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荒誕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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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秋豐站在孟文和孟紅的屋子門口,踟躕不前。

  飄飄灑灑的雪花落下,孟秋豐抬手推開屋門。

  孟文和孟紅在屋子裡搭了個火堆取暖,有媽的孩子才有人疼,入冬這麼久,孟秋豐沒有管過倆孩子一下。

  柴禾燃燒著紅色的火焰,孟文和孟紅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火堆前面搓著手,火光映在他們的臉上,他們低聲咳嗽著,被煙燻得淚花直冒,當看到孟秋豐推門而入的時候,他們驚訝的盯著孟秋豐。

  靠近後院窗戶敞開著,縷縷寒風吹了進來。

  孟秋豐走近,蹲在了孟文的旁邊,他乾巴巴道:「這火堆,你們自己弄的?」

  孟紅憤恨的抿著唇,用木棍扒拉著火堆,她爸終於想起來自己的親生兒女了?

  孟文點點頭,面無表情的垂眸看著那滾動的火焰。

  氣氛凝滯,孟秋豐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孟秋豐心想,這倆孩子不及珠珠半點好,一點也不同他親近。

  他進來這麼久,連聲爸都不喊。

  「小文。」孟秋豐的目光落在了孟文身上。

  孟紅抬眸緊盯著孟秋豐,她爸的眼裡一直沒有她,她已經習慣了。

  孟文抬頭舔了舔乾燥脫皮的嘴唇,嗓音沙啞:「爸。」

  孟秋豐露出一個笑,他摸了摸孟文的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遞到孟文面前。

  「你前陣子不是讓我給你買文具嗎?吶,給你買了。」

  孟文扯了扯嘴角,眼底卻冰冷一片。

  「謝謝爸。」孟文接過那支鉛筆,手指收緊,緊緊攥著筆身。

  孟紅目光期盼的看著孟秋豐,心裡有些酸酸的,爸的心裡只有哥哥。

  「爸,我的呢?」

  孟秋豐擰了擰眉,「你一個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

  孟紅委屈的癟著嘴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孟文連忙把手裡的鉛筆塞到孟紅懷中,抬手擦去孟紅臉上的淚花。

  因為手上沾染了草木灰,孟紅的臉上多了一道黑指印。

  孟文心疼的摸了摸孟紅的臉,壓低聲音安慰道:「乖,不哭。」

  孟秋豐站起身子環顧四周一圈,視線落在了桌子上的筆和本子上面。

  孟秋豐黑了臉,心中不快,他厲聲斥責道:「不是說沒文具了嗎?這桌子上不是有好幾隻筆?孟文,你現在還學會撒謊了?」

  孟文連忙站起身子解釋:「我沒有騙你,我們確實沒有文具用了,這筆和本子是姑姑買來讓小叔帶給我們的。」

  「孟秋燦給你們買的?她能這麼好心?」孟秋豐半信半疑的黑沉著臉審視著孟文。

  孟文挺直瘦弱的背脊,仰著頭看著孟秋豐,他的眼神溫和又堅強:「是的,姑姑還說,以後我和小紅的學費她來負責。」

  孟秋豐不屑嗤笑:「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你們別被她賣了還替她數錢,她樂意供你們上學你們就上吧,反正家裡是沒錢供你們上學了。」

  難得能從孟秋燦手裡扣點錢出來,樂意供他的兒女就供吧,他不阻攔,萬一兒子以後有出息了,他也跟著沾光。

  「爸,你過來找我還有什麼事嗎?」孟文可不信他爸父愛大發,過來關心他們。

  孟秋豐看著身高快到達他胸口的孟文,神情有些恍惚,他這才注意到孟文的變化,不愧是他的兒子,遺傳了他的高個子。

  孟秋豐右手握拳放在唇邊咳嗽了幾聲,心中升起一絲父愛,瞬間感覺那一肚子的話有些難以啟齒。

  過了良久,孟秋豐終於開口:「小文小紅,我打算把這兩間屋子中間的牆給打通。」

  孟文和孟紅的心咯噔一下,心瞬間涼了半截。

  這意思是要把他們趕出這間屋子了。

  「爸。」孟文眼眶通紅,試圖喚醒孟秋豐心中那寥寥無幾的父愛,「那我們住哪?」

  這是一點活路也不想給他們了嗎?

  孟紅心裡恨極了,她恨王翠蓮,恨陳柔,更恨孟秋豐。

  孟秋豐摸了摸鼻子:「柴房還是前幾年新砌的,等會我幫你們把東西搬過去。」

  「那是柴房,專門放柴禾和雜物的地方,砌的時候用料沒有其他屋子好,冬天那麼冷,你是想讓我們凍死嗎?」


  孟文的一番話如同火柴一般點燃了孟秋豐的怒火,他一巴掌打在了孟文的臉上,怕陳柔聽到動靜,他壓低聲音吼道:「我是你們的爸,我還能害了你們不成,柴房再差還能差哪裡去?」

  孟文的臉頰肉眼可見的腫脹,一絲鮮血順著唇角溢出。

  「哥!」孟紅被嚇壞了,她捧著孟文的臉,心疼的眼淚直掉。

  孟紅憤怒的抹去眼淚,扭過頭想要與孟秋豐反嘴。

  孟文雙手連忙按住了孟紅的臉,他蹙著眉,輕微的搖頭,接著,他抬眸看向孟秋豐:「爸,剛剛是我們不對,你幫我們搬東西吧。」

  孟秋豐緊繃的唇瓣鬆懈,抬起胳膊拍了拍孟文的肩膀:「小文,以後不許再這樣了。」

  孟秋豐不允許孩子們反駁他的話來挑釁他作為父親的權威。

  孟文低頭認錯,嘴角扯起一抹冷笑:「是,剛剛是我的錯。」

  他剛才還是不夠冷靜。

  孟文握緊拳頭,他迫切的想要長大,他要保護妹妹,帶著妹妹離開這個吃人的家。

  孟文兄妹屋子裡的東西不多,孟秋豐把孟秋收喊出來幫忙一起搬東西。

  王雲見此上前問道:「大哥,你們這是在幹什麼啊?」

  孟秋豐笑道:「小柔覺得屋子太小了,我打算把這兩個屋子中間的牆打通,兩間並一間。」

  王雲看著孟秋豐笑,心裡有些發寒,她問道:那小文和小紅住哪啊?搬去珠珠的屋子跟珠珠一起睡嗎?」

  「怎麼可能?」孟秋豐挪動柜子,喘了口氣。

  王雲心中冷笑一聲,她也知道這不可能。

  孟秋豐指了指柴房:「柴房那麼大的地方就讓小文小紅住吧。」

  王雲露出了個僵硬的笑容,捂著胸口回了屋子,她把門關上,上前抱緊兩個女兒。

  王雲心中一酸,她必須得好好的活著,小桑小柳要是沒了媽,日子過得恐怕比孟文兄妹倆還要慘。

  外面的動靜挺大,三房的一家六口躺在被窩裡,外面太冷了,還是被窩裡最暖和。

  天冷沒事幹,一天二十四小時他們幾乎要睡十五六個小時。

  這個年代沒什麼娛樂活動,徐春花會買許多書回來打發時間。

  孟惟和孟清躺在床上頭靠頭一起看著連環畫。

  徐春花看傷春悲秋的愛情小說看的正入迷。

  突然外面響起了一陣雜音,徐春花蹙眉嘶了一聲,低頭看了眼懷裡的孟魚,捏了捏孟魚肉乎乎的小臉。

  她笑道:「瞧瞧咱們的小魚兒看書看的多認真,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能看懂呢。」

  孟魚眨了眨眼,她真能看懂。

  外面的噪音還在繼續,打破了屋內安靜的氛圍。

  徐春花合上手中的書,踢了踢躺在床邊的孟秋實。

  「你出去看看外面到底怎麼了。」

  孟秋實套上棉襖下了床,他打開門,一手撐著門框,一手扣著棉鞋的鞋跟,等鞋子穿好,他站穩了身子,雙手縮在袖子裡疑惑的看向外面。

  孟秋豐和孟秋收正搬著床板往外挪。

  王雲聽見隔壁開門的動靜連忙走出屋子。

  王雲皺了皺鼻子,走到孟秋實旁邊小聲道:「孟秋豐要把孟文孟紅趕到柴房裡住。」

  孟秋實嘶了一聲,倒也不算太震驚,這是孟秋豐能幹出來的事。

  「說是陳柔嫌屋子太小了,要把兩個屋子中間的牆壁給打通,倆孩子攤上這麼個親爹,真是造孽哦。」王雲搖搖頭,目光憐憫的看著站在門口的孟文和孟紅。

  孟秋實跟著嘆了口氣,人家親爸都同意讓倆孩子住柴房,他一個小叔沒有說話的資格。

  總不能讓倆孩子住進三房,亦或者三房搬出去住柴房,把屋子讓給這兩孩子吧?

  這是不可能的,孟秋實只會看在孟文兄妹可憐稍微幫襯一些,在他心裡,他的小家最重要。

  孟文和孟紅站在門口,眼睜睜的看著孟秋豐把他們的東西搬到了柴房。

  柴房是用來放置柴禾和雜物的,雖然空間很大,但是用料卻是極差的,能遮風避雨,卻抵擋不住酷暑嚴寒。

  孟秋實進屋把孟秋豐的荒誕事跡和徐春花說了。


  徐春花覺得孟文兄妹太可憐了,她瞬間聯想到了孟秋實小時候。

  徐春花淚眼汪汪的摸了摸孟秋實的臉:「秋實,你小時候是不是也這麼可憐?」

  王翠蓮和孟大莊雖在猶死。

  家裡孩子多,孟秋實小時候頂多能吃個七分飽,後來陳柔來了家裡,孟家的孩子們生活條件急劇下滑。

  孟家的孩子們吃也吃不飽,餓也餓不死的時候,王翠蓮卻把陳柔養的白白胖胖,因著孟秋豐是長子,孟大莊也會對他多多照看一些。

  剩下的三個孩子,爹不疼娘不愛的,好不容易長到能下地幹活的年紀,因著要為家裡掙工分,王翠蓮格外開恩的讓他們吃了個八分飽。

  好在孟秋實機靈,經常會出去覓食和孟秋燦分享,挨餓的次數比老實的孟秋收好一些。

  後來孩子們長大,到了該結婚生子的時候,孟秋豐娶了身為孤兒的田蘭,沒有花一分彩禮。

  王雲因為不小心掉下河被孟秋收給救了,姑娘家的名聲多重要啊,王雲只能嫁給孟秋收,孟家拿不出彩禮錢,王家只能認栽。

  但王雲是高興的,因為掉下河的那天,是她去相親的路上。

  她爸媽為了讓哥哥有彩禮娶媳婦,打算把她嫁給一個癱子。

  孟秋實和徐春花是自由戀愛,徐家不僅沒要彩禮,還送了不少陪嫁東西。

  村里人都說孟家的兒子好福氣,一個個的娶媳婦都不用彩禮錢。

  孟秋實用力點頭,側頭貼緊徐春花的手心:「不過一想到後半生遇到了你,我就覺得我前半生吃的苦都是值得的。」

  徐春花撲到了孟秋實的懷裡,當著孩子們的面親了孟秋實一口。

  孩子們早已經習以為常,淡定的做著自己的事情。

  孟文和孟紅的東西很少,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兩個小板凳。

  搬完東西,孟秋豐便沒再管孟文兄妹倆,直接回屋找陳柔了。

  孟文和孟紅兩人各站在床的一角鋪著被褥,孟紅低著頭,眼淚吧嗒吧嗒的往下落。

  「哥哥,我想媽媽,我討厭死爸爸了,誰家親爸這樣對待自己的孩子啊?」孟紅再也忍不住,撲到孟文的懷裡崩潰大哭。

  「爸的眼裡只有陳柔和孟珠,我恨死他們了!」

  孟文緊抿唇瓣,咬緊腮幫,臉頰肉跟著跳動,他緩緩閉上眼,隱忍著心中的情緒,抬手輕撫孟紅的後背。

  「乖紅紅,再等等,等哥哥長大,咱們就逃離這個家。」

  他對於這個家,只有無窮無盡的恨與怨。

  屋門忽然被打開,孟秋實抱著一堆東西走了進來。

  孟文眨了眨眼睛,眼眶濕潤:「三叔。」

  孟紅止住了淚水,靠在孟文的胸膛上看著孟秋實,她嗓音沙啞:「三叔。」

  孟秋實把手裡的東西放到床上,挨個揉了揉兄妹倆的腦袋。

  「這是我們屋之前的褥子和被子,放著閒置也是閒置,這屋子冷,你們最好蓋兩層被子,在屋子裡燒火盆的時候記得窗戶開條縫,還有這個。」

  孟秋實從兜里拿出來兩個鹽水瓶。

  「這個是我今天去縣城的時候買來的鹽水瓶,灌上熱水包上一層布,晚上睡覺的時候放到腳底下可以暖暖腳。」

  一旦進入冬季,由於市面上用鹽水瓶取暖的人特別多,醫院裡用完的鹽水瓶會有小販專門去收購,然後把鹽水瓶拿去賣給別人,這東西供不應求,多的是人買不到。

  早上可以拿著鹽水瓶捂手,晚上睡覺的時候還能拿鹽水瓶捂腳。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鹽水瓶是個緊俏貨。

  孟秋豐直接買了十來個鹽水瓶放到孟魚的空間裡,手冷的話就拿個鹽水瓶灌滿熱水捂手。

  擔心玻璃會炸掉,孟秋實放在被窩裡暖被窩的是黃銅燙壺,徐春花畏寒,他一次買了好幾個燙壺。

  對於面前的兩個可憐的孩子,孟秋實秉承著能幫就幫一點,但不拼盡全力幫的原則。

  畢竟,這只是他的侄兒。

  孟秋實從來都不是個善心的人。

  「謝謝三叔。」孟文彎腰道謝,這是唯一幫助他們兄妹的人。

  「唉。」孟秋實嘆了口氣,神色複雜的看著面前的倆孩子,視線落到了孟文孟紅短了半截且已經破了棉襖棉褲上,轉身又出了門。

  過了一會,孟秋實抱了兩套棉襖棉褲走了進來。

  「小惟有些小了的棉襖棉襖小紅能穿,小文你個子竄的有些快,就穿我的棉襖棉褲吧,這棉襖暖和著呢,就是補丁太多,破些也好,不惹眼。」

  「三叔。」孟文抱著棉襖棉褲,嗓音有些哽咽,「三叔,等我長大了,我會報答你和三嬸的。」

  「傻孩子,你們以後能把日子過好我們就放心了,用不著你們報答。」孟秋實聽了孟文這番話,心裡怪熨帖的,是個知感恩的好孩子。

  走之前,孟秋實拍了拍孟文的肩膀,語重心長道:「你們好好讀書,只要你們能讀,我就幫襯你們一把。」

  「知道了,三叔。」孟文和孟紅看著孟秋實離開的背影吸了吸鼻子。

  屋門關上,柴房內似乎暖和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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