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30章 讓人舒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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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面前的花瓶里已經插了五六支花了,粉色芍藥、白色薔薇、幾支紫色的杜鵑花,錯落有致地聚在一起,疏密得當,色彩和諧,透著一股子野趣天然的美。

  這些花都是她今早去後山林子裡剪的,她活了四十多年,還是頭一回鑽野樹林子。

  當然,陪同的人也多,顧洲遠的二嬸孫氏、顧大柱媳婦慧娘、三嬸汪氏和她家大閨女大丫,一串人前前後後地跟著,村里巡邏隊還出了一個二十人的小隊,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面,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動靜。

  饒是如此,太后還是覺得一切新鮮極了。

  踩在鬆軟的腐葉土上,聽林間的鳥叫,自己伸手去夠那些開得正盛的野花,指肚被荊棘劃了一道細細的口子,她低頭看了看那道血珠,竟覺得有些痛快。

  這會兒,她正低頭端詳著花瓶里的插花,眉頭微蹙,像是在琢磨哪裡不對勁。

  她拿起小剪刀又把一支薔薇花的位置調整了一下,退後半步看了看,這才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娘娘好雅興。」顧洲遠在院門口站定,拱手行了一禮。

  太后抬頭看了他一眼,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順手把剪刀擱在桌上:「閒著無事,打發時光罷了。」

  「這山裡的野花長得真好,一點都不輸皇家園林里那些精心培育的名品。」

  「你看這支芍藥,花瓣肥厚飽滿,顏色又正,品相極好。」

  她說著捏起那支芍藥花看了看,又插回了瓶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來,坐下說話。」

  顧洲遠進了院子,在太后旁邊的竹椅上坐了。

  蘇沐風跟著進來,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也在下首的凳子上坐了。

  熊二倒是沒跟進來,他蹲在院牆外頭,正跟一條路過的黃狗大眼瞪小眼。

  平頭哥倒是大搖大擺地踱進了院子,在葡萄架底下尋了一處陰涼趴下來,下巴擱在前爪上,眯起眼睛開始打盹。

  太后看了一眼顧洲遠,上下打量了一回,點了點頭:「今兒怎麼想到來哀家這兒了?這是已經歇好了?」

  她伸手端起旁邊小几上的茶壺,給他斟了一杯茶。

  茶湯清亮,幾片嫩葉在水中徐徐舒展,茶香清幽,是她如今喝慣了的炒青綠茶。

  自從喝過顧洲遠給的這種炒茶,她再也喝不進那種加鹽加姜煮出來的茶湯子了。

  顧洲遠雙手接過茶杯,淺淺啜了一口,茶水溫熱,入口回甘,咽下去之後喉嚨里留著一股清冽的餘韻。

  他擱下茶杯,道:「歇好了。跟太后說好的,今日得空過來坐坐,跟您說說草原上的事。」

  太后點了點頭,把剪刀和小几上的碎枝收攏到一邊,給自己也添了半杯茶,靠在椅背上。

  目光落在顧洲遠臉上,語氣隨意得很:「那你說說,哀家聽聽,那些奏摺上寫的冠冕堂皇的,哀家不愛看,你親口說的,哀家聽著踏實。」

  顧洲遠理了理思路,便將草原上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揀著能說的說了。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便將草原上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揀著能說的說了。

  怎麼在灰土集救下被擄的百姓的,怎麼混進禿鷲部落,怎麼打退突厥右王大軍,怎麼拿捏左王,怎麼把都護府的架子搭起來,還有趙鐵山帶著二百人駐紮在草原上的現狀。

  他說得並不細,也沒有渲染什麼驚險的場面,語氣平淡得像在講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差事。

  太后安安靜靜地聽著,手裡又拿起那支小剪刀,從桌角的籃子裡拈出幾片不知道什麼時候摘來的綠葉,一剪一剪地修著形狀。

  她沒有打斷他,只是有時時微微點一下頭,聽到驚險地方時眉頭輕輕蹙一下,偶爾抬眼看一看他的臉。

  等顧洲遠說完了,她把手裡一支綠枝插進花盆裡,拿著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才開口道:「聽你這麼說,突厥那邊倒是穩住了。」

  「暫時穩住了。」顧洲遠說,「左王歸順了,都護府的政令不久就能通達草原各部。但這事急不得,要慢慢來。」

  太后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經歷了許多之後才有的通透。

  她沒有追問左王到底是歸順他顧洲遠還是歸順大乾,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說了反而不好。

  「你做事的章程哀家是放心的。」

  她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哀家看你一步步走過來,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也不說沒把握的話。」

  顧洲遠垂眸:「太后娘娘過譽了。」

  「過譽什麼?」太后把茶盞擱下,身子微微前傾,語速放緩了些,「哀家活了這把年紀,看人還是看得準的。」

  「你是個心裡有數的,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該怎麼要。」

  「這比那些光會喊口號的人強出百倍。」

  她頓了頓,又看了他一眼,話鋒忽然輕轉了一下,「不過小遠啊,哀家也有一句話要囑咐你。」

  顧洲遠抬頭:「娘娘請說。」

  太后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低了半度,帶著一種只有長輩對晚輩才會有的、娓娓道來的語氣:「你如今什麼都有了——地盤、兵馬、民心,那些東西重得很,壓在身上久了,人會不知不覺地變得硬。」

  「骨頭硬是好事,可心太硬了,人就容易忘了自己也是個凡人。」

  「哀家看你方才說話那樣子,什麼都安排得滴水不漏,每一件事都想好了退路和預案,可越是滴水不漏的人,越容易在某一天忽然發現自己身邊空空蕩蕩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柔和而悠長,像在看一棵自己親手澆灌過的樹,正長得枝繁葉茂,卻又擔心它長歪了。

  顧洲遠沉默了片刻。他沒有料到太后會跟他說這些。

  原以為只是例行公事地匯報邊務,沒有想到太后繞了個彎子,把話頭落在了他身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茶杯里浮沉的葉片,片刻之後抬起頭來,朝太后拱了拱手,語氣認真而鄭重:「多謝娘娘提點,我記住了。」

  太后擺了擺手,重新靠回椅背上,恢復了那副閒適從容的姿態:「行了,正事說完了,哀家不留你太久,昭華在屋裡抄書呢,你去看看她吧,別讓人家等急了。」

  顧洲遠點了點頭,起身朝太后又行了一禮,這才轉身往屋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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