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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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在之後的很多年都會回想起這一天,他覺得不該來,上山的時候正好遇到下雨,霧蒙蒙,陰沉沉的,又細又涼的雨絲從他的襯衫領口裡飄進去,侵蝕著他。

  車子開到一半,山上的石頭轟隆隆滾落,正巧砸在進山的公路上。

  是他命人把石頭搬開。

  還有那些跳在引擎蓋上的猴子。

  都似乎在預示著沈硯川不應該進山。

  但那個價值連城的晶片,引誘著他進山。

  現在已經不允許土葬,山上早就沒有墳包。

  歸墟市限制多,山上的樹不能隨便砍伐,他派出那麼多人,搜尋了三天三夜,才找到骨灰罈。

  骨灰罈里,有沈硯川要的翡翠吊墜。

  「骨灰……吊墜……不可能吧。」沈硯川的心墜入谷底。

  周紅霞說過,秋夫人當時偷偷留下來這個吊墜,就是為了給自己肚子裡的孩子。

  秋榕榕沒有這條吊墜。

  吊墜要在骨灰罈里。

  他握傘的手緊了緊,往骨灰彈的方向多走了兩步,樹枝掛住他的雨傘,傘往旁邊傾斜,他抬頭看著黑壓壓的天出神。

  如果是秋夫人肚子裡的孩子早已死去,那秋榕榕又是怎麼回事兒?

  如果尋錯了仇……沈硯川趕緊收回心神,不敢細想。

  沈硯川將翡翠吊墜找到的事情告知周景行和江無渡,至於骨灰和秋榕榕的身份,他只是簡單說明情況,告訴他們,他還需要接著查探。

  他讓人將挖坑的地方復原之後,前去見了秋家夫婦每年都會去拜訪的江湖騙子。

  那老騙子當年風餐露宿,現在卻開一個諮詢公司,干算命都已經干成連鎖店,梳著油頭,西裝革履,再配上一個標準的墨鏡裝半瞎。

  沈硯川不會像在國外那麼野蠻,他只是稍微稅務問題威脅了一下他,那老騙子便把當年的事情全部和盤托出。

  那老騙子抖若篩糠,把眼睛裡用來裝瞎子的隱形眼鏡摳下來,搓著手說道:「天地良心,我只是從他們手裡賺點錢。

  他們的孩子生下來就是死胎,那對夫妻像是做了虧心事,夜夜睡不著夢見死嬰,才找到我的。

  我只是告訴他們,把小孩的骨灰埋在……埋在……哎呀,時間太久遠我也記不清楚了,反正就是隨便指了一個地點。

  他們病急亂投醫,相信我的話把小孩埋在那裡,之後,就把我當成大師,因為每次都有錢拿,我就陪他們一起裝下去。

  其實也有效,不是嗎?他們每年過來祭拜一下小孩,再給我一點辛苦費,我陪他們聊聊天,這天經地義。

  再說了,他們已經很多年沒有過來找我,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你可不能再找我算帳!」

  「他們有幾個孩子?」沈硯川斯斯文文坐在沙發上,白襯衫領口扣得嚴絲合縫,眼鏡後細長雙眸目光冷靜。

  「就一個。」老騙子每說一句話都要抬頭看一下沈硯川臉上的神色,生怕自己哪句話說錯,惹得他不高興。

  「不是雙胎?」

  「這我也不清楚。」

  沈硯川臉上的表情倏然冷下來。

  他不喜歡別人騙他。

  尤其還是被欺騙那麼久。

  這會讓他覺得自己愚蠢。

  沈硯川從騙子那裡離開後,等待手下去找當年幫秋夫人接生的醫生期間,他摘下眼鏡,去清吧喝酒。

  他一直都不是表現出來的那么正經。

  他衣服穿得整齊,不近視卻要佩戴眼鏡,上進求學,私生活檢點,圈內一任誰和他交往的,都會誇他一句潔身自好,但實在無趣。

  只有身邊最親近的幾個人才知道他內心和他表現出來的,是截然相反的兩個人。

  他真正想做的,是譚松那樣的。

  不需要偽裝,不用在乎名聲,想玩什麼就玩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自由自在。

  要不然,他也不會和譚松假意做這麼多年的朋友。

  沈硯川拒絕了過來想和他一起喝酒的美女,他晚上還有工作要處理,就算是喝酒也是淺嘗輒止,處在微醺的狀態便起身離開。

  他又想起,當年給秋榕榕補課的時候,她偷偷吐槽他好裝。


  秋榕榕單手撐著臉,歪頭看他:「你比我哥還小兩歲,為什麼總要裝成老學究的樣子?難道學習好的都喜歡裝成熟嗎?」

  沈硯川用戒尺打她的手掌心,「同樣的題型,你又寫錯了。」

  他有些嚴肅,端著老師的架子。

  那時,秋榕榕還不怕他。

  她拿起試卷,睜著水靈靈的眼睛盯著最後大題上的那個紅叉感嘆,「像這種很明顯用來拉開分數的難題,又難解又耗時間。

  還不如把複習的時間用在鞏固常規題型上,這種明顯拿不到的分,我就不苛求自己了。」

  「你應該提升對自己的要求。」

  她一邊低頭更正錯題,一邊說道:「能做到八分已經很優秀,不要求十分。」

  秋榕榕並不懶惰,她勤勞,但又不會像沈硯川那樣,把自己往極限里逼。

  她講求差不多,還可以。

  秋榕榕從來不會為難自己。

  沈硯川回到車上,他喝了酒不能開車,便只是坐在後排。

  車子駛入城市公路,窗外的樹影在車燈下搖曳。

  他靠著座椅閉目養神,卻始終無法讓腦海空白。

  離開那座山之後,沈硯川總是會想到秋榕榕。

  他幾乎可以斷定,秋榕榕並非秋家夫婦的親生女兒。

  但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他不會妄下結論。

  只是,如果真如所想,如果秋榕榕真的和秋家沒有血緣關係,那他們這一段時間對她做下的一切,又算什麼?

  他們在折磨一個與仇人無關的人。

  他們本來就亂殺無辜,但事態脫離原本的計劃,哪怕僅僅偏離一寸,也足以令他煩躁不安。

  事實上,在周景行揭穿謊言的那一刻,他就想說,殺了她。

  乾脆利落地,殺了這個仇人的女兒,讓她帶著尚未反應過來的震驚一起下地獄。

  可周景行不肯。

  他說一槍太便宜她了。

  他要她活著。

  留的太久,才會產生今天這個尷尬的局面。

  會動搖,會失控。

  沈硯川將車窗玻璃打開,吹著外面的晚風。

  他是一個極求講究結果的人,此時此刻,卻不想再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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