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長夜終有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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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內殿,燭火換了一茬又一茬。

  康熙回到榻前,重新在那張冰冷的椅子上坐下,再次輕輕握住胤礽的手,仿佛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緩緩流淌,每一息都沉重得如同巨石壓胸。

  窗欞外,那沉甸甸的、化不開的濃墨夜色,終於被時間一絲絲抽離。

  夜色如同潮水,在達到最深的頂峰後,終於開始緩慢地退卻。

  蒼穹之下,一縷極淡薄的蟹殼青悄然浮現,其後隱隱透著些微暖色的光,似有還無,卻頑強地預示著——長夜將盡,破曉在即。

  然而,這對於康熙而言,並非希望的曙光,而是催命的符咒。

  太醫們拼盡一身醫術,用盡珍稀藥材,甚至施以秘傳針法,也僅僅是將那陰毒的「纏絲」暫時壓制了下去。

  七日。

  只有七日。

  這兩個字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了康熙強裝鎮定的外殼,將他徹底釘在了絕望的深淵邊緣。

  他就這樣靜靜地守著,一夜無眠,目光從未離開過胤礽蒼白的面容。

  他用指尖極輕地、一遍遍描摹著兒子微蹙的眉宇,仿佛想將那其中的痛苦撫平。

  「保成……」

  他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幾乎只剩氣音, 「聽見了嗎?皇阿瑪只有七天時間了……你得幫幫皇阿瑪……再撐一撐,好不好?」

  「皇阿瑪已經派人去找了,去找能救你的人……天下之大,一定有辦法的……一定」

  他像是在對胤礽說,又像是在給自己灌輸渺茫的希望。

  殿內空曠,只有他低啞的自語和胤礽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交織。

  黎明的微光透過窗紗,漸漸照亮了內殿,卻驅不散那濃得化不開的悲涼與緊迫。

  康熙就那樣枯坐著,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唯有眼底深處翻湧著驚濤駭浪。

  他在等待,以一種近乎虔誠又極度焦灼的心態,等待著那些被他撒出去的人馬能帶來一絲奇蹟。

  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他心頭割上一刀。

  七日之限,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

  他甚至不敢去想七日之後會如何。那個可能性太過可怕,足以將他徹底摧毀。

  他只能緊緊握著那隻冰涼的手,將自己的體溫和那微乎其微的、不敢言說的希望,一點點傳遞過去,固執地相信著他的保成能感受到,能再次創造出奇蹟。

  「皇阿瑪在這裡……一直在這裡陪著你……」

  他重複著這句話,像是在念誦唯一的救命咒語。

  *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每一秒都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他能清晰地聽到胤礽那微弱而艱難的呼吸聲,每一次細微的起伏都牽動著他的心神。

  他緊緊握著胤礽冰涼的手,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它,儘管收效甚微,他卻固執地不肯鬆開。

  殿外偶爾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是太監或太醫小心翼翼地更換物品或遠遠探看,但無人敢出聲打擾這片死寂中的堅守。

  終於,天際泛起魚肚白,墨藍色的夜幕逐漸褪去,染上淡淡的金邊。

  第一縷晨曦,如同最輕柔的金紗,頑強地穿透了雕花窗欞,斜斜地灑入殿內,恰好落在胤礽的眼睫和毫無血色的臉頰上,勾勒出一圈微弱卻溫暖的光暈。

  這縷光,仿佛帶著某種生機,驅散了些許殿內的陰冷。

  康熙布滿血絲的眼睛被這光芒刺得微微眯了一下,他下意識地看向胤礽,心臟驟然收緊。

  在那溫暖的光線下,胤礽的臉色似乎不再那麼駭人的慘白,雖然依舊虛弱,卻仿佛有了一絲極淡的生氣。

  他甚至屏住呼吸,生怕驚擾了什麼,仔細地凝視著。

  就在這時,胤礽那如同蝶翼般低垂的長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非常輕微,輕微到幾乎讓人以為是光影造成的錯覺。

  但康熙絕不會看錯!

  他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衝破胸膛。他猛地湊近,聲音乾澀沙啞得厲害,帶著無盡的希冀和小心翼翼: 「保成……?」


  康熙的聲音輕得如同拂曉的薄霧,帶著一絲不敢驚擾的小心翼翼,指尖極輕地撫過胤礽的額發。

  「聽見皇阿瑪喚你嗎?」

  「你瞧……天亮了。」

  「日頭就要出來了……」

  他沒有得到回應。

  胤礽依舊沉寂著。

  但康熙卻沒有像昨夜那般陷入更深的絕望。

  那縷陽光,那一下細微的顫動,如同在無盡黑暗中點燃的一星微弱火種,給了他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荒謬的信心。

  他依舊緊緊握著兒子的手,抬起頭,望向窗外越來越亮的天空,金色的晨曦灑在他疲憊卻堅毅的側臉上。

  他對著昏迷的胤礽,也像是對著自己發誓,聲音低沉而堅定,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血淚的重量:

  「你看,天亮了……黑夜總會過去的。」

  「別怕,保成。只要還有一絲光,皇阿瑪就絕不會放棄。」

  「朕是天子,朕不許你走,閻王爺也不敢來收!」

  「撐下去……為了皇阿瑪,撐下去……」

  晨光熹微,逐漸充盈殿內,驅散著長夜的陰霾。

  康熙就那樣沐浴在漸暖的晨曦中,如同一尊永不放棄的守護神,固執地守著他的孩子,等待著下一個微弱的氣息,等待著下一個或許會到來的奇蹟。

  漫長的黑夜已然熬過,黎明如期而至,希望雖如蛛絲般細微,卻真實地系在了那縷陽光之上。

  *

  與此同時,京郊,晨曦初露,天光大盛,將遠山近樹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山間小徑上薄霧尚未散盡,露珠在草葉上滾動,折射著晶瑩的光彩。

  就在這宛如天啟的光輝中,一道身影沿著蜿蜒的山徑,緩緩而下。

  是一位老僧,身披一襲漿洗得泛白的灰布僧袍。

  他鬚眉勝雪,面容清癯。

  一雙眼睛澄澈通透,仿佛能映照出世間萬物的本真。

  他步伐從容,每一步落下,仿佛都與山川的呼吸融為一體,周身籠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柔和光暈。

  與這靈秀山水、晨曦霧靄自然交融,和諧如一,卻又分明超脫於這方天地之外,不似凡塵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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