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災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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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晚從府衙回家後,就立即寫信給四縣的書院,告知學院今年早些放假,並讓夫子們叮囑學生們在家時警惕天災,不要輕易外出。

  最近雨勢小了些,西梧府境內並沒有哪裡傳來什麼災情,宋亭舟保平安的書信也傳了幾封。仿佛一切並無不妥,可孟晚心裡就是空落落的。

  夜裡躺在床上,帷帳被他掛起一半,目光落在前些日子新換的窗紙上,手裡握著宋亭舟送他的雙魚玉佩,有一搭沒一搭的摩挲著。

  就這樣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眼皮慢慢合上,只是渾身上下的緊繃感絲毫沒有放鬆,仿佛連夢中都在不安。

  直到一雙微涼的雙手輕點在他臉上,孟晚好像受了驚一樣猛地睜開雙眼,「誰!」

  「是我回來了晚兒。」宋亭舟點了支蠟燭放到床邊的邊几上,燭光正好照映到他勁瘦的腰身,和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的臉龐。

  孟晚大為震驚,從下一秒便從被窩裡坐起來,冷的他打了個哆嗦。但本該前往盛京城途中的宋亭舟,竟然真的坐在他床邊。

  孟晚捏了把他消瘦的臉頰,「怎麼回事?你怎麼就這麼回來了?是朝廷下了什麼政令嗎?還是途中生病了?出去還不到一個月怎麼就瘦了這麼多?」

  他問了一連串的問題,宋亭舟一樣一樣的答他,「嶺南的雨勢太大,前幾年從未有過,我擔心會有什麼變故,所以同布政使大人請示一番就回來了。」

  宋亭舟拉著孟晚的手,「別擔心,沒有生病,這才上路都是陰雨連天,飯食不好準備,我用的都少了些。」

  孟晚鬆了口氣,看他穿著褻衣褻褲的模樣又問:「熱水澡洗了沒?我叫桂誠去廚房提水過來。」

  宋亭舟攔住他的動作,「在書房洗好了過來的,別折騰了,快睡吧。」

  「那你快上來睡覺,地上冷得要命。」孟晚往床裡面挪,給宋亭舟空出大片位置。

  宋亭舟鑽進被子,動作熟練的把自己夫郎摟進懷裡。孟晚在他脖頸處蹭蹭,滿足的喟嘆了一聲,揪起的心緩緩撫平,仿佛再多憂愁都消散了。

  宋亭舟本來還想再和他說兩句話,但垂眸一看,懷裡的人呼吸勻稱,顯然已經陷入熟睡。

  將唇輕輕在孟晚臉頰上貼了一下,宋亭舟也緩緩闔上雙目。

  第二天一早,家裡人看到雪生,就都知道了宋亭舟回來的消息。孟晚還有種不真實的驚喜感,但之後便是濃郁的擔憂。

  雖然地方上有重大災情的官員,可以免於朝覲,可西梧府目前並未有何不妥,宋亭舟就這樣回來沒準會受到朝廷的責備,嚴重甚至會降職。

  「真的沒事嗎?」

  宋亭舟在路上就已經思量好了,「我在路上就已經寫好遞交給朝廷的陳情書,一份托承宣布政使帶去盛京,遞交給禮部。一份從驛站寄給師兄,讓他如果看承宣布政使沒有遞交,就由他幫我送出去。」

  承宣布政使畢竟是他頂頭上司,由他遞上去正好,便是出了什麼意外,還有林蓯蓉這個後手在。

  常金花不懂官場上的事,聽宋亭舟解釋完覺得也沒什麼大事,但心疼他一路艱難,今天便沒去鋪子裡,親自跑到菜市口買菜,說要晚上給宋亭舟補補。

  宋亭舟攔住她,「娘,不必了,午後我準備帶人去德慶縣一趟。」

  「你昨晚才回來,午後就又走了?」常金花說著,還是提著籃子準備出去,「那我先去就出去買菜,你在家吃了午飯再再走。」

  孟晚跟上去,「娘,我也陪你一起去。」

  宋亭舟去府衙安排了一下,除了讓通判留在衙門裡坐鎮外,杜同知、張推官、單教授、喬經歷等都派了出去。讓他們各自領人在四縣巡視,勘察西梧府範圍內所有水利,拆毀無人居住的民宅,提醒百姓加固房屋。

  晌午常金花和孟晚張羅了一大桌子的菜,吃飯的時候孟晚把城外出現乞丐的事和宋亭舟說了。

  「我已經派人過去問過,確實是咱們西梧府周邊村落的,本來家境就不好,連番暴雨房屋倒塌才出來行乞。我已經讓青杏看過了,人沒有什麼疫症,只是身子虧損的厲害。我派人去他們村里幫忙起了兩座小屋,讓他們好歹有住的地方,糙米也送了兩袋,剩下的就得靠他們自己了。」

  天災面前,人類都是很脆弱的,大人如何孟晚就不管了,他仁至義盡,可質子無辜。兩個小孩被他安排到松韻書院裡,平時做做雜務,白天正常上課,以工代學。

  「已經很好了,多謝夫郎。」宋亭舟身為西梧知府,卻難免有顧不上的地方,幸虧有孟晚幫他填補空缺。


  飯後孟晚把自己行李也收拾好,府城的工坊停工,有唐妗霜和余彥東顧看已經足夠,他要隨宋亭舟一起去德慶縣。

  家裡準備了許多死麵餅子、饅頭、果乾、罐頭這種不用生火的東西給他們帶上。孟晚突然想到臘腸,方便好帶,又好儲存,避免長時間不吃肉身體扛不住,可惜他不會做。

  不過這會兒也可能有什麼地方已經開始研製出臘腸了,可以在信上問問祝三爺,讓他幫忙留意一二。

  上次宋亭舟自己走阿硯就蔫了兩天,這次倆爹一起走,他就更捨不得了,抱著孟晚大腿不放,「阿爹……」

  他還沒開始嚎,孟晚就打斷他,「上來。」

  阿硯眼睛掛著淚珠子,懵懵的指著自己,「我?」

  「都多大了還哭,真丟人,上來吧。」孟晚語氣嫌棄。

  常金花不幹了,「這麼大的雨,你們是去干正事,又不是去玩,帶阿硯幹啥!」

  孟晚一秒變臉,嬉皮笑臉的和常金花說:「帶孩子見見世面嘛,你看我夫君,什麼大風大浪都見識過了,現在多有出息。您也不想阿硯天天在溫室里,長大了和余家大公子一個德行吧?」

  沒錯,現在開朗明鑑的老余那都是被他大兒子純折磨出來的,所以在老二餘彥東的事情上才這麼看得開。

  老大已經被他夫人和老娘寵溺到四肢不勤五穀不分的地步,小心眼又霸道,連自己弟弟的東西都要搶。家裡的庶子庶女更是被欺負的像蟈蟈似的,除了沒沾人命,真是什麼壞事都幹了。

  要不是宋亭舟上任以來余家老大被約束在家,恐怕早就進了牢房。

  府城人基本提起他就聞風變色,連常金花也曾聽說過。

  孟晚提起余家老大的養廢史,常金花果然開始動搖,「那……那等他再大點不也行嗎?再說,阿硯多乖巧可愛,和余老大可不一樣。」

  宋亭舟語氣沉重,「人心不古,時局動盪,是該讓他親眼所見那些浮華下的瘡痍,和面對災難時涼薄的人性。」

  他一句話比孟晚十句都管用,常金花什麼反對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等到上車的時候常金花才發現家裡三個孩子都爬上去了,她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咱們自家孩子就算了,怎麼還把通兒給帶上了!他才多小,要是真出了什麼事咱們和容哥兒交代?」

  宋亭舟把通兒抱上來,孟晚接住他,「放心吧娘,通兒跟著我們比跟著他倆爹靠譜多了。」

  從家裡出來上了主街,阿尋背著包袱提著藥箱站在街口,見宋家的馬車過來,阿尋問道:「孟夫郎,楚辭去嗎?」

  孟晚掀開車簾笑著回道:「再前面的馬車裡,阿硯和通兒都跟著去。你白日無聊就和他們坐一起,夜裡和黃葉一起睡。」

  「好!」阿尋的行李被黃葉接過去,阿尋提著藥箱上了楚辭和阿硯他們的車廂。都是自家人,還是在西梧府地界,規矩沒有那麼多。

  宋亭舟和孟晚坐在最後面的馬車裡壓陣,孩子們不在,他倆還清淨一些。

  這些日子宋亭舟來去匆匆,甚至連個好覺都沒睡夠,就又要冒著雨啟程去往德慶縣。

  馬車剛駛出西梧府範圍,宋亭舟便躺在車廂里睡著了。

  孟晚給他蓋上棉被,塞了兩個手爐進去,自己守著他吃果乾看書。

  值得欣慰的是德慶縣是自家地盤,去了之後不用像趕路時那麼艱苦。

  可就在他們終於到了德慶縣後,孟晚卻發現城門外聚集了數十名災民。

  宋亭舟臉色難看的下了馬車,讓周圍衙役護好孟晚他們,和蚩羽陶八打馬騎行過去。

  門前的災民見有人過來忙一哄而上。

  「大爺,給口吃的吧,三天沒吃飯了。」

  「什麼吃的都行,乾的稀得,髒的臭的我們都不嫌棄!」

  「都讓開,孩子就快病死了,讓我們進城啊!小石,小石別睡了,你睜開眼睛看看娘啊!」

  守城的士兵也不是鐵血心腸,但上頭知縣大人不准放災民進城,他們為了不丟這份差事也只能攔著。

  蚩羽和陶八隔絕開圍在他們旁邊的災民,宋亭舟冷著臉行至守城兵面前,拽下手中的腰牌扔給他,「去找費敬,讓他半柱香內滾出來見本官。」

  守城兵雙手捧著令牌,撒腿就往城裡跑去。半柱香後費勁騎馬飛奔而至,後面還跟著德慶縣的縣丞、師爺、主簿等下官。


  「知府大人,您怎麼不直接進城,是不是這群不長眼的攔住了您?」

  「不長眼的?」宋亭舟現在的嗓音比三九天的寒風還冷,如今已經很少有人能讓他如此動怒,這個費敬便是其中之一。

  他這會兒已經問清城門前的災民身份,且阿尋和楚辭正在為病患把脈問診。

  宋亭舟指著那些形如乞丐的老百姓,言辭詰責費勁道:「你身為父母官,理應心繫百姓,愛民如子,你就是這麼對待子民的?」

  費敬忙彎腰作禮,「大人明鑑,這些災民並非咱們西梧府境內百姓,而是欽州過來的流民啊!」

  「還敢狡辯!」宋亭舟怒斥,「安集流亡,無使失所。是身為父母官的職責所在,從沒聽過災情面前竟有某縣知縣竟拒絕安置災民的!」

  宋亭舟深吸口氣,推開他往城裡走去,「費大人,我定要寫奏摺啟明陛下你的種種作為,西梧府,是容不下你這尊大佛了!」

  費敬膝蓋一軟,要不是師爺扶著,他差點跪到地上。他踉蹌著追上去,「大人,大人息怒啊!」

  旁邊的守城兵左右為難,只能求助縣丞,「陳大人,我們還攔著這群災民嗎?」

  「攔?攔什麼攔?沒見知府大人都發火了嗎?」縣丞冷笑一聲,費敬這下子可遭殃了,這種禍害,早該滾下台去。

  宋亭舟召集了德慶縣中的所有郎中,先給這上百災民診脈,確認他們只是身體虧損和風寒,並未身患其他感染病後,該治病的治病,剩餘的人暫時安頓在縣學外院。

  孟晚在德慶縣還真沒有房子,不過有驛站和松韻學院。

  綜合他們這次帶的人比較多,驛站又大多都是倉庫,冬天天冷,還是住松韻學院比較方便。

  宋亭舟去縣衙訓人和安排災民的時候,孟晚便帶人先去松韻學院安置起來。有的夫子在學院外面有宅子,沒有的孟晚就租兩間院子給她們住。

  不然他們一行漢子較多,住在一起松韻學院的夫子們難免不適應。

  學生的床他們先借用,後面半天孟晚他們都在收拾行李和鋪床。

  「阿爹,我們要在這裡住多久?」阿硯跑過問整理衣物的孟晚。

  「順利的話可能半個月就回家了,若是……不順利,可能年後才能回去。」孟晚神情複雜的說。

  阿硯已經長大,腦子同孟晚一樣靈活善思,他想到和他們一起進城的那些可憐人,問道:「是因為那些災民嗎?」

  這還是他頭一次聽到「災民」這個詞彙,已經大致明白了其中含義,那些人沒有家了,所以只能四處流浪。

  孟晚摸摸他的頭,才發現阿硯已經長到他腰間偏上的位置了,他若有所感的說:「那些災民還算好說,怕的是成千上萬,甚至幾萬、十幾萬的百姓都變成災民,那才是一場噩夢。」

  但願只是他和宋亭舟想的太多了。

  安頓好災民,宋亭舟組織好德慶縣的官員迅速行動起來,勘察德慶縣轄內所有村落是否有災情,疏通河道,檢查水壩,幫助房屋破舊的百姓家裡加固房屋。

  這一查,果然就查出了問題。

  德慶縣的衙役騎馬飛奔回縣衙稟告,「大人!茂林鎮的水壩就要被沖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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