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煙雨朦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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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場一半的人震驚得說不出話。

  男人瘦了一圈,臉都瘦脫相了,滿臉的滄桑和傷痕,可白澤還是一眼認出來。

  「錢叔?!」

  「小齊,好久不見。」錢叔不再故意壓著嗓音,聲音滿是疲憊。

  「錢叔!我的老夥計!」安相當開心,衝上去給了他一個熱情的擁抱,「我們一直在找你!這到底是如何個事啊?」

  錢叔再度沉默。

  白澤立刻爭取:「錢叔,不管你來瞬世想幹什麼,你待了很長一段時間,看來這事不太順利,一個人搞不定。」

  錢叔不看白澤,盯著桌上的那幅蠟筆畫。

  簡繼續爭取,「你三番兩次救我們,現在又摘下面具,應該是想跟我們合作吧?」

  錢叔不看簡,仍是盯著那幅畫。

  「錢叔!都猴年馬月了!說出一切吧!」安雙手放在錢叔的肩上,強迫他跟自己真誠的雙眼對視,「你幫我們!我們幫你!齊心協力!共渡難關!」

  錢叔嘆了口氣,「換個地方聊吧。」

  ……

  五分鐘後,幼兒園食堂。

  大家坐在長餐桌上,吃著餅乾、罐頭和飲料。

  錢叔抽著煙,聽完白澤這邊的情況。

  好一會,他才開口了,「先說重點吧,規則中的鬼,是幽魅。」

  大家都呆住了。

  信息太過跳躍了,這裡不是瞬世麼?為何又跟迷宮的六大NPC之一的幽魅扯上關係了?

  錢叔悲傷地笑了,「故事有點長。」

  ……

  2010年,春。

  否城,某紋身店。

  大清早,錢斂站在半拉的卷閘門內,心情不是很好。

  他二十八歲,是一家紋身店的老闆,個頭高瘦,留著一頭藝術家的長髮,滿臉沒刮乾淨的碎鬍渣,宿醉的臉上掛著兩個黑眼圈,但依然是帥的。

  他上身白背心,下身大褲衩,一條漂亮的花臂吊兒郎當地插在褲兜,一手從另一個褲兜掏出半包煙和打火機,拿出一根叼嘴裡,剛想點上,對上一個小女孩的眼神。

  他放下煙,不耐煩道:「你找誰?」

  門外站著一個五六十的女人,過度衰老,一臉苦相。

  她牽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瘦弱文靜,柔順的黑色長髮,穿著料子很差的廉價小白裙,女孩的皮膚比裙子還白,能看到淺淺的毛細血管,在清晨的霧靄下顯得格外脆弱,仿佛一陣風就消散了。

  錢斂不太喜歡這女孩,俗話說就是,身上沒有一點生氣。

  看著小女孩的臉,錢斂莫名想起一個女人,也是皮膚蒼白,一張雖然美麗卻毫無生氣的臉,他們談過一段時間,後來不了了之。

  那女人叫什麼名字來著?

  算了,不重要。

  錢斂談過太多的女人,都不了了之,很多都忘了名字,也都不重要。

  「你是斂錢?」老女人問。

  「錢斂!」錢斂越發不爽,「不是斂財的斂,是內斂的斂。」

  老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呵呵,我女兒也這樣誇過你,說你視錢財如糞土,重情義如千金……」

  錢斂頓時有點不好意思,「咳咳,倒也沒那麼誇張。」

  「我女兒還說,你這人什麼都好,可惜是個……」

  「是個什麼?」

  「愛無能。」

  「哈。」錢斂啞然失笑,「還以為什麼事呢,只要不是性……」

  錢斂又無意對上小女孩天真卻無神的大眼睛,葷段子胎死腹中。

  「大媽,你到底找誰?有什麼事?沒看招牌上寫著麼,營業時間下午3點至凌晨3點。」

  「錢斂,你還記得虞煙雨麼?」老女人問。

  「誰?」錢斂眉頭一皺,努力想了想,「沒印象。」

  「虞煙雨是我女兒。」老女人說。

  「哦。」

  老女人低頭看一眼小女孩,「這是我外孫女,虛歲四歲。」


  「所以呢?」

  「她也是你女兒。」

  錢斂怔在原地,如遭五雷轟頂。

  在把關係搞明白的瞬間,幾乎快要遺忘的記憶忽然死灰復燃。

  是她!

  五年前,一個下著太陽雨的黃昏,遲遲等不來車的公交車站。

  一個身穿白裙手捧紙質小說閱讀的年輕女人,一個菸癮犯了卻找不到打火機於是開始搭訕美女的錢斂。

  他將硬幣變成一束玫瑰花,而且滿嘴恰到好處的騷話,逗得年輕女人笑個不停。

  後來,公交車來了一輛又一輛,時間也從黃昏到了天黑。

  最終,錢斂請年輕女人去路邊吃了一頓麻辣燙,然後帶回了自己的紋身店。

  再後來呢,錢斂不太記得了。

  可能一個月,也可能兩個月,沒有正式的分手就像最初也沒有正式的相愛,女人不聲不響地走了,而錢斂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全名,只知道叫她小雨。

  「你在聽嗎?」老女人的聲音將錢斂從時光長河中打撈上來。

  「在聽,在聽。」錢斂有點慌,他從沒想過這麼狗血的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他又看了一眼小女孩,更慌了:「你……確定?」

  「你們可以去醫院做親子鑑定。」老女人很平靜,「還有,我女兒上周死了。」

  「什麼?!」錢斂差點跳起來。

  老女人像在說別人的事:「遺傳心臟病,我老公也死得早,沒想到女兒死得更早。」

  錢斂再次看向小女孩,「那她……」

  老女人沉默,也是回答。

  「呵呵。」老女人忽然笑了,「人生可真苦啊,謝天謝地,我也快不行了,不用再管人間事了。」

  錢斂睜大雙眼,終於反應過來,但他沒法接受:「你……該不會是騙子吧!」

  錢斂慌忙從錢包掏出幾張錢,「我這有幾百,你拿著趕緊走吧,行行好別來坑我了,我就做點小生意,這年頭大家都不容易……」

  老女人沒接錢,她鬆開小女孩的手,「虞朦朧,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虞朦朧不說話,只是抬起頭,看著外婆。

  「聽到沒!」老女人忽然大吼一聲,「這裡就是你的家!」

  虞朦朧渾身一顫,低下頭,走進了紋身店。

  「誒不是!你在幹什麼,趕緊出來!」錢斂想阻止小女孩,又不敢碰她,眼睜睜看著她在老闆椅上坐下。

  她瘦小的身體,坐在一張浮誇的冰冷的大椅子上,這畫面既可憐又荒謬。

  「斂錢……」

  「是錢斂!錢斂!錢斂!你要我說多少遍啊!」錢斂崩潰了,只能朝著老女人撒火。

  「你是不是覺得很突然?很荒唐?很不能接受?」

  「廢話!」

  「恭喜你,領悟了生活的真諦。」老女人轉身走了。

  「真諦個頭啊!你神經病啊!」錢斂追出門,「趕緊把她帶走!誰知道她是不是我女兒!就算她真是我女兒又如何!我他媽自己都養不活!沒力氣再管一個拖油瓶!」

  老女人仿佛聽不見,沒有停下。

  「你別想道德綁架我!你女兒說得對!我就是愛無能!就是人渣!我不會對任何人負責!包括我自己!」

  老女人繼續走。

  「你來硬的是吧!好啊!誰怕誰!你給我等著!我回頭就把她送人!送孤兒院!我有的是辦法!你到時候別後悔!」

  老女人走遠了。

  錢斂怒氣沖沖,他轉身沖回紋身店。

  小女孩還規規矩矩地坐在老闆椅上,仿佛沒有動過。

  「起來!」錢斂朝虞朦朧大喊:「你這個小騙子!少在這裡裝可憐!信不信我把你送警察局!把你給關起來!」

  虞朦朧一言不發,緊抿嘴唇,仿佛沒有收到正確指令的機器人。

  「你給我滾出去!找你的外婆去!」錢斂終於失控了,她抓著虞朦朧的手,稍一用力就把她給提起來。

  她太瘦了,太輕了,像一堆羽毛做的。


  錢斂嚇了一跳,趕忙蹲下扶穩她,生怕她會忽然摔倒或散架。

  錢斂近距離對上小女孩那雙漆黑又無神的大眼睛。

  她靜靜看著錢斂,沒有害怕,沒有委屈,沒有傷心,沒有渴望,只有這個年紀不應該有的麻木,像是一潭已經凝結的湖水。

  錢斂驀地鬆開了小女孩。

  小女孩緩緩轉身,吃力地坐回老闆椅上,雙腳併攏,雙手放好,一言不發。

  錢斂也頹然坐下,腦子越發混亂,情緒卻慢慢冷靜。

  不知為何,記憶又閃回到五年前,那個下著太陽雨的黃昏,那個遲遲等不來車的公交車站。

  錢斂發現身旁的年輕女人一看就不太快樂。

  於是他坐過去,拿出一枚硬幣,笑著問道:「嘿,想看魔術嗎?」

  女人微微一愣,放下手中的書,眨了眨眼。

  不知過去多久,錢斂起身,回到工作間。

  兩分鐘後,錢斂走出來,換上一件長袖,袖子裡藏著一顆糖。

  他在小女孩身邊蹲下,拿出一枚硬幣,「嘿,想看魔術嗎?」

  虞朦朧抬起頭,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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