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2 章 兩個方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趙承淵回到摘星樓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他沒有走正門,從後巷繞進去,推開後院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手裡還攥著那包油紙裹著的藥粉。

  指尖的力道時緊時松,紙包邊緣被捏出了幾道深深的褶痕,像是他掙扎時無意識留下的印記。

  他上了樓,反手關上門,沒有點燈,就那麼坐在黑暗裡,把油紙包擱在桌面上。

  窗外的月光隔著窗紙透進來,薄薄的一層,只能映出油紙包模糊的輪廓,像一團蜷縮在桌角的毒蛇。

  他盯著那團陰影看了很久,目光像是被釘在了上面,移不開,也合不上。

  腦袋裡反覆回放著綢緞莊後院裡那些話。

  吳掌柜坐在他對面,手指捻著那杯涼透了的茶。

  他說父王派他來,帶來兩套方案。

  第一套——挾持蘇汐月,用她要挾顧洲遠,逼他撤兵延嶺郡。

  「那小丫頭沒什麼防備心,王爺您隨便找個由頭就能把她約出來,做乾淨些就行。」

  吳掌柜說這話的時候,趙承淵的後背貼著椅背,像是被什麼東西粘在了上面。

  蘇汐月對他沒有任何提防,在他面前說話做事都隨意得像對待一個普通朋友。

  他約她出來確實不難。

  挾持她,要挾顧洲遠——這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圈,趙承淵就覺得胸口像壓了一塊磨盤。

  顧洲遠是什麼樣的人他很清楚,蘇汐月是軟肋也是逆鱗。

  一旦觸碰,換來的是妥協,還是十倍百倍的雷霆手段?他不知道。

  吳掌柜見他神色猶豫,臉上露出「早就料到如此」的表情。

  他從懷裡掏出了另一樣東西,一包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藥粉,擱在桌面上,推到趙承淵面前。

  「這是寧王殿下特意為小王爺準備的。無色無味,混在茶酒菜食之中皆可,服下之後約莫一炷香功夫發作,心口絞痛,四肢綿軟,口不能言,看起來跟突發心疾一模一樣,這段時間足夠讓小王爺你離開石馬縣了。」

  他說完這話,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等著趙承淵的回應。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趙承淵的目光落在那包藥粉上,像是看著一條蜷縮著身體的毒蛇,隨時可能彈起來咬他一口。

  他喉頭上下滾動了幾回,開口的時候聲音乾澀得不像他自己的。「我……我不能這麼做。」

  吳掌柜放下茶杯,面上那副從容的笑容淡了一些,露出幾分真正的不解:「不知小王爺這是為何?您要知道,這藥發作起來渾然天成,便是最高明的郎中也查不出端倪。」

  「顧洲遠一死,他的部下必然群龍無首,寧王殿下便可趁勢收回失地,延嶺郡之圍不攻自破。小王爺,您難道真的要眼睜睜看著你父王走上絕路嗎?」

  趙承淵攥著膝蓋上的手指收緊了幾分,指節泛白。

  他強迫自己把話一字一句地說出來:「就算這藥查不出端倪,就算顧洲遠死了,他手下那些死忠的將領,你以為他們會善罷甘休?」

  「他們會把整個北境都翻轉過來替顧洲遠陪葬,父王到時候拿什麼擋?」

  吳掌柜聽了這話,卻忽然笑了:「小王爺想得太多了,他們又不知道顧洲遠是因何而暴斃。」

  「您以為只有寧王想讓顧洲遠去死?突厥人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乾國朝廷里多少人夜不能寐地盼著他出事。」

  「只要顧洲遠一死,各方勢力全部都會動起來,到時候北境大亂,渾水才好摸魚,水越渾,寧王府越安全。」

  趙承淵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找不到足夠有力的話。

  吳掌柜說的那些,邏輯上確實能自洽,可他就是覺得哪裡不對。

  他說不上來,只是本能地覺得,這條路走不通。

  可他也沒有明確的理由去反駁了,只是沉默地坐在那兒,像一截被水流衝到了岸邊的浮木,進退不得。

  最終吳掌柜把藥粉推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手背,像長輩叮囑晚輩一樣溫和:「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小王爺,寧王府的未來如何,全在您一念之間了。」

  趙承淵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收下那包藥粉的。

  他只覺得自己的手不聽使喚了,伸出去,接過來,塞進袖中。


  每一個動作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布,遲鈍而模糊。

  他站起來往外走的時候腿有些發軟,扶著門框才跨過了門檻。

  吳掌柜在他身後喊了一句:「客官慢走。」

  那聲音隔著幾重院牆傳過來,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他走在回摘星樓的路上,腳步虛浮,街上的行人從他身邊經過,有人撞了他的肩膀,他也只是木然地偏了偏身子,連頭都沒有抬。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來的,推開房間門的時候,月光剛好從窗欞的縫隙里斜斜地射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道銀白的窄條。

  這些日子以來,顧洲遠在他眼中幾乎已經是強大到不可戰勝的,如今只要這麼簡單便能徹底解決?

  他心中滿是疑慮。

  看著那包藥粉,甚至產生了一種感覺:即便是當著自己面把這毒藥全數吞下,顧洲遠也會安然無恙。

  這想法極其荒誕,但他的潛意識中,顧洲遠已經跟神靈一般,所有陰謀詭計都會反噬自身。

  窗外傳來更夫打梆子的聲響,三更天了。

  趙承淵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桌邊,伸手拿起那包藥粉,攥在手心裡,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涼絲絲地撲在臉上,吹得他額前的碎發拂動了幾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心裡那包油紙裹著的粉末,又抬起頭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夜。

  街角那棵老槐樹的輪廓在月光下像一團凝固的墨跡,風一過,枝葉就沙沙地響,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他聽不清的話。

  他握著藥粉站在窗邊,像是握著某種懸而未決的命運,那隻手既不收緊也不鬆開,就那麼平平地伸著,任夜風從指縫間穿過去。

  站了好一會兒之後,他關上了窗戶,轉身回到桌邊,把油紙包塞進懷裡,然後吹熄了燈,合衣躺在床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