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萬般苦厄,皆加吾身。只求……吾兒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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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僧緩緩搖頭: 「陛下,」

  他目光澄澈,聲音如古井無波,「非是不能補,而是不可補。此間玄機,在於『本真』二字。」

  「譬如有一傳世玉珏,溫潤天成,其上一道天然紋路,恰與另一美玉渾然契合,此乃造化所鍾,獨一無二。」

  「然此刻,穢毒深浸,如跗骨之蛆,非尋常手段可除。

  若欲徹底滌盪污濁,唯有一途——將其歸於洪爐,經受真火熔煉,重塑其形。

  如此,玉珏可得新生,光潔或更勝往昔,堅韌亦遠超以往。」

  言及此處,老僧目光微凝,語氣帶上一絲無可轉圜的定數:「然,那一道源自本源、成就其『獨一無二』契合的天然紋路,卻必在這場涅槃之中,隨之化轉。

  此非損耗,實為蛻變必經之取捨。

  陛下,此乃天道平衡之理,強求圓滿,反損其真。」

  他看向內殿的方向,眼神悲憫: 「殿下經此一劫,猶如璞玉涅槃。

  非是斷情,而是其情已升華至境,化私為公,如天之覆物,如地之載物,廣澤萬民,而非拘於世俗兒女之私情。

  強續姻緣,非但其自身氣運排斥,猶如水火相侵,更恐折損殿下壽元,有違陛下救子之初心。」

  「再者,」 老僧語氣微沉, 「世間諸法,常在捨得之間。

  斬卻三千煩惱絲,看似舍了紅塵熾熱、俗世牽絆,實則亦是卸下了重重軟肋與掛礙。

  心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得大自在,大安然。

  於殿下而言,此『舍』,未必是失,或可視為一種更深遠的『得』與『護佑』。」

  「陛下,」老僧的聲音平和如古井無波,眼中卻映照著看透世情的智慧,「慈父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然,深遠之『計』,其形各異,非止一途。」

  他目光微抬,仿佛穿透宮牆,望見了無形的命運之弦:「紅塵紛擾,鏡花水月,固然是世間常態;

  然身心澄澈,獨對天地,觀雲捲雲舒,得自在清和,亦是造化所賦,另一種『得』。」

  「得失之間,自有定數。圓滿與否,存乎一心,而非囿於形跡。」

  康熙默然佇立,身形如孤峰凝定,唯有眼底深處,似有驚濤駭浪在無聲奔涌。

  保成……他的保成。

  這孩子自降生起便似被命運的陰影纏繞,幾番生死邊緣掙扎,如今更是……

  與可能徹底失去兒子這撕心裂肺的痛楚相比,那虛幻的皇孫繞膝的天倫之樂……

  那些原本或許值得期待的將來,瞬間都變得蒼白、模糊而遙遠,如同鏡中花、水中月,輕飄飄地失去了所有分量。

  沒有什麼,比保成能活下去更重要。

  康熙靜立良久,挺拔的身軀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仿佛支撐他的所有力量都在瞬間被抽空。

  他再度開口時,嗓音沙啞得如同被粗糲的砂石磨過:

  「依大師所言……舍了那些……朕的保成……便能掙得一條生路?」

  老僧垂眸: 「阿彌陀佛。老衲必竭盡全力,為殿下爭一線生機。

  然天道無常,最終結果,還需看殿下自身造化與陛下之決斷。」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更漏聲聲,敲打著人心。

  康熙閉了閉眼,片刻後,他猛地睜開眼,眼中雖仍有痛楚,卻被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所取代,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猶豫:

  「救!」

  「朕只要他活著!」

  「只要保成能好好活著,留在朕身邊……什麼姻緣子嗣,朕都不在乎!朕只要他活著!」

  他的聲音帶著哽咽,卻無比清晰堅定。

  比起永遠失去兒子,那虛無縹緲的姻緣和未曾謀面的孫輩,又算得了什麼?

  只要他的保成好好的,還能對他笑,還能喊他一聲「皇阿瑪」,哪怕從此真的孤星一世,他也認了!

  更何況—

  康熙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無比,如同出鞘的龍淵劍。

  他的保成,永遠不會是孤星。

  只要他愛新覺羅·玄燁還在一天,這顆星辰就將永遠被拱衛於蒼穹最尊貴明亮的位置,無人可及,更無人可犯。


  若有誰敢妄置一詞,輕慢他的孩子,他必以雷霆之勢,讓其永世不得超生!

  老僧深深地看著康熙,將他眼中那份深沉的、超越了皇權算計、純粹無比的父愛看得分明。

  他緩緩頷首,語氣肅然: 「陛下既已決斷,老衲……便盡力一試。」

  *

  康熙與老僧一前一後踏入內殿,濃重的藥味和血腥氣撲面而來。

  陽光下,胤礽安靜地躺在榻上,面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的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而去。

  康熙的心瞬間被揪緊,腳步下意識地放輕,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驚擾了什麼。

  老僧緩步上前,在榻邊坐下,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搭在胤礽冰涼的手腕上。

  他閉目凝神,眉頭微微蹙起,仿佛在感知著極其細微而複雜的東西。

  殿內靜得可怕,只能聽到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和康熙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良久,老僧緩緩收回手,發出一聲極輕卻沉重無比的嘆息:「阿彌陀佛……」

  這聲嘆息讓康熙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他急步上前,聲音因恐懼而緊繃:「大師!如何?可是……可是……」

  他連那個最壞的結果都不敢問出口。

  老僧睜開眼,看向康熙,目光中帶著一種沉重的慈悲:「陛下所料不差,『纏絲』之毒確已侵入殿下四肢百骸,深附骨髓,與生機糾纏難分。

  若要強行拔除,無異於刮骨洗髓,抽筋換血……」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凝重:「其過程之痛苦,非常人所能想像,亦非常人所能承受。

  殿下……自幼體弱,元氣本就不足,感官或許比常人更為敏銳,此番痛苦,於他而言,恐要劇烈百倍、千倍不止。」

  「百倍千倍……」 康熙身形猛地一晃。

  那該是何等難以想像的酷烈,而這份痛苦要加諸在他那自幼連苦藥都怕喝、稍微難受就會蹙眉的孩子身上!

  一種冰冷而尖銳的痛楚,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心口,極深極沉,令他幾乎喘不過氣。

  所有的帝王威儀、所有的冷靜自持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幾乎是本能地,他猛地抓住老僧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慌亂與破碎的哀慟,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大師!可否……可否由朕來代替?

  朕是天子,真龍之身,朕能承受!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業報,都讓朕來受!求求你,大師!

  別讓他受苦……他還那么小……他受不住的!」

  一位帝王,此刻拋卻了所有的尊嚴和威儀,只是一個願意為孩子承擔一切苦難的普通父親。

  老僧看著康熙眼中真切的痛苦和絕望,沉默了片刻,緩緩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他目光澄澈而悲憫,聲音悠遠如來自亘古:「陛下父愛如山,殷殷可感天地。然,因果之線,纏縛命魂;

  業力之重,貫透筋骨。

  此非尋常重擔,可隨意卸下轉由他人肩負。

  此劫乃殿下命中注定,這脫胎換骨之痛,必須由殿下親身承受,方能真正斬斷毒絲,煥發生機。

  他人……縱有移山填海之能,亦無從替代,無法分擔分毫。」

  康熙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巨大的無力感和心痛幾乎將他淹沒。

  他頹然地鬆開手,目光轉向榻上毫無知覺的胤礽,淚水無聲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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