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謀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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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國維點了點頭,但眉間的憂慮並未散去。

  他最初確實存了幾分借刀殺人的心思,默許甚至輕微助推了某些「巧合」,讓烏雅氏那條線能稍微靠近東宮一些。

  他想著,若那蠢婦真能得手,自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若不能,反正一切都是烏雅氏自作主張,與佟佳氏毫無干係。

  這本是一步險棋,卻也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可千算萬算,他萬萬沒算到烏雅家竟如此果決狠辣,在這個節骨眼上,直接將烏雅氏逐出了族譜!

  這一步,徹底打亂了他所有的預想。

  那女人愚蠢、短視且瘋狂,根本不堪大用!

  如今她家族棄她,兒子被奪,位份無望,儼然成了一條瀕死的瘋狗,誰離得最近,她必然撲上來咬誰!

  書房內重歸寂靜,佟國維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的悸動非但沒有平息,反而越來越響,如同擂鼓,一聲聲,敲擊著不祥的預兆。

  *

  與此同時,索額圖府邸卻是另一番光景。

  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深秋的寒意。

  相較於佟國維府上的焦灼不安,索額圖的書房內則瀰漫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氣氛。

  紅木桌案上攤開著幾分公文,一旁的琺瑯彩茶杯里裊裊冒著熱氣。

  索額圖靠在寬大的太師椅里,聽著心腹長隨低聲稟報宮外最新的動向,特別是烏雅氏被逐出族譜以及佟佳府邸近日異常的人手調動。

  「好!好!」

  他連聲道,眼角眉梢都帶著幾分舒坦,「他佟國維也有今日!終日打雁,倒叫雁啄了眼!烏雅氏那個蠢婦倒是歪打正著,給他們找了天大的麻煩!」

  「烏雅家倒是壯士斷腕,可惜,晚了三秋了。」

  他慢悠悠地品了口熱茶,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佟國維那老小子,這會兒怕是急得火上房了吧?哼,活該!」

  長隨低聲附和:「正是。聽聞佟公近日心緒不寧,府內戒備森嚴,出入盤查都緊了許多。」

  「他能不緊嗎?」索額圖嗤笑一聲,將茶盞重重擱在几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平日裡仗著宮裡有貴妃,族中勢大,一天天沒事淨給太子爺找事兒,變著法兒地給殿下添堵,惹得殿下心煩!

  如今玩火自焚,想把燙手的山芋甩出去?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他越想越覺得痛快。

  佟佳氏與太子一系明爭暗鬥多年,雖表面維持著君臣尊卑,但佟國維那些小動作、佟佳貴妃在宮內若有似無的掣肘,都讓索額圖憋了一肚子火。

  尤其是那位貴妃娘娘,撫養著四阿哥,心思莫測,實在是東宮的一大隱患。

  如今他們自己內部出了這麼大個紕漏,簡直是瞌睡送了枕頭來。

  不過,僅僅是看笑話,未免太便宜他們了。

  索額圖眼中精光一閃,顯然動了心思。他沉吟片刻,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佟國維現在想把自己摘乾淨,一門心思撲在滅火上……咱們可不能讓他這麼清閒。」

  長隨立刻躬身:「爺的意思是?」

  「得再給他們找點事情做做。」

  索額圖嘴角勾起一抹老謀深算的冷笑,「省得他們總有空閒盯著東宮,琢磨那些不上檯面的東西。這幫不要臉的玩意兒,不給他們找點麻煩,他們就不知道消停!」

  他幾乎是立刻就在腦中勾勒出了幾個方案:或許可以讓人在合適的場合,「不經意」地提一提烏雅氏昔日與景仁宮的些許「淵源」;

  或者暗中推動幾位御史,風聞奏事一下外戚過於「關心」宮闈之事;

  再不然,將佟佳氏最近一些不算緊要的小錯處放大些捅出去……

  總之,務必要讓佟佳氏手忙腳亂,焦頭爛額,無暇他顧。

  然而,這念頭剛升起來,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他想起胤礽近些年愈發沉穩持重的模樣,處理政務也越發有自己的章法。

  索額圖是真心疼胤礽,這孩子是他看著長大的,是他赫舍里氏一族未來的全部指望。

  他恨不得將所有對殿下不利的因素全都掃除乾淨。

  但他也深知,如今的胤礽已非昔日需要他事事呵護提點的稚童,胤礽有自己的打算和考量。


  「罷了……」索額圖最終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欣慰,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殿下如今……自有主張。老夫若動作太大,反而可能打亂殿下的布局,平白惹殿下不快。」

  他擺了擺手,對長隨道:「暫且按兵不動。給咱們的人都提個醒,近期都收緊皮子,謹言慎行,看好自己的差事,別在這個時候出去惹是生非。

  佟佳氏那邊……哼,他們自己惹出來的爛攤子,夠他們喝一壺的了!咱們只管看好戲便是。」

  「嗻。」長隨恭敬應下。

  索額圖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神卻飄向了皇宮的方向。

  他雖然決定暫時不加干預,但心中的算盤並未停止。

  扳倒佟佳氏非一日之功,必須等待最致命的一擊。

  「且讓你們再得意幾日……」他低聲自語,嘴角噙著一絲冷嘲。

  *

  書房內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燭火噼啪的輕微聲響。

  索額圖臉上的笑意卻漸漸淡了下去,一抹濃重的憂慮攀上眉頭,取代了方才的暢快。

  他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朦朧的月色和搖曳的花影,重重嘆了口氣。

  無他,胤礽年歲漸長,已快至大婚之齡。

  尋常皇子到了這個年紀,皇上即便不立刻指婚,也早該有所考量,放出些風聲,讓內務府和禮部開始預備。

  可如今,乾清宮那邊關於太子妃人選,竟是一絲消息也無,杳無音訊。

  這讓他如何能不心急如焚?

  「唉……」又是一聲長嘆,在寂靜的春夜裡顯得格外沉重。

  索額圖福晉端著一盞新沏的參茶輕輕走進來,見他這般模樣,便將茶盞放在桌上,柔聲問道:「老爺方才還高興著,怎地又愁上了?可是又為了太子殿下的事?」

  索額圖回過身,接過茶盞卻無心飲用,眉頭緊鎖:「殿下眼看就要……可這婚事,皇上至今不提不念,我這心裡,實在是不安穩啊。

  莫非……皇上心中另有考量?」

  這是他最不願想,卻又無法不想的可能。

  他越說越急,站起身在屋裡踱步:「尋常宗室子弟這個年紀早就定了親,咱們殿下可是儲君!再拖下去,朝野上下不知要傳出多少閒話!」

  福晉聞言,卻微微一笑,語氣溫緩:「老爺這是關心則亂。依妾身看吶,皇上未必是另有考量,倒更像是……捨不得。」

  「捨不得?」索額圖一怔。

  「老爺怎麼糊塗了?」

  福晉輕聲道,「您想想,殿下是皇上親手帶大的,陛下對殿下如何,滿朝文武誰人不知?

  春天怕著涼,夏天怕暑熱,餵藥都要親自嘗一口溫冷。

  那是捧在手心裡養大的珍寶。

  殿下自幼體弱,陛下不知耗費了多少心血。

  如今眼看殿下長成,風姿卓然,溫潤如玉,陛下既是君父,亦是尋常父親,心中定然是不舍的。

  這婚事拖上一拖,只怕是陛下想多留殿下幾年,承歡膝下呢。」

  索額圖聽著她的話,神色稍霽。

  其實這個道理,他何嘗不知?

  只是身處局中,難免患得患失。

  *

  燭火噼啪作響,映得他眼角細紋格外清晰。

  索額圖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沉默了良久。

  窗外春蟲唧唧,更襯得室內一片靜默。

  他腦海中閃過胤礽從小到大的模樣。

  「罷了,」

  索額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經過沉澱後的沉穩與決然,「急也無用。皇上自有聖裁,咱們做臣子的,謹守本分便是。」

  他轉過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宮牆,看到東宮那盞或許還未熄息的燈火。

  「橫豎,」他頓了頓,語氣堅定如山,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殿下身後,還有我們赫舍里家。

  只要我赫舍里·索額圖還有一口氣在,只要赫舍里一族尚未死絕,便會傾盡全力,護持殿下周全。」


  福晉見他如此,心中亦是酸楚。

  她輕輕走上前,將溫熱的參茶又往他手邊推了推,聲音放得愈發柔和:「老爺的心思,妾身都明白。

  您對殿下的心,天地可鑑。只是,越是這個時候,您越要保重自己。

  若您先急壞了身子,豈不是更讓親者痛仇者快?」

  她頓了頓,見索額圖神色微動,繼續溫言道:「陛下對殿下的疼愛,絕非作假。

  這婚事遲遲未定,或許真有陛下捨不得殿下早早成家立府的緣故在裡頭。

  咱們殿下那般品貌,滿京城裡也尋不出第二個來,陛下多看顧幾年,也是人之常情。

  咱們若是催得太緊,反倒不美,顯得咱們赫舍里家沉不住氣,或是……別有企圖似的。」

  福晉又道:「眼下宮裡宮外風波不斷,佟佳氏那邊自顧不暇,咱們更需冷靜,以靜制動。

  殿下是名正言順的儲君,只要不行差踏錯,這位置便穩如泰山。

  咱們要做的,是替殿下掃清周邊的魑魅魍魎,而不是自己先亂了陣腳。老爺,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索額圖長長吁出一口氣,伸手端起了那盞早已溫涼的參茶,呷了一口。

  微苦的茶味在口中瀰漫開,讓他紛亂的思緒稍稍清晰了一些。

  「你說得對。」他放下茶盞,聲音恢復了幾分往日的沉穩,「是老夫有些心浮氣躁了。這個時候,確實不能自亂陣腳。」

  福晉見他終於想通,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正是這個道理。老爺能這樣想,妾身就放心了。」

  *

  毓慶宮主殿內,燭火明亮。

  胤礽獨自坐在一張紫檀木嵌碧玉的棋枰前,指尖拈著一枚溫潤的黑玉棋子,姿態閒適。

  枰上棋局已至中盤,黑白雙子糾纏廝殺,看似膠著,實則白棋已隱隱佔優,一條大龍即將被合圍屠戮。

  他並未看向棋局,目光悠然地落在跳躍的燭火上。

  一名穿著青色袍服、面容普通得扔進人堆里就找不著的太監悄無聲息地步入殿內,垂手侍立在幾步開外。

  胤礽並未轉頭,仿佛自言自語般輕聲道:「鍾粹宮那邊……動靜如何?」

  太監的聲音又輕又平,毫無波瀾:「回主子話,烏雅庶妃今日午後收到家書後,閉門不出,期間摔了一套茶具,責罰了一名宮女。

  戌時三刻,其心腹曾試圖接近東華門,被咱們的人攔了回去,並未接觸到來接應的人。」

  「哦?家書?」

  胤礽眉梢微挑,落下一子,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看來烏雅家是徹底斷了念想,棄車保帥了。也好,省得孤再多費手腳。」

  太監繼續稟報:「另,佟府那邊,一個時辰內派出了三撥人,皆是往幾個往日與烏雅家或宮內某些低等僕役有牽連的暗樁去,看樣子,是在緊急掃尾。」

  「掃尾?」胤礽輕笑出聲,終於將目光從燭火上收回,看向棋盤,指尖的白子精準地落在了一個致命的位置上,「現在才想起來掃,不覺得太晚了些麼?

  蛛絲馬跡既已露出,再想抹去,不過是欲蓋彌彰。」

  他輕輕提起幾枚被吃定的黑子,放在棋罐旁,發出清脆的響聲。

  「佟佳氏……處理得還算乾淨。」

  殿內寂靜片刻,只有棋子偶爾落下的輕響。

  胤礽的目光重新變得幽深,他緩緩掃過棋盤。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俊美無儔,卻讓人無端生出寒意,「也好,正好讓孤看看,還有哪些魑魅魍魎,急著跳出來。」

  現在,還早,棋要一步一步下,網要一步一步收。

  「繼續盯著。」胤礽吩咐道,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淡漠,「鍾粹宮那邊,讓她動。孤倒要看看,她還能演出什麼好戲。

  佟府和其他幾家……他們越是忙亂,露出的破綻才會越多。」

  「嗻。」太監躬身領命,依舊無聲無息,仿佛從未出現過。

  胤礽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棋局,優雅地落下最後一子,徹底屠滅了黑棋的大龍。

  他看著滿盤皆輸的黑子,心情頗好地彎起了唇角。

  這宮裡的棋,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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