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骨碳與白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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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門開啟的剎那,腐臭的焦油味如重拳砸在眾人臉上。不少人當場就已經乾嘔出聲。

  「把火把舉高!」亞當的吼聲在密室穹頂下迴蕩。

  躍動的火光里,整面西牆的白骨貨架顯形——肋骨串成排、腿骨捆成垛、頭骨堆成山。

  鑄鐵窯爐上的家族紋章還在發燙,爐膛里堆積著未清理的骨渣。

  萊塔用鐵鉤勾起窯門,熱浪裹著人油香味噴涌而出,半具碳化的骨骼正散落在鐵爐邊。

  成框的白骨堆積成山,送進密封的火窯里,等拿出來的時候就燜成了縮水的焦黑的碳。

  炙熱的氣流突然從火爐風門倒灌,成噸骨灰如黑雪騰起,在眾人鎧甲上覆出送葬的縐紗。

  萊塔的後槽牙開始不受控地打戰。他分明站在燜燒餘溫未散的窯爐旁,卻覺得有冰錐順著脊椎往上爬。

  某個士兵突然彎腰乾嘔,胃液混著午間的鹿肉糊噴在鎏金族徽上。

  「操他媽!!」戈登的咆哮震落牆縫積灰。

  「原來你指使埃爾默買賣的人口...」他用鐵鉗夾起塊焦炭,炭塊隱約能看出環抱的姿勢,「都在這燒成炭了。」

  亞當突然感覺鼻腔刺痛。

  不是被焦臭刺激,而是無數冤魂的磷火正從骨灰中升騰,在他虹膜上灼出滾燙的烙印。

  他聽見自己喉間擠出的聲音:「把那老狗拖過來——」

  亞當瞳孔里翻滾的暴風雪讓整個密室溫度驟降:「為什麼?」

  三個字讓所有動靜戛然而止。比起即刻爆發的怒火,這種死寂的壓抑才是真正的地獄前奏。就像雪暴來臨前,最兇猛的虎狼也會噤聲。

  鮑文蠕動著嘴唇:「為了...掙錢...」

  「怎麼掙?」

  鮑文小心翼翼抬頭,亞當眼裡的凶光讓他脖子一縮。

  「骨頭燒成炭,能拿來煉糖。尤其白糖,與黃金等價。」

  鮑文喉結滾動著,「煉...鍊金師說...新鮮骨頭煅燒的炭...能吸附比木炭多七倍的雜質...」

  「把甜菜根煮熟,搗爛,然後溶進水裡。再把骨碳倒進去,攪拌一會,所有的髒東西都會吸在骨碳里。重複幾次,等水清了晾乾就是白糖了。」

  亞當平靜的聲音下壓抑著盛怒:「用木炭不行?用牛羊骨頭不行?」

  鮑文老老實實回答:「木炭不行,吸不乾淨。其他材料都試過了,河沙,棉布,沸石,火山石...這些都不行。」

  「必需用骨碳,而且消耗量不小。」

  「至於骨頭...豬牛羊鹿...那不得花錢?反正人到處都是,殺完了明年又有流民來。」

  「你哪怕去偷點屍體呢?偷點,又不丟人。」

  「偷過了,不夠用。」

  亞當的劍尖拖過石磚,在血泊中犁出蜿蜒的溝壑。

  搖曳的火光將他身影投在斑駁石壁上——扭曲成擇人而噬的惡鬼。

  亞當單手提起男爵的肥軀,長劍貫穿其手掌釘在牆上濺起一串火星。男爵的慘叫撞在拱頂上。

  「說清楚,這裡有多少人見過煉糖?」

  男爵鼻涕眼淚糊了滿臉,「大多都見過。」

  「你這麼放心他們?保證他們不會泄密?」

  「不會泄密的,他們進來就出不去了。」

  「除了你,還有別的人會燒骨碳嗎?」

  「沒...沒了,那些萊亞佬一直想破解白糖秘方,但都失敗了。」

  亞當突然抽劍後撤,男爵像灘爛肉摔在骨灰堆里。

  他踉蹌著走出密室,暮色如血潑在臉上,恍惚間竟把西沉的殘陽看成了窯爐的火光。

  「殺光他們。「

  冰冷的語調從他嘴裡蹦出。

  萊塔的劍鞘「噹啷「撞在門框上,他抓住亞當染血的臂甲,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哥...」

  「我說不留活口。」

  亞當扯下披風擲在地上,毛料浸透了血,落地時竟能砸出悶響。

  他攤開掌心對著夕陽,剛磨出劍繭的手掌正在不自然地抽搐。


  他想起地窖里那些貼著「粗糖」標籤的木桶,桶底沉澱的骨頭碎屑在初看時還閃著漂亮的珍珠白。

  萊塔臉上首次露出了遲疑的神色。

  戈登一把拉住他,示意他閉嘴。

  「你知道我擔心什麼嗎?」

  「我害怕這個消息泄露,所有貴族都學會抓人煉糖。」

  「這樣的後果太過恐怖,我不敢冒一點風險。」

  戈登聲音苦澀,「亞當大人,你怎麼確定...其他城堡地窖里沒有更大的窯爐?說不定這早就是公開的秘密了。」

  「那老狗一看就沒說實話,前言不搭後語的。他一邊說這是某個鍊金術士教的,一邊說沒別人會燒骨碳。」

  「而且那麼多錢他為什麼不用?恐怕這背後的水還深著呢。」

  亞當瞳孔驟然收縮。他仿佛看見無數貴族的宴席上,銀盤裡的方糖泛著珍珠光澤,貴婦人的紅茶里沉浮著人骨結晶。

  佩劍哐當墜地,他踉蹌著扶住滲水的石壁,喉間泛起酸苦。

  「哥!」萊塔箭步上前架住他胳膊,卻摸到滿手冷汗。

  亞當就著弟弟的臂彎緩緩滑坐在地,染血的額發垂落眼前。

  他忽然抓住萊塔的護腕,眼底迸出最後一絲清明,「但白糖市價沒跌!如果骨碳術早已擴散...那白糖就不是今天這個價了。」

  地牢深處突然傳來瓦罐破碎聲。某個士兵的驚呼順著甬道飄來:「大人!東側密室還有十桶骨碳!」

  萊塔感覺臂彎里的軀體瞬間繃緊。亞當撐著劍柄起身,陰影里的側臉線條如刀削斧鑿:「傳令——燒堡。連地磚都給我熔了。」

  「那些在白馬峽逃跑的潰兵,向各個村里發懸賞,讓他們互相指認,一個人頭換一個金幣!」

  「務必把骨碳的消息牢牢鎖死!」

  說完,亞當拖著沉重的腳步,蹣跚地離開了喧囂漸息的角落。

  他獨自回到了空蕩蕩的大廳。剛才還人聲鼎沸的長桌,此刻只剩下狼藉的杯盤、啃剩的骨頭和凝固的油脂污漬,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頹敗的氣息。

  遠處廚房的方向仍有白煙裊裊升起,一陣燒焦了的蜜糖甜膩氣味混合著冷卻烤肉的油脂腥膻,被風卷著飄進大廳,直鑽入他的鼻腔。

  亞當喉頭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強烈的噁心感幾乎衝破喉嚨。

  偌大的廳堂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在石壁間迴蕩。

  一縷最後的慘澹的暮光,艱難地從高聳大門狹窄的縫隙里擠進來。將他和他血跡斑斑的甲冑鍍上了一層遲暮的昏黃。

  他像個被遺忘的幽靈,一個人坐在冰冷的大廳中央。

  他沉默著,用冷硬的劍柄撐起下巴。

  亞當就那麼呆呆地坐著,腦子裡那個可怕的念頭,如同跗骨之蛆瘋狂啃噬著他,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

  白糖貿易之下,淹沒了不知多少血腥的罪證和扭曲的人倫。

  一股強烈的窒息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冰冷、粘稠,仿佛沉入了不見天日的深海。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如此真切直觀地感受到,被整個世界的污濁與沉重徹底淹沒的絕望。

  這樣的事…僅僅會是第一次嗎?

  …不…

  …它會發生第二次、第三次…無數次…

  …多不勝數!

  亞當猛地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尖銳恐慌感,狠狠刺在背心!

  萊塔的目光,戈登的目光,老約翰的目光,靜靜的注視著他。

  還有那些一直圍繞著他的緘默的,嶙峋,衣衫襤褸的身影。

  那些眼睛,無比清晰地,帶著最迫切的渴望、最卑微的祈求,發出無聲卻震耳欲聾的哭喊:「救救我們!」

  這神聖的事業壓的他無路可逃,那些遍布世界的魔鬼圍得他四面楚歌。

  一種沉重的殘酷宿命降臨到他身上,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正踩著2500年前彌賽亞走過的腳印,在通向被深淵截斷的道路上,踏出一模一樣的第二步。

  如果失敗了…亞當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不——」

  仿佛被這徹骨的寒冷和絕望點燃,亞當猛地閉上了雙眼,臉上的表情和持劍的姿態忽地顯現出決絕的氣魄。

  那些慘烈的悲劇,那令人窒息的無力感,終於將他高高在上的靈魂,從虛幻的神壇上打下來,重重地砸進了腳下這片浸透了血淚與苦難的污濁糞土之中。

  叫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與這些卑賤之物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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