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63章 落地生根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營地里瀰漫著一種「生氣」。

  誰敢相信,十天前,這裡還充斥著恐懼、絕望和麻木。

  而現在,雖然條件依舊艱苦,但人們的臉上多了血色,眼中有了光亮。

  孩子們不再終日瑟縮,開始在安全的區域內追逐嬉戲,雖然衣衫依舊襤褸,但笑聲清脆。

  女人們聚在水源邊洗衣、汲水,低聲交談著,偶爾還會傳來一兩聲輕笑。

  男人們則分組勞作,有的繼續加固防禦工事,有的在修理工具,有的在學習使用繳獲的、相對簡單的突厥弓箭,還有些手巧的,甚至在嘗試用皮革和木料製作簡易的皮甲。

  李鐵柱是營地里最忙碌、也最顯眼的人之一。

  他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氣,扛木頭、挖土、搬運物資,總是沖在最前面。

  他的臉上多了些風霜的痕跡,但眼神卻異常明亮,亮得有些灼人。

  那裡面燃燒著的不只是重獲新生的慶幸,更有一種近乎虔誠的信念與幹勁。

  他記得王爺的話,記得那如同天神般降臨將自己和眾多同胞從地獄拉回的身影。

  秀蘭雖然不在這裡,但王爺說了,要帶所有被擄的百姓回家。

  這讓他堅信,只要跟著王爺,總有和秀蘭團聚的那一天。

  這信念支撐著他,讓他感覺不到疲憊,只想著多干一點,把營地建得更牢固一點,離王爺說的「帶所有人回家」的目標就更近一點。

  「鐵柱哥,歇會兒吧,喝口湯。」一個半大孩子端著碗過來。

  李鐵柱接過碗,憨厚地笑了笑,咕咚咕咚灌下半碗,抹了把嘴:

  「不累!王爺說了,這地方是咱們在草原上的根腳,得把它弄結實了,讓那些突厥崽子不敢再來,咱們才能站穩腳跟,才好去救更多的人,回咱們自己的家!」

  他的話樸實,卻引起了周圍一片真誠的應和。

  十天時間,顧洲遠「鎮北王」的身份和那夜神兵天降的救贖,早已深入人心。

  他並未過多露面,但所有人都知道,王爺就在那頂最大的、原本屬於烏恩的王帳里。

  他的存在,就像一根定海神針,讓這近千惶恐不安的靈魂。

  在這異族腹地,奇蹟般地找到了「安居」的感覺,並開始笨拙地嘗試「樂業」。

  當然,這種安穩是相對而言,且建立在絕對的警惕和武力之上。

  在矮牆另一側,是被嚴格看管的突厥俘虜區。

  近上千名青壯俘虜被分成數隊,在警衛連戰士和部分被組織起來的乾人青壯監視下,從事著最繁重的勞役。

  他們眼神麻木,動作機械,如同行屍走肉。

  監工的戰士和百姓對他們沒有絲毫憐憫,稍有懈怠,便是呵斥,甚至鞭打。

  有幾個不安分的,第二天便從俘虜營中消失了,無聲無息,卻讓其他俘虜更加噤若寒蟬。

  許多乾國百姓,在勞作之餘,看著這些戰俘,眼神複雜。

  有快意,有恨意,也有物傷其類的悲涼,但更多的是逐漸清晰的認知——風水輪流轉,如今,是他們拿著鞭子的一方了。

  這認知殘酷,卻帶著一種扭曲的、令人心安的「公正」。

  「活該!」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中年漢子,看著下面一個突厥俘虜因疲憊而踉蹌了一下,惡狠狠地道。

  「也讓他們也嘗嘗,累到吐血的滋味!想想柱子,想想春妮她娘!」他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幾個沉默看著的百姓紅了眼眶,攥緊了拳頭。

  他們失去的親人、承受的苦難,如今仿佛在這日復一日的奴役中,得到了一絲微不足道、卻實實在在的償還。

  防禦工事猶在加固,瞭望塔上的視野越來越開闊。

  繳獲的牛羊被集中圈養,有懂行的人開始照料。

  從突厥倉庫里清點出的糧食、肉乾、鹽巴、皮貨被登記造冊,由李坤負責管理分配,雖不富足,卻也暫時無饑饉之憂。

  甚至有人從廢墟里找到了幾把破損的胡琴、骨笛,在夜晚的篝火旁,試著吹拉出荒腔走板、卻帶著濃重鄉愁的調子。

  那調子往往起頭不久便哽咽難繼,但總有人低聲跟著哼,哼著哼著,便圍坐在一起,沉默地望著東南方——那是故鄉的方向。


  這十天,沒有大規模的突厥軍隊前來報復。

  只有零星的游騎在遠處窺探,被瞭望塔發現後,幾聲清脆的槍響便將其驚走,留下一兩具屍體和驚惶逃竄的馬匹。

  警衛連的人將其驅趕到營地幾里外,便不再追趕。

  所有人都知道,禿鷲部在附近並非小部落,其覆滅和被占,絕不可能無聲無息。

  更大的反撲,一定在醞釀之中。

  顧洲遠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改造過的王帳里,

  那裡成了臨時的指揮中樞。

  地圖、繳獲的粗糙情報、偵察兵帶回來的零星消息,被不斷匯總、分析。

  他時常站在帳外的高處,眺望北方和西方廣袤的草原,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言和最強的安撫。

  每當他偶爾出現在眾人面前,哪怕只是沉默地巡視,都能讓看到他的百姓感到莫名的安心,幹活的勁頭仿佛也更足了。

  又過了兩天,那些跑掉的突厥人,像是消失在了草原深處,連個回音都沒有。

  顧洲遠知道,他們不會不來,只是在等。

  等人聚齊,等刀磨快,等一個他們認為萬無一失的機會。

  戰俘們修建的防禦工事看起來在日益穩固,但他心裡清楚,這根本防不住一輪突厥騎兵的衝鋒。

  但是他會怕嗎?

  當然不會,在他標註的營地外紅線禁區下面,埋了不少雷,突厥人來得越齊,那爆炸起來就更美麗。

  夕陽又一次將天邊的雲層染成瑰麗的暗紅色,如同十幾天前那個流血的夜晚。

  但營地中升起的裊裊炊煙,孩童偶爾的嬉鬧,男人們收工歸來時粗聲的交談,女人們呼喚同鄉吃飯的輕柔嗓音,以及矮牆內那些雖然疲憊、眼中卻有了希望的乾國百姓的臉龐……

  這一切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奇異而堅韌的圖景。

  十幾天,這片浸透了鮮血的突厥營地,竟真的讓一群劫後餘生、心中還牽掛著失散親人的乾國百姓,生出了幾分在家中的錯覺。

  和一種近乎荒謬的、在虎狼窩旁站穩腳跟、等待希望的勇氣與團結。

  這勇氣如同石縫中掙扎生出的草芽,脆弱卻頑強,生長在每一個被拯救者的心中,也生長在這片被臨時命名為「磐石」的營地上空。

  李鐵柱抹了把汗,望著東南方天際最後一絲霞光,默默握緊了手中的工具。

  他要活下去,要把這地方守住,要等到王爺帶他們打回去,找到秀蘭,回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