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7 章 空洞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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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圍那些被拴著的乾人俘虜,此刻正眼睜睜地看著金滿倉在巴圖爾面前搖尾乞憐。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有力氣說話。

  他們已經在這裡被關了不知道多少天,也許是十幾天,也許是一個多月。

  時間在這裡變得毫無意義,就像他們的生命一樣,輕賤得不如草原上一根枯草。

  那個三十多歲的婦人蹲在人群最邊緣,膝蓋上擱著一雙骨瘦如柴的手。

  她的指甲縫裡全是泥,手背上青筋凸起,像枯樹枝。

  她已經多少天沒吃到什麼像樣的飯了,每天只有一碗餿了的稀糊糊,勉強吊著一口氣。

  她看見金滿倉跪在巴圖爾面前,看見他把那一百兩黃金雙手奉上,看見他那張胖臉上堆滿的、像麵團一樣柔軟的笑。

  她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極低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吃裡扒外的狗東西,不得好死。」

  聲音很小,小到只有身邊的幾個人能聽見。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婦人臉色刷地白了,猛地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眼睛驚恐地望向金滿倉那邊,像一隻被驚動的兔子,渾身都在發抖。

  「你瘋了?!」年輕婦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腔,「被他們聽見,咱們都要死!」

  那中年婦人的嘴被捂著,渾濁的眼睛裡湧出淚水,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往下淌。

  她沒有掙扎,也沒有辯解,只是呆呆地望著金滿倉的背影,望著那些正在被卸下車的鐵器和鹽巴,眼神里的光一點一點地熄滅,最後只剩下灰燼。

  是啊,死。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死了也沒人知道,死了也等不到那個遠在邊關當兵的男人回來找她。

  她還有一個三歲的兒子,被藏在娘家隔壁村的地窖里,也不知道還活著沒有。

  她不能死。

  她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看著這些吃裡扒外的狗東西,把大乾的鐵、大乾的鹽,親手送到突厥人手裡,磨成屠刀,長成氣力,再砍向大乾百姓的頭頂。

  那年輕婦人鬆開手,也低下了頭,不敢再看那邊。

  她不是不恨。

  她只是更怕。

  怕被打,怕被餓,怕被拖進那些黑漆漆的屋子裡,被一群突厥兵按在地上,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她已經經歷過太多次了。每一次都像死過一次。

  而她現在,連死的力氣都快沒了。

  更遠處,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靠著土牆坐著,懷裡抱著一個四五歲的女娃。

  女娃瘦得皮包骨,眼睛卻很大,正怯生生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老婦人的眼睛空洞洞的,像兩口枯了的老井。

  她已經六十多了,本來不應該被留在這裡——突厥人只留年輕能幹活的女人,像她這樣的,抓到就該殺了。

  但她被留下了,因為她會煮飯,會縫補,突厥人說她「還有點用」。

  她每天從早忙到晚,煮那些突厥兵搶來的糧食,縫那些突厥兵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衣裳。

  她的腰已經直不起來了,手上的老繭比石頭還硬。

  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怎麼樣了,不知道朝廷有沒有派人來救她們。

  不知道那個曾經說「邊境有我在,突厥人別想過來」的將軍是不是已經死了。

  她什麼都不想知道。

  她只想活著。

  活著……等那個不知道還能不能等到的明天。

  她的目光掃過金滿倉,掃過那些正在搬貨的乾人護衛,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罵什麼呢?

  罵了又怎樣?

  這世道,能活著已經不容易了。

  誰又能說誰呢。

  但她身邊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子,卻死死地盯著金滿倉,眼睛裡像要噴出火來。

  她的臉被扇腫了,嘴角還有乾涸的血跡,脖子上有好幾道青紫的掐痕。

  她是七天前被抓來的。


  那天夜裡,突厥人衝進她住的村子,燒了房子,殺了她公公,把她和村子裡十幾個女人一起綁上了馬背。

  她的男人外出打獵不在家,她連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她不知道男人回來看到那一片廢墟會怎樣,不知道他會不會來找她,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

  她只知道,她恨。

  恨這些突厥人,恨那些吃裡扒外的乾奸,也恨自己為什麼沒有力氣反抗,為什麼沒有勇氣去死。

  但她沒有死。

  她捨不得死。

  萬一……萬一明天就有人來救她們了呢?

  雖然這個「萬一」,已經在她心裡越來越微弱,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隨時都可能熄滅。

  金滿倉根本沒有往這邊看一眼。

  他的眼裡只有巴圖爾,只有那些能給他帶來榮華富貴的突厥貴人。

  他轉過身,對著自己車隊裡一個管事模樣的人一揮手:「把貨卸下來,送到巴圖爾大人的庫房裡去。」

  那管事應了一聲,吆喝著護衛們開始卸貨。

  「這狗東西,竟敢跟咱二叔同名!」關昊啐了一口,低聲罵道。

  熊二點點頭,深表贊同,瞄著金滿倉的後腦勺,眼神不善。

  對著胡人點頭哈腰的,狗一樣的玩意兒,也敢叫滿倉。

  可惜這回出來沒帶瓮金錘,要不然高低在這老小子的胖臉上來上一錘,看看他的臉有沒有他的臉皮厚。

  就在這時,金滿倉的目光掃到了顧洲遠一行人。

  他皺起眉頭,上下打量著這支看起來灰撲撲的、跟他完全沒法比的「同行」。

  「你們是哪家的?」他走近幾步,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語氣問道。

  目光在關昊、李坤臉上轉了轉,又在顧洲遠身上停了停。

  關昊正要開口,金滿倉卻先一步「哦」了一聲,語氣變得輕蔑起來:「跑單幫的?呵,這年頭,什麼阿貓阿狗都敢來草原上混了。」

  他轉頭對身邊的管事道:「看著點,別讓他們偷了咱們的貨,這種野貨郎,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那管事點頭哈腰,看顧洲遠他們的眼神也跟著帶上了幾分鄙夷。

  周圍幾個突厥兵聽到這邊的動靜,也看了過來,見是兩撥乾人商隊在對峙,臉上露出看戲的表情。

  巴圖爾懶洋洋地靠在鋪了羊皮的木榻上,眯著眼,享受著兩個乾人女子給他捶腿。

  他根本沒把這兩撥乾商放在心上——不管誰輸誰贏,最後的好處都是他的。

  這些乾人,在他眼裡不過是兩腳羊,唯一的區別就是有的肥一點,有的瘦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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