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登聞鼓,一個死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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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1章 登聞鼓,一個死去的人

  青丘親王府的書房裡,一派沉靜肅穆。

  沈葉端坐在案前,盯著桌上摞得整整齊齊的幾道奏摺,眉頭微微蹙著。

  這些奏摺來自大江南北各個州縣,看似落款屬地各不相同,但內里說的卻是同一件事:

  齊刷刷地懇請朝廷免除賦稅。

  理由也如出一轍:遭了災。

  只不過這場災禍,不是旱澇天災,更非民間匪亂,而是兵災。

  此前朝廷傾盡兵力平定白蓮教叛亂,雖說最終穩住了局勢、平息了動亂,可戰後留下的爛攤子,簡直讓人頭大如斗。

  但凡兩軍交戰過的地界,村鎮坍塌、屋舍盡毀,遍地殘垣斷壁,滿目瘡痍。

  當地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成片的良田荒草叢生,徹底荒廢。

  田地沒人耕種,百姓無米無糧,自然掏不出錢糧上繳賦稅。

  可大周朝廷的運轉,從頭到尾都靠著各地稅賦支撐。

  太倉空虛,最直接的麻煩就是養不起兵、備不了戰!

  眼下外頭局勢更是兇險,日不落帝國牽頭組建的聯軍虎視眈眈,隨時可能叩關來犯,朝廷正急需巨額銀兩整軍備戰、穩固邊防。

  要是各處賦稅全都免了,本來就捉襟見肘的太倉,怕是要徹底見底了!

  可要是強硬催繳賦稅,又有點不近人情。

  戰後百姓本就流離失所、苦不堪言,朝廷再步步緊逼,保不准就會鬧出官逼民反的大亂子,到時候內憂加外患,後果不堪設想。

  左右兩難的念頭在沈葉腦海里來回拉扯。

  片刻後,他終究拿起硃筆,在李光地擬定的票擬上,批了一個「准」字。

  太倉再拮据,也不能把底層百姓逼到絕路,這是底線。

  「太子爺,白山民先生求見。」

  沈葉剛翻開下一本奏摺,門外就傳來了周寶的通傳聲。

  沈葉向來看好白山民,聽說他登門求見,笑著道:「快請白先生進來。」

  不過片刻功夫,身著厚重長衫的白山民就來到了跟前。

  白山民神色格外凝重,臉上不見半分輕鬆,行禮道:「見過太子爺。」

  沈葉抬手示意他起身,隨口問道:「可曾見過張相了?」

  「已經見過了,張相的狀態,比學生預想中好太多了。」

  「而且學生看得出來,張相對於前去治理伏波水師屬地一事,很是嚮往,頗有大展宏圖之志。」

  沈葉點點頭:「張相常年坐鎮中樞,在朝中多是拾遺補缺、輔佐朝政,少有獨當一面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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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番能出鎮一方、執掌屬地事務,盡情施展平生才幹,倒也是一樁美事。」

  話音一轉,又沉聲道:「白先生特意前來,想必是有要事告知,但說無妨。」

  白山民正猶豫不決,見沈葉主動點破,便不再藏著掖著:「太子爺,學生知道您有意推舉陳廷敬大人擔任大學士,只是此事,恐怕遠比預想中艱難。」

  沈葉笑著道:「這事兒自然不好辦。別的不說,單單是父皇那裡,便不會輕易讓我如願。」

  「不過,事在人為。有張相一眾老臣鼎力相助,此番廷推之上,陳大人未必沒有逆風翻盤的機會。」

  「廷推之爭,學生倒是不憂心。」

  白山民輕輕搖頭:「憑著張相一眾朝臣的人脈聲望,陳大人的勝算至少有五成。」

  「學生真正忌憚的,是陛下的後手。」

  「陛下執掌朝堂三十載,根基深厚、城府難測,手中藏著的底牌,絕非旁人能夠揣度的。」

  「陳大人雖說為官清廉、行事謹慎,可世人皆無完人,總歸會有軟肋、有疏漏的。」

  說到此處,白山民滿是憂慮:「學生最怕的,是陛下不按常理出牌,動用盤外手段。」

  「到時候,別說登頂大學士之位,陳大人自身,恐怕也難逃兇險。」

  沈葉靜靜聽著,瞬間讀懂了他話里未盡的深意。

  白山民話說得含蓄,實際上是說,陳廷敬身上肯定藏著把柄,只是他拿捏不准,乾熙帝究竟是否知曉此事。


  不得不說,白山民對乾熙帝的評判,還是很精準的。

  能穩坐龍椅三十載、牢牢掌控朝野的帝王,心思深沉、底牌無數,從來都不容小覷。

  沉吟片刻,沈葉緩緩開口:「事已至此,我們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要是陳廷敬當真因為此事折戟,只能說是他命里無緣這大學士之位。」

  他起身來回渡了幾步:「白先生,我留守京師,看似牽制父皇、僵持儲位,可這段時日下來,朝野上下盡數深陷黨爭內耗。」

  「對外抵禦外敵的籌備事宜,雖略有推進,卻始終進度遲緩、滯澀不前。」

  「這般內耗不止、荒廢邊防的局面,絕不能再繼續了。」

  白山民沉默了。

  太子之所以留守京師,正是聽了他的勸告。

  可如今朝廷的變化,他心裡也難免生出幾分動搖與疑慮。

  要是沒有外敵,太子與乾熙帝再怎麼斗,也不過是自家的窩裡鬥而已。

  但今時不同往日!

  東海之外,日不落帝國牽頭多國聯軍,磨刀霍霍、虎視眈眈;

  北方羅剎帝國重兵壓境、步步緊逼;

  西北阿拉布坦也是蠢蠢欲動、伺機作亂。

  偌大江山,三面受敵、危機四伏。

  倘若太子與乾熙帝依舊僵持對峙、持續內耗,到最後只會兩敗俱傷,讓外敵坐收漁利!

  思慮良久,白山民沉聲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太子爺,您是打算返回西京了?」

  沈葉淡淡一笑:「這是我最後的退路,也是最後的底牌。」

  白山民一聽,拱手行禮:「無論太子爺作何抉擇,前路風雨幾何,學生此生,誓死追隨!」

  「咚咚咚————」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驟然響起,像是驚雷劈落京城大地!

  沈葉臉色驟然一變!

  之前冬雷轟擊文廟西殿,就是張英一案的導火索。

  此刻突然響起的巨響,絕對是又有大事發生!

  「是登聞鼓!」

  白山民神色驟變,瞬間反應過來。

  登聞鼓!

  這三個字瞬間在沈葉腦海中炸開!

  普天之下,唯有太和殿外的登聞鼓,聲響才會如此雄渾浩蕩,穿透重重宮牆!

  此鼓本為太祖皇帝所設,初衷是為天下含冤百姓開闢一條告御狀、申奇冤的通路。

  可歲月流轉、朝代更迭,太祖駕崩之後,登聞鼓便漸漸閒置荒廢了下來。

  只因敲鼓的代價,慘烈至極!

  但凡有人敲響登聞鼓,無論冤情大小,必先杖責五十大板!

  這五十廷杖,看似只是責罰,實則兇險萬分。

  尋常百姓皮肉單薄、體質屏弱,根本扛不住這般重刑,十有八九會直接杖斃當場。

  要不是有驚天奇冤、走投無路,一般人很少敢挺而走險。

  而且,太祖留有遺訓:

  登聞鼓一響,皇帝必須即刻升殿!

  天子既已臨朝,滿朝文武自然無人敢缺席,必須盡數列席聽審。

  「這個節骨眼兒上敲響登聞鼓,絕非偶然。」

  白山民分析道:「登聞鼓外,常年有大內侍衛輪班值守,戒備森嚴,尋常人別說敲鼓,連靠近百丈之內都難如登天。」

  今兒登聞鼓被敲響,只有一種可能:

  有人暗中授意,故意放人進去的!

  沈葉沉聲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然鼓聲已響,我便去太和殿看看。」

  律法之上,並沒有明確規定太子必須列席登聞鼓案。

  但沈葉心中清楚,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必定和最近朝局息息相關。

  白山民有心同往探查,奈何身無官職,沒有資格踏入太和殿。

  沈葉臨走時,他再次提醒:「太子爺,學生敢斷定,這登聞鼓,應該是衝著我們來的!」

  沈葉點點頭,沒有說話,隨即帶著一眾羽林衛趕往太和殿。


  抵達大殿之時,乾熙帝已經端坐在龍椅上,目光淡漠地掃著下方,讓人根本猜不透他的心思。

  六部九卿的文武百官,正匆匆趕來。

  沈葉上前躬身行禮,抬眼間暗暗觀察。

  乾熙帝越是面色平靜,沈葉越是篤定:

  這場突發的登聞鼓鳴冤,絕對和父皇有關!

  不過短短片刻,一個被打得渾身是血、步履蹣跚的男子被人攙扶著走進了大殿。

  顯然,那五十廷杖,幾乎要了他半條性命,整個人奄奄一息。

  「草民,叩見陛下!」

  男子強忍劇痛,艱難跪倒在地,聲音顫抖沙啞,帶著無盡悲戚。

  乾熙帝居高臨下,目光冷冽,寒意徹骨:「你是何人?何方人士?為何敲響登聞鼓,所為何冤?」

  那人渾身顫抖,哽咽出聲:「陛下!草民名叫蘇源順,乃是江南布衣!今日冒死敲鼓,只求陛下為草民幼子伸冤!我兒死得太冤了!」

  乾熙帝淡淡打量他幾眼:「聽你談吐,也算讀過書、知律法之人。」

  「江南自有巡撫、兩江總督衙門,地方冤情,理應就地審理辦結。」

  「你放著地方官府不用,千里迢迢闖京城、擅敲登聞鼓,難道不知此乃大禁?」

  就在乾熙帝問話的間隙,沈葉餘光一瞥,赫然發現一旁的陳廷敬臉色瞬間慘白,身形微僵,雙目死死盯著跪地的蘇源順,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慌亂。

  剎那間,沈葉心頭靈光一閃,瞬間恍然大悟:

  這場登聞鼓鳴冤,果然和陳廷敬有關!

  與此同時,下方的蘇源順再度叩首,悲憤高呼:「陛下!草民要告之人,江南地方官府,根本不敢審、不敢管!」

  「三年前,左都御史陳廷敬之子陳過之,縱馬狂奔,活活踢死草民幼子!」

  「草民從縣衙、府衙一路告到兩江總督衙門,層層官府盡數推諉包庇,無人敢為草民作主!」

  「草民走投無路、告狀無門,只能捨命敲登聞鼓,只求陛下秉公斷案,還我兒一個公道!」

  大殿之內瞬間死寂,落針可聞。

  百官齊齊心頭一震,紛紛側目看向位列朝臣之中的陳廷敬。

  乾熙帝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自光直直鎖定陳廷敬,沉聲發問:「陳愛卿,此事,你可知曉?」

  眾目睽睽之下,陳廷敬面色慘白,額頭瞬間沁出冷汗,身子微微發顫。

  他遲疑片刻,還是跨步出列,躬身回道:「回陛下,此事,微臣————一概不知。」

  乾熙帝神色淡漠,看不出喜怒,緩緩吩咐:「既然陳愛卿不知情,那就好好查一下。」

  「蘇源順,你將前因後果、始末詳情,細細道來。」

  蘇源順雖身受重傷,口齒卻依舊清晰,忍著劇痛,條理分明地將三年前的慘案娓娓道來。

  三年之前,陳廷敬留居江南老家的獨子陳過之,仗著父親身居高位、權傾朝野,在鄉中橫行無忌、驕縱跋扈。

  一日策馬出遊,肆意縱馬狂奔,當場踩踏踢死了年幼的蘇家孩童。

  一樁簡簡單單的人命官司,卻因陳家權勢滔天,被地方官府層層壓下,無人敢幫蘇家伸冤。

  可憐蘇源順為子伸冤三年,四處奔走、處處碰壁,萬般無奈之下,才不惜以身受杖、

  敲響登聞鼓,遠赴京城告御狀。

  聽完完整始末,沈葉心裡只剩滿心唏噓與寒意。

  時機太過蹊蹺、太過刻意!

  就算乾熙帝掌握了此事,偏偏在陳廷敬即將角逐大學士之位、最關鍵的節骨眼兒上,爆出陳年命案舊案!

  這齣手速度、拿捏的分寸,簡直精準到了極點!

  這一刻,他徹底懂了白山民口中的「盤外招」,到底是什麼。

  沈葉快步走到神色慌亂的陳廷敬身側,低聲追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屬實與否?」

  陳廷敬背脊發涼、額頭冒汗,這才吐出來一句顛覆眾人認知的話:「太子爺————蘇源順已經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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