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為天下萬世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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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熙帝突然登門造訪,其目的,陳廷敬心裡早有猜測。

  不用多想,十有八九是為了和談的事兒來的!

  雖說干熙帝還沒有太公開的表態,但上次朝堂之上,他和太子的衝突,就已經讓陳廷敬摸透了帝王的心思。

  陛下這是鐵了心的要議和!

  道理再簡單不過,雙線開戰本來就是兵家大忌,得不償失。

  更關鍵的是,干熙帝絕不願意在打仗的過程中,眼睜睜地看著太子趁機收攏權柄、掌控朝局,把天下大權牢牢攥在手裡。

  心底思緒翻湧,利弊權衡完畢,陳廷敬恭恭敬敬地躬身道:

  「陛下有何旨意,儘管吩咐,臣洗耳恭聽。」

  干熙帝的目光一直盯在陳廷敬的臉上,將他瞬息間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

  聽他這麼一說,心裡不由得冷哼一聲。

  要是擱在一年前,陳廷敬敢在自己面前這般揣度聖意,他堅決不會姑息!

  朕不說直接把這個氣朕的傢伙誅殺了,卻也可以一句話就把他發配幾千里。

  可是現在,畢競不一樣了!

  無數念頭在干熙帝腦海中飛速閃過,他表面上不動聲色,眼裡的溫度卻一點點冷了下來。

  縱使萬般不願承認,事實也擺在眼前:

  他的帝王威嚴正在一點點消散,手中的皇權,正被那個逆子悄無聲息地蠶食、不斷架空。

  所以這一次的和談,他必須辦成!

  他要把所有流失的權力,全都奪回來,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心裡這麼想著,干熙帝臉上反倒掛起溫和的笑意:

  「陳愛卿,日不落帝國聯軍提出的條件,你已經知道了吧?」

  陳廷敬本來就篤定陛下這次是為和談而來,此刻也不推諉躲閃,老老實實回話:

  「回陛下,臣已經知道了。」

  「那你對此事,有何看法?」

  干熙帝的眼神如同蒼鷹,死死地盯著陳廷敬,縱使久經朝堂,陳廷敬心裡也不由得有點發虛。他稍作遲疑,滿是憤慨道:「陛下,依臣之見,日不落帝國純屬痴心妄想,白日做夢!」

  「這仗還沒有打,張口就要一千萬兩白銀賠款,簡直是異想天開!」

  「先不說太倉空虛,朝廷根本拿不出這筆巨款。就算銀兩充足,還不如整軍備戰、固守疆土!」「老臣雖資質平庸,卻也願為陛下、為大周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看著陳廷敬一副義憤填膺、忠心耿耿的模樣,干熙帝心裡暗自冷笑。

  裝,你接著裝!

  你這滿腔忠義演給誰看?

  你他娘的忠心,怕是早就拴在太子身上了!

  「這一千萬兩白銀的賠款,不過是日不落帝國的投石問路、刻意訛詐罷了。」

  干熙帝帶著幾分嘲諷,緩緩道,「據朕掌握的消息,這並不是他們的最終目的。」

  「他們真正想要的是後面的條件:我大周治理陸地山河,他們獨占四海汪洋,雙方劃界而治,互不干涉、互不侵擾。」

  說到此處,干熙帝定定地看向陳廷敬:

  「陳愛卿,在太子主持海事之前,我大周向來重陸輕海,從未涉足遠洋經略。」

  「當時我大周與日不落帝國,一直相安無事、和平共處。」

  「可是,自從太子著手開拓海疆、籌建水師,大周與日不落帝國的關係便急轉直下,劍拔弩張。」「這次諸國聯軍壓境,說白了,就是日不落帝國推動的。」

  「我大周向來不靠海洋牟利,何必為了一點蠅頭小利,無端樹敵?」

  陳廷敬的臉色快速地變幻著,心思通透得很。

  所謂海上利益,哪裡是什麼蠅頭小利?

  遠洋貿易、港口稅賦、海外通商.....等等,這些都是源源不斷的巨額紅利。

  可話雖這麼說,讓他為了海疆利益,不惜賭上身家、對抗皇權,他可沒這個膽量,也沒這份魄力。他深諳朝堂生存之道,此刻一言不發,等著干熙帝繼續說下去。

  「陳愛卿,依朕之見,如果我大周與日不落帝國交戰於海上,勝算不大。」


  「這回聯軍來勢洶洶,最有可能侵擾的地方,便是兩廣與江南兩地。」

  「以你之見,二者之間,他們最有可能主攻哪個地方?」

  干熙帝這問題,表面上好像是和陳廷敬探討軍事,可陳廷敬哪裡會聽不出其中的深意?

  陛下這是在赤裸裸地警告他:

  一旦開戰,江南腹地必遭兵禍,大概率會被戰火摧殘得滿目瘡痍。

  就算大周最終艱難取勝,江南也必將付出生靈塗炭、財力耗盡的慘痛代價。

  一想起江南故土的錦繡山河,想到家鄉安居樂業的萬千百姓,陳廷敬沉默了。

  而干熙帝端坐上首,神色悠然自得,像一位運籌帷幄的高明的獵手。

  誘餌已經拋下去了,接下來,只需靜心等待獵物上鉤。

  他篤定,陳廷敬一定會鬆口。

  因為陳廷敬不是一個人,他的身後,是整個江南盤根錯節的利益!

  良久的沉默過後,陳廷敬終於開口:「陛下,臣以為,和談也並不是不可行。」

  「就是. ....就是這一千萬兩銀子,絕對不能給!」

  「要是白白賠付巨款,就等於是掏空太倉,拿咱自己的銀子去資敵!」

  干熙帝一聽,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臉上越發的和藹可親。

  「陳愛卿跟隨朕多年,應該知曉朕的性子。」

  「資敵誤國的蠢事,朕斷然不會去干。無利可圖的糊塗帳,朕也絕不會應允。」

  話已至此,陳廷敬心中已經拿定主意,不再刻意遮掩遲疑:

  「陛下,兵戈一起,最苦的終究是黎民百姓,難免生靈塗炭、流離失所。」

  「臣於心不忍,看著萬千蒼生飽受戰亂之苦,陛下要是決意和談,臣鼎力支持。」

  「只是……太子一向堅守海疆、寸土不讓,想要勸服太子答應和談,恐怕不太容易。」

  聽到這話,干熙帝臉上的笑意更盛:

  「朕自然知曉太子那兒不好勸說,但是這大周江山,還輪不到太子一人當家作主。」

  「朝堂大事,決斷權在朕,在諸位忠臣,而不是太子一人!」

  「只要朝廷上下下定決心,他翻不了天!」

  話音落下,干熙帝起身,輕輕拍了拍陳廷敬的肩膀道:

  「陳愛卿,朕一直覺得,你比張英更通透聰慧,也更忠心可鑑。」

  「朕看人,從未出錯。」

  「待朕百年之後,愛卿一定要在太廟之中陪著朕。」

  「有你,朕放心。」

  短短几句許諾,瞬間讓陳廷敬心頭巨震,臉上露出了難以抑制的狂喜之色!

  配享太廟!

  這是歷代文臣畢生追求的最高殊榮!

  古往今來,能獲此恩典者,哪一個不是名垂青史、萬古流芳的名臣?

  這也是他陳廷敬蟄伏半生、苦苦追逐的終極夢想!

  如今近在咫尺,他一時心緒翻湧,有一種熱淚盈眶的感覺。

  雖說得罪太子,甚至是背叛太子,讓他滿心忐忑,可為了江南萬千故土、無數鄉鄰,他別無選擇。「臣,多謝陛下隆恩!」

  陳廷敬雙膝跪地,行大禮參拜,滿是赤誠。

  干熙帝又給他說了不少體恤親近的話,這才離開。

  送走了干熙帝,陳廷敬心底的狂喜漸漸褪去,開始有點忐忑不安。

  沉吟片刻,就讓人把劉世勛叫了過來。

  自從張英離開之後,劉世勛和他的關係越來越親密。

  二人朝夕議事、互通心意。

  劉世勛一到,陳廷敬並沒有說出來陛下私訪之事,只是鄭重道:

  「世勛,這次和談爭議不休,依你之見,咱們江南該是什麼態度?」

  劉世勛是個聰明人,察言觀色的本事爐火純青,一聽這話,瞬間就猜到陳廷敬心裡已經有了決斷。他稍作沉吟道:「日不落帝國開出的條件簡直獅子大開口,朝廷是不會答應的。」

  「以在下之見,只要剔除了那一千萬兩白銀的無理賠款,咱們大周管自己的陸地,日不落帝國縱橫他們的海洋,各安其域、互不侵犯,倒也不是不可以。」


  「畢竟,戰火一開,百姓流離、山河破碎,最是無情。」

  「咱們為了天下萬事謀,應該選擇好好談一談。」

  聽完這番話,陳廷敬懸著的心落下了大半。

  還好,他還不算孤軍奮戰。

  心裡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他卻故作遲疑、面露為難:

  「可我等現在追隨太子,太子的立場眾人皆知:絕對不會放棄伏波水師的領地。」

  「我等要是公然支持和談,那就是公然悖逆太子!」

  「更何況,張相也在太子那邊身居要職,我等此舉,又將置張相於何地?」

  劉世勛鄭重拱手:

  「陳相,我知道您與張相之間的感情。但咱們也要考慮咱們自己的事情!」

  「太子待我等雖然恩重如山,但萬千江南百姓的身家性命、故土安危,更值得考量!」

  「畢競,江南緊靠大海,無天險可守,一旦日不落帝國艦隊大舉來犯,首當其衝,最可能遭殃的就是江南。」

  「前朝倭寇之亂,已經讓江南飽受屠戮劫掠,民生凋敝。」

  「如今這日不落帝國軍力遠勝倭寇,一旦開戰,禍患必是百倍千倍!」

  「一旦交戰,城池焚毀、百姓殞命,千里沃土盡成焦土,何其慘烈!」

  「陳相,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此刻正是需要您果斷抉擇之時!」

  「江南萬千士紳百姓,都會感念您的保全之恩。」

  「您要是不這樣做,才是辜負江南、背離了您的初心啊!」

  劉世勛的一番話,讓陳廷敬心裡的負罪感消失了大半。

  他看著眼前通透睿智的劉世勛,感慨道:

  「世勛,張相一直說你胸懷大局、眼界高遠,現在看來,張相說的半點兒沒錯!」

  「罷了,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陳相英明!」劉世勛當即躬身行禮。

  二人正打算商議該如何推進這次和談之事,家中僕人進來稟告,青丘親王府來人,有事情請陳大人去商議。

  陳廷敬一聽,心頭猛地一緊。

  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干熙帝的秘密來訪,被太子給知道了。

  不過隨即,又覺得這不可能。

  雖說太子的眼線遍布朝野,但是這回,干熙帝微服私訪,故意隱匿行蹤,戒備森嚴。

  應該不可能被探查到。

  他強行壓下心頭慌亂,強作鎮定道:「告訴來人,就說我換一下衣服,立即就去拜見太子。」僕從退下後,劉世勛輕聲道:

  「陳大人,如果太子問及和談之事,您只需虛與委蛇、含糊應對即可。」

  「實在不行,就談一下江南民生安危,看看太子在這方面,有什麼打算。」

  陳廷敬點了點頭,眉宇間的凝重絲毫未減。

  太子權勢日益強盛,而他心裡卻有鬼。

  不知道這次去見太子,是吉還是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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