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雷霆雨露皆君恩,求生不得求死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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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一切都完了。

  詔獄的酷刑磨滅了他的肉體,而這份被「辜負」、被「背叛」的憤懣,則啃噬著他最後的靈魂。

  他恨康熙,恨胤礽,更恨胤禛的「愚蠢」和「不聽話」。

  若不是胤禛那般態度,他或許不會如此急切,或許會採用更迂迴的方式,或許……就不會落得如今這下場?

  這念頭讓他更加痛苦和不甘。

  意識漸漸沉入無邊的黑暗,那刻骨的怨恨,成為了佟國維意識消散前,最後的印記。

  他至死都不會明白,或者說拒絕明白,這世間有些東西,比如毫無保留的信任與真摯的手足之情,遠比那冰冷的權位,更加珍貴,也更加堅固。

  *

  就在佟國維的意識即將被無邊黑暗與劇痛徹底吞噬,幾乎要沉入那永恆的解脫之際,一盆刺骨的、摻了大量粗鹽的水,猛地潑在他身上。

  「呃啊——!」

  難以言喻的劇痛如同千萬根燒紅的鋼針,瞬間刺穿了他麻木的神經,將他從混沌邊緣硬生生拽了回來。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嘶吼,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牽動著鐵鏈嘩啦作響。

  模糊的視線中,隱約映出兩個穿著御前侍衛服飾、面容卻冷硬如石雕的身影。

  其中一人,似乎是領頭的那位,緩緩放下水桶,上前一步。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既無殘忍的快意,也無虛偽的同情,只有一種近乎機械的、執行命令的精準與平靜。

  「佟大人,」

  那侍衛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仿佛與人閒談般的平穩語調,在這陰森的地牢里顯得格外詭異,「您這又是何苦,急著尋那片刻的安寧呢?」

  佟國維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聲音,劇痛讓他無法成言,只能用充血的眼睛死死瞪著對方。

  那侍衛仿佛沒看到他眼中的怨毒,繼續用那種不高不低、邏輯清晰的嗓音說道:「萬歲爺的旨意,是讓您『細細品味』這其中的滋味。

  您位極人臣,歷經三朝,這世間的榮華富貴、權勢滔天,您都嘗過了。

  如今這另一番『滋味』,總也得……品全了,才算不辜負聖意,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他頓了頓,像是給學生講解道理一般,耐心而「懇切」:「況且,這案子牽涉甚廣,許多細節,還需佟公您這當事之人,幫著回憶、印證。

  您若就這麼不清不楚地走了,萬歲爺心中疑惑難解,這雷霆之怒,怕是更要牽連深遠,波及更多……您想必也不願看到吧?」

  另一名侍衛適時上前,動作算不上粗暴,卻極其利落地檢查了一下佟國維的傷勢,然後從旁邊一個精緻的藥箱裡取出一枚烏黑的藥丸。

  領頭的侍衛接過藥丸,在佟國維眼前示意了一下,語氣依舊平和,甚至帶著點「為您著想」的意味:「這是太醫院院正親自調配的『參茸續命丹』,最是補氣。

  知道您此刻身子虛,受不住大補,特意選了藥性最溫和的方子。

  您放心,有萬歲爺的恩典,有宮裡最好的藥材吊著,您這條命,且安穩著呢。」

  他示意同伴捏開佟國維的嘴,不顧其微弱的掙扎,將那顆散發著怪異苦味的藥丸塞了進去,又灌了少許清水確保咽下。

  做完這一切,領頭的侍衛後退一步,如同完成了一件尋常的差事,再次開口,那話語裡的「體貼」讓人不寒而慄:「您好好歇著,養養精神。

  這詔獄雖是清苦了些,但萬歲爺念著舊情,定會保您無性命之憂。

  待您精神頭好些了,咱們……再慢慢敘話。」

  話沒說完,但是意思很明顯:你想死?

  不可能。

  皇上不讓你死,你就必須活著,清醒地承受這一切,直到皇上認為「夠了」為止。

  聽著那侍衛頭領看似恭敬體貼,實則字字誅心的話語,佟國維只覺得喉頭一甜,一股腥熱猛地湧上。

  卻又因極度虛弱和那剛服下的「續命丹」藥力,硬生生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噎得他眼前陣陣發黑,比受刑時更加難受。

  敘話?

  他在心中悽厲地慘笑,那笑聲無聲,卻震得他自己魂魄欲散。


  分明是新一輪的折磨!

  是鈍刀子割肉!

  是要將他最後一點尊嚴和心智都碾成齏粉!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更無法接受!

  太子……在皇上心裡,竟有如此地位嗎?!

  這個疑問如同毒蛇,瘋狂啃噬著他僅存的意識。

  是,他知道太子是元後嫡子,是皇上親手帶大,寄予厚望。

  可天家父子,尤其是皇帝與年長且聲望日隆的太子之間,難道不該是充滿了猜忌和制衡嗎?

  歷朝歷代,這樣的例子還少嗎?

  他佟佳氏作為皇帝母族,分量難道還比不上一個羽翼未豐的太子?

  皇上……您竟為了他,對母族、對扶持您多年的舅舅,下如此狠手?!

  絲毫不念舊情,非要趕盡殺絕,甚至連一個痛快都不給?!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為康熙鞍前馬後,剷除異己,穩固朝綱……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難道在皇上心中,那些都比不上太子一根頭髮絲重要?

  就在他怨毒與絕望交織,心神激盪之際,那一直靜立陰影處的侍衛頭領仿佛能看透他心中所想一般,又緩緩開口了:

  「佟大人,您是老成謀國之人,有些道理,其實不必我等這等粗人多言。」

  他微微嘆了口氣,這聲嘆息在死寂的牢房裡顯得格外清晰,「萬歲爺之心,如日月之昭。

  太子殿下,乃國之根本,系天下安危於一身。

  動搖國本,便是動搖我大清的江山社稷,便是與天下臣民為敵。」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落在佟國維扭曲的臉上,繼續道,語氣更加「懇切」:「您想,若是尋常紛爭,哪怕是朝堂攻訐,萬歲爺念著舊日情分,或許還會留幾分餘地。

  可此事……觸及的乃是皇上的逆鱗,是大清萬世之基業。

  皇上若是不嚴加懲處,如何震懾宵小?

  如何安定人心?又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和天下萬民的期望?」

  這番話,直接將佟國維的罪行拔高到了「危害江山社稷」、「與天下為敵」的高度,徹底堵死了任何以「舊情」求饒或是抱怨「不公」的可能。

  你佟國維犯的不是普通的錯,是撼動國本的大罪,皇上處置你,是出於公心,是為了江山穩固,是大義滅親!

  「至於『敘話』,」

  侍衛頭領話鋒又是一轉,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為您考量」的意味,「也是為了能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明明白白。

  有些關節,或許佟公您另有苦衷?

  或是受人蒙蔽?總要給您一個機會,細細分說清楚。

  萬歲爺聖明,絕不會冤枉一個……『情節尚有可原』之人。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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