷問」了。

  梁九功心中再次嘆了口氣。

  他忽然無比期盼太子殿下能早日好起來,不僅僅是為了江山社稷,為了皇上心安,或許……也為了太醫院諸位同僚那日漸脆弱的神經,和他自己那不用總是看著太醫們「受苦」而心生感慨的輕鬆日子。

  他收斂心神,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自己的職責上。

  但心底那份「還是殿下好」的認知,卻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雖漸漸散去,痕跡卻已深深刻下。

  這紫禁城裡的溫情與體諒,有時便藏在這樣細微的、不易察覺的地方,由那位看似最應被呵護的儲君,悄然給予那些侍奉他的人。

  *

  乾清宮偏殿,那間臨時充作太醫院「值班室」的廂房內,氣氛比之外殿的肅穆,更多了幾分劫後餘生般的壓抑與……生無可戀。

  幾位太醫依次退出內殿,直到踏出那道門檻,被初夏微涼的夜風一吹,那強撐著的、如同面具般的恭謹鎮定,才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真實的疲憊與心力交瘁。

  院使孫之鼎年事已高,步履都有些蹣跚,被旁邊的李院判攙扶了一把,才穩住身形。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重重地、又帶著無限後怕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回到偏殿,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幾位太醫才算是真正鬆了口氣。

  早已備好的溫茶被一口飲盡,卻依舊驅不散喉頭的乾澀和心頭的重壓。

  *

  時間緩緩而過,孫院使和李院判閉目養神,實則在心中反覆推敲方才的脈象和應答,生怕有任何疏漏被皇上事後想起詰問。

  兩位資深御醫則湊在燈下,低聲核對今日的用藥記錄和明日擬調整的方子。

  只有那個資歷最淺、剛被調入御藥房不久,此次因人手極度緊缺而被臨時抽調來乾清宮輪值的年輕太醫張永年,似乎還沉浸在剛才那持續了近一個時辰的「御前答辯」的餘悸中。

  他左右看了看,見幾位前輩都各自忙著,終於還是忍不住,湊到那位平日裡對他還算和氣的王御醫身邊,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充滿了困惑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挫敗感」,小聲問道:

  「王大人……晚輩……晚輩有一事不明,憋在心裡實在難受。」

  王御醫從藥方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大概猜到了這年輕人想說什麼,示意他繼續。

  張永年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聲音更低了,幾乎像是在耳語:「就是……皇上……皇上他老人家,怎麼會知道那麼多啊?

  皇上博覽群書,或許看過《本草綱目》。

  可……可皇上連『君藥為某,臣藥為某,佐使為何,為何如此配伍』都能問得頭頭是道!這也就罷了!」

  他喘了口氣,臉上浮現出更加難以置信的表情:「並且,皇上居然……居然能從一個『脈象略浮,似有風邪未淨』的初步判斷。

  一路追問到這可能與殿下昨夜窗隙漏風、或是今日飲食中某樣食材的『微寒』屬性有關,然後再引申到明日是否該調整防風藥材的用量,或者更換食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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