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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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賓客散去,宋家籌備已久的喜宴結束,前院風平浪靜,後院剛結束一場無形的「硝煙」。

  聘來的廚子本來都心懷埋怨,覺得宋家事多,又是威脅又是嚇人,不過人家是當官的,民不與官斗,也只好咽下這口氣,結了尾款準備走人。

  沒想到臨走前黃葉又給他們每人發了個紅封,每封賞銀竟然有六兩,比他們東家給他們的工錢多了幾倍,一時間再也顧不得生的那點悶氣,個個喜笑顏開地道喜,好聽話一句比一句誇張。

  下人們各自散去打掃院子收拾廚房,桂謙說了句,「行了,都忙活一天了,收拾差不多就開飯吧,今兒大菜多,吃完了都好好歇歇,明早起來再收拾。」

  家裡備得東西只多不少,晚上宋家的僕人又擺了幾桌的席面,孟晚等人則都聚集在葒草院裡,其餘孩子喝了藥都被家人接走了,常金花留在屋裡照看阿硯。

  「小辭,這裡沒你事了,你快回去,阿尋那邊還等著呢。」孟晚先把楚辭給勸走,本就是他們的新婚之夜,耽擱到現在。

  送到門口孟晚還不忘叮囑一句:「明日早起不用請安,讓阿尋多睡會兒,晚上再到你祖母這裡用膳。」」

  手比劃到一半,楚辭羞澀地點了點頭,紅著臉回了新房。

  常金花哭過一場,抱著虛弱的阿硯不撒手,「咱們和沈家又沒有什麼仇怨,何至於此啊?」

  下毒這種手段,常金花在鄉里聽都沒聽過,自白天在葒草院聽到了,心裡就一陣膽寒,到如今還有些忐忑不安。

  孟晚沉默了一瞬,扭頭和宋亭舟對視一眼,宋亭舟雙目中是極為複雜的情緒,他們知道,阿硯被下毒,其中內幕眾多,此刻並不是向常金花剖白的好時機,那些朝堂上的彎彎繞繞,家裡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娘,也怪我在外面不知收斂得罪了人,往後咱們家裡仔細注意著些,定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孟晚坐在她身邊極力安撫道。

  「你就算在外和旁人爭吵幾句,也不至於在咱們家大喜的日子跑來下毒,是人心險惡,怎麼能怨到你頭上。」常金花不知道太多大道理,卻也曉得是旁人起了壞心才會對阿硯一個孩子出手。

  見她越說越傷心,孟晚忙岔開話題,「娘,不是說雨哥兒和宋治定了親,可說了何時成親?」

  提到另一樁喜事,常金花才勉強打起了一點精神,「宋治家也想讓兒子早點成親,等年底了他從昌平返鄉,便要籌備和雨哥兒的婚事了。」

  「他那個大姑不說又出什麼么蛾子吧?」孟晚還記得去年村裡的事,和宋治大姑那一身的潑賴勁兒。

  常金花手掌撫著阿硯散開的烏髮,對外人的心都收斂到了親孫子身上,白日連盧春芳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當作閒話家常似的對孟晚說:「去年她家雀哥兒和離之後,宋治大姑就安生不少,宋治爹在府城給人拉車,宋治也寫書掙錢,父子倆有些積蓄,在府城買了座一進的小院兒,意思是婚後將雨哥兒接到府城去,往後就不回村里了。」

  孟晚是看在常金花的面子上才照應雨哥兒幾分,如今聽聞他有了歸宿,也真心實意地說了句,「那也不錯,等他成親了我給添份嫁妝。」

  常金花心不在焉,「欸,到時候再說吧。」

  葦鶯枝繁兩個妥帖的人都來葒草院陪朱顏一起看護阿硯,三人輪流值夜,小院並不缺人,宋亭舟勸常金花回自己屋子休息,「娘,你早些歇息吧,明日兒子便去順天府審出真兇,您不必過多掛念。」

  常金花雖然惦記阿硯,卻也心疼孟晚和宋亭舟忙活一天也沒好好休息,便也沒多待,被孟晚和宋亭舟送回了自己院子。

  熱水澡洗去一身疲憊,孟晚托著半干不乾的長發躺進被子裡,疲憊感漫上四肢百骸,他連手指都不想動一下,但腦中惦記著別的事,卻讓他不能陷入熟睡。

  身上的被子掀開一角,宋亭舟帶著一身水汽,動作輕緩地將孟晚摟進懷裡。

  「會是上面那位嗎?」孟晚仿佛夢囈一般輕聲問了一句,若不是宋亭舟就貼在他身邊,下巴埋在他微潮的發間,根本聽不到這句話。

  宋亭舟將唇貼在孟晚耳邊,吐息溫熱,「不是,是那些世家大族,雪生在巷子裡堵到了兩撥人。」

  孟晚唇縫微啟,「一石二鳥?」

  月光透過潔白的窗紙灑在床幔上,宋亭舟在帳中低嘆,「不錯,一石……二鳥。」

  但那兩隻鳥,卻不會是他和沈重山。

  接下來幾天,盛京城裡傳得沸沸揚揚的,不是順天府尹審了一宗離奇下毒案,也不是後宮的容妃娘娘被禁足,沈家那個瘋婆子似的二夫人跑到宋家大鬧反被抓進順天府關了起來,而是宋大人夫郎孟氏之彪悍,以一己之力把勤王妃都給氣暈過去不說,連寧平縣主都在他手底下吃癟。


  繼孟晚兩次正旦宴舌戰先帝、新帝的兩位寵妃後,又為他添上了一場戰績。

  好處是自宋亭舟升官後,如雪片般堆積桌案上的柬帖沒了,孟晚不用想藉口回帖,耳根清淨了不少。

  壞處是孟晚現在出門總覺得自己不像是人,而是林中剛下山的猛獸,讓人避之不及,甚至連坊間都開始傳聞孟晚性格究竟有多彪悍,真正經歷過的夫人、夫郎們回去雖然沒敢大肆宣揚,可也沒少議論。

  「性子也太過剛烈了,我活到這麼大歲數就沒見過誰家夫郎有他這麼恣肆的。」

  「那可真是個硬茬子,按他自己說的,真是不顧半分臉面了。」

  「愣頭青見過,不說沒規矩的沈二夫人,寇大人家的朱夫人剛被接進京城的時候也鬧了不少笑話。」

  「兩者豈能混為一談,人家孟夫郎精明著呢,別看當日耍混發狠,可說話做事滴水不漏,只有他告別人,別人就是想告他也沒理。」

  「說的也是,那天他說要換上誥命禮服去御前告狀,我還只當是嚇唬人的,誰承想第二天他竟然還真去了。」

  「皇上因為他斥責了容妃娘娘,沈二夫人上門去鬧又被抓進了順天府,兩家的梁子真是結大了。」

  沈家是本朝新貴,沈重山又掌管鹽運事宜,家裡是不缺銀子的,哪怕沈重山還在揚州任職,京城裡只有二弟一家和他的一雙兒女,沈家宅子也是二重城頂好地段的四進大宅。

  沈三小姐此刻正在宅院中急地亂轉,「大哥,你說怎麼辦才好,二嬸在順天府不會受刑吧?」

  「二嬸太過莽撞,我從太和殿才告假回來,便聽到她去宋家大鬧的消息,沈家本就理虧,她這麼一鬧更是讓兩家關係雪上加霜。」她面前是位面容清雋的男子,二十多歲的年紀,氣質溫和雅致,哪怕眉間擰起了褶皺,也掩不住那份溫朗,他便是沈重山的嫡長子沈徽。

  沈徽高中二甲,此時本該在太和殿被禮部官員教導著學習宮中禮儀,以便月底殿試面聖的時候,行規舉止沒有半分逾矩之處。

  可容妃娘娘被禁足的風聲實在傳得太過,連他都有所耳聞,只好告假回家,詢問家人出了何事。

  結果前腳沈徽剛出了宮門,後腳家中長輩被抓入順天府的消息又砸在頭上。沈重山不在,沈家二叔也在揚州,家裡就沈三小姐一個未出閣的女娘在家,哪怕她已經是個頂有主意的小姑娘了,攤上這麼大的事也難免自亂陣腳。

  「我明明在家跟她說得好好的,還派身邊的玉樹去看著她,玉樹也會功夫的,怎麼會拉不住她呢?」沈三小姐話說出口突然整個人都僵住了。

  「瓊花……瓊花下毒被抓去了順天府,玉樹……玉樹不會也……」青天白日的好天氣,沈三小姐卻只覺得寒意直躥腦門,在她腦海中炸響,日光照在身上也驅散不開這股涼意。

  沈徽扶了妹妹一把,語氣有些難以置信,「下毒的是瓊花?怎麼可能,她和玉樹都是父親身邊的,這次回京特意讓你帶在身邊。」

  「定是父親的政敵,把這兩個內奸放到了父親身邊!」沈三小姐已經被自己的猜想嚇壞了,「哥!快把玉樹叫過來,定是她故意在二嬸身邊挑唆了什麼,不然二嬸雖然耿直,也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闖禍。」

  沈二夫人是蠻橫不知情識趣,可也不是個傻子,怎麼可能在已經得罪了人的情況下,還去宋家送把柄呢?

  沈徽聽了妹妹的話倒是想得更多,「你先別急,玉樹就在家裡,跑又跑不了,不管她是不是探子,暫且都不要輕舉妄動,我先給父親去上一封信再說。」

  「還有二嬸那裡,你也不許去順天府打探,那不是你個姑娘家該去的地方,二嬸打上門去雖然不好看,但也判不上什麼大罪,過兩天也就放出來了。」

  ——

  與沈家兄妹的驚疑猜忌不同,宋家自辦完了喜事之後家裡一派祥和,不論主僕都狠狠地歇了幾日。

  阿硯用了楚辭的幾副藥後清了餘毒,但人瘦了一大圈,圓潤的下巴都依稀瘦出了些輪廓,常金花恨不得立即給他補回來,後院天天飄著香氣。

  後院原本小花園的位置被耕種成大片菜地,晨時的露珠還有些殘存在嫩綠的葉片上,若是一會兒能僥倖不被微風吹拂,掉落泥土,也會被晌午濃烈的炙陽曬乾水分。

  阿硯的假期延長,通兒也找了個理由向鄭肅告假,這會兒兩個孩子在院裡追著雪狼跑,試圖教它爬樹。葦鶯雲雀坐在廊下的小凳子上做針線活,枝繁枝茂候在菜地邊上摘菜。


  新抽韭菜翠色如碧,一排排的整齊又茂盛,孟晚左手拎著一個竹籃,右手持了一把鈍澀的剪刀,咔哧咔哧地從韭菜根部開剪,很快便剪了掛尖兒的一籃子,隨後遞給枝繁枝茂讓他們把菜摘好。

  「娘,一籃夠不夠?」孟晚對著廚房喊。

  常金花自廚房裡走出來回應,「夠了,再摘些薺菜和菠菜來,拌涼菜用。」

  「我去我去!阿爹輪到我和通兒了!」阿硯和通兒小跑著過來,鼻尖額頭沁出一層熱汗。

  盛京氣候正是涼爽的好時節,兩個孩子純屬是玩的。

  孟晚把籃子交給他們,「去吧,別把祖母菜地里的幼苗給踩壞了。」

  今天家裡包餃子,有純肉的、韭菜蝦仁的、香菇雞蛋……種類繁多,誰都照顧到了。

  孟晚淨了淨手,進廚房幫常金花和面,沒過多長時間楚辭也帶著阿尋過來了。

  「將妗霜他們都送走了?」孟晚問道。

  阿尋洗了手也過來幫忙,「我們把人送到城外,那拓叔便不讓我們往前送了。」

  因為孟晚當初一句戲言,順水推舟地就把楚辭收為義子,導致孟晚和宋亭舟的輩分突然升高,阿尋也跟著瞎叫人。

  孟晚被他的叫法噎了一下,「你在那拓面前也這麼叫他?他有沒有說些什麼?」

  阿尋彎起唇角,身上穿的是孟晚給他置辦的春衣,顏色鮮嫩的褙子襯得他靈動可人,「他說他會儘快成親生娃。」

  「哈哈!」孟晚大笑。

  又破防了一個人。

  楚辭在一旁沉默地聽著,時不時抬頭看他們一眼,眉眼溫柔,遠比威嚴漸盛的宋亭舟溫潤。

  常金花的各類餡料都弄好了,先端過來一盆肉餡,問了小兩口一句,「你們上門給趙家小公子清毒的時候,還順便治好了趙家長媳的病?他婆母一大早就上門道謝,拉了一車的東西來,你阿爹睡懶覺,還是我招待的。都在後面庫房呢,吃了飯叫人拉回你們院兒里去吧。」

  阿尋搖搖頭,他幫忙擀餃子皮,說話的時候也沒耽誤幹活,「我和夫君什麼都不缺,院裡都快堆不下了。她兒媳得的是乳岩之症,這病不好治,之後還要再換方子。」

  孟晚左手托皮,右手填餡,指尖飛快地打了個旋兒,瞬間便捏好了一個圓嘟嘟的餃子。他只是包了個餃子的功夫,心思便轉了一圈,「你醫術高明,又是小哥兒,往後定會在盛京闖出名堂,咱們家不比當日,極少有不長眼的會找你麻煩,卻也不得不防,進入他人家內宅,身邊定要帶著小侍。」

  阿尋乖巧地點了點頭,「我知曉了阿爹。」

  孟晚:「……」雖然聽了幾天,但還是有點不適應,他從孟晚哥哥變成阿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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