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6章 常委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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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省里空出來一個位置,路北方其實是有自己想法的。

  他的想法很明確,就是讓湖陽市的驛丹雲進省委常委班子。

  這個念頭並非臨時起意,而是鄒建春調離的消息傳來那一刻,就已在他腦海里紮下了根。

  驛丹雲現任湖陽市委書記,在這個位置上已經坐了六七年。若把時間線拉得更長些,當年路北方在湖陽當市委書記時,驛丹雲就是湖陽市長;後來路北方來省里任省委副書記,她才接過市委書記的擔子。

  說起來,路北方對這位大學女教授出身的官員,最初印象並不算好。

  那時他剛到湖陽,骨子裡還是」實戰派」的思維,覺得官員就該從基層摸爬滾打上來,大學教授轉行從政,書齋里的學問跟現實中的治理,終究隔著一層紗。

  他當時就覺得,驛丹雲身上學問氣息太重,說話慢條斯理,做事一板一眼,開個常務會都能引經據典講上半小時,跟湖陽那幫風風火火的基層幹部格格不入。

  但驛丹雲很快就用才華,徹底扭轉了路北方的看法。

  那還是她沒當市長之前,仍是市委常委的時候。有一年市里啟動老城區棚改項目,涉及十二個城中村、三萬多戶居民,利益糾葛盤根錯節,稍有不慎就是群體性事件。

  路北方記得很清楚,當時他主持召開了幾次協調會,各部門吵成一鍋粥,誰也拿不出一個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是驛丹雲,花了整整兩周時間,帶著團隊一戶一戶走訪,把三萬多戶居民的訴求分門別類整理成一本四百多頁的調研報告,然後憑藉社會學教授的學術功底,設計出一套」分類施策、梯度安置、利益共享」的方案。

  那套方案最終全票通過了市政府常務會議,棚改推進得異常順利,後來還被住建部作為典型經驗在全國推廣。

  就是從那時候起,路北方開始重新審視這位學者型官員。

  他發現驛丹雲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氣質。她不是鋒芒畢露的人,甚至有些過於安靜,但安靜里藏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堅韌。

  她像一塊海綿,不停地吸收新知識、新信息,然後轉化成精準的決策判斷。

  真正讓路北方下定決心重用她的,是那次一同赴紐約的經歷。那是一次驚心動魄的行程,至今想起來,路北方仍覺得後背發涼。

  那次因為驛丹雲英文好,才讓她隨團成行。路北方帶隊赴紐約,主要是為了維護湖陽最大的外資企業瑞方德的項目,所以組團前往瑞方德總部拜訪董事長和總經理。

  而瑞方德撤資的深層原因,是身為敵國女特工的艾蒙化身瑞方德企業人員,在湖陽市被特別部門擊斃,導致瑞方德高層對這筆投資產生了極大疑慮。

  也正是那次紐約之行,敵方將女特工之死歸咎於路北方。路北方一行剛落地,就被敵對組織僱傭的當地黑幫盯上了。

  那天下午,路北方一行從酒店前往市郊的瑞方德廠房參觀,車隊在皇后區通往工業園的偏僻街道上遭遇撞擊。

  隨著路北方所乘車輛被撞入路邊,所有人都慌了。路北方坐在車裡,親眼看著前面那輛車被撞入溝渠,自己的腿被卡住撞斷,車玻璃碎片在路燈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突發事件發生後,路北方被送往醫院做了腿骨固定手術。驛丹雲也受了輕傷,但就是在那種極端混亂和恐懼的情況下,她保持了超乎常人的冷靜。

  她不僅用英語,對著手機那頭的報警電話,精準報出了他們所在的位置、襲擊者的車輛特徵和逃竄方向。

  而且在自己受傷的情況下,她還直接與瑞方德方面交涉,最終保住了那筆投資。

  那次事件之後,路北方對驛丹雲的評價徹底改變了。

  他看到了這個女人在極端壓力下爆發出的力量。那是一種超越性別、超越出身、超越所有刻板印象的力量。

  她不是只會坐在辦公室里批文件的學者官員,她是能在槍林彈雨中保持鎮定、能在異國他鄉的暗夜裡找到生路的戰士。

  所以當路北方離開湖陽、升任河陽省委副書記時,他力排眾議,推薦驛丹雲接任湖陽市委書記。

  事實證明,這個決定無比正確。

  這些年,湖陽的發展有目共睹。

  路北方雖是湖陽人,但幾乎沒怎麼為家鄉操過心,原因很簡單——驛丹雲坐鎮在那裡,湖陽就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在精確運轉。

  如今的湖陽,已是河陽省當之無愧的第三城。

  排名第一的自然是省城杭城,全省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資源稟賦得天獨厚。

  第二是開發區,也就是濱江區,匯聚了全省最優質的產業資源和政策紅利,更重要的是有長江新港的拉動作用。

  而第三,就是湖陽。

  昔日與湖陽比肩的靜州、象州,如今早已被遠遠甩在身後。靜州因安永華、康明德那幫人的腐敗窩案元氣大傷,至今沒有緩過勁來;象州則受困於產業轉型的陣痛,傳統製造業萎縮,新興產業又沒接上,GDP增速連續三年全省墊底。即便是現在發展勢頭不錯的盛州、長陽,與湖陽之間的差距也在不斷拉大。

  湖陽靠的是什麼?

  靠的是兩個三萬工業園。

  三萬精密製造工業園和三萬新材料工業園。一個主打高端裝備製造,一個主打新型材料深加工,形成雙輪驅動的產業格局。去年光這兩個園區的工業總產值就突破了四千億,占湖陽全市GDP的六成以上。湖陽已從一個普通工業城市,蛻變為河陽省名副其實的工業重鎮。

  最重要的是機車產業。

  湖陽以藍天集團為龍頭,成長為國內最頂尖的機車配件製造基地。比如在動車方面,除了機車車頭這一核心部件系中車製造外,其餘如座椅、馬桶、餐檯等,湖陽都實現了完整產業鏈。

  這些成績,驛丹雲功不可沒。

  路北方心裡清楚,這次推薦驛丹雲進常委班子,絕不僅僅是論功行賞。

  更深層的原因在於,這是她職務升遷的必然路徑。

  驛丹雲在湖陽市委書記任上已幹了六七年,按照幹部選拔任用的慣例,到了該動一動的時候了。

  若不進省委常委,她的下一步就很難安排——平調到其他地市沒有意義,提拔到副省級崗位又必須有常委身份作為鋪墊。

  而且從工作需要來看,湖陽的崛起需要更高層面的聲音。一個GDP逼近萬億的工業重鎮,在省委決策層里若沒有自己的代表,很多政策訴求就難以得到充分重視和回應。讓驛丹雲進入常委班子,既是她個人的進步,更是湖陽發展全局的需要。

  想到這裡,路北方的思路越發清晰。

  但他也知道,這條路不會平坦。

  省委副書記阮永軍,也在盯著這個位置。

  阮永軍想推的人是秦永郎。

  省商務廳廳長。

  平心而論,秦永郎工作能力還是不錯的。省商務廳這幾年在招商引資、對外貿易方面確實做了不少實事,尤其在推動組織企業參加廣交會、幫企業申領項目補貼這些工作上,秦永郎親力親為,成績有目共睹。

  但問題在於,秦永郎是阮永軍的人。

  這個標籤在河陽官場不是什麼秘密。

  秦永郎雖是商務廳的老人,但與阮永軍的關係非同一般。

  特別是上一屆,阮永軍和原省長張志鵬鬧不和時,秦永郎在很多事情上都站在阮永軍一邊。

  兩人的關係,說是」伯樂與千里馬」也好,說是」政治同盟」也罷,總之秦永郎身上阮系的烙印太深了。

  阮永軍這次倒沒明著出面為秦永郎遊說,但有些事不需要明說,大家心裡都清楚。

  這段時間,秦永郎往路北方辦公室跑的次數明顯多了起來。以前商務廳的工作匯報大多按月度或有無重要事務進行,現在變成了一周一次,甚至半月一次。

  路北方記得很清楚,上級同意鄒建春調離的第三天,秦永郎就專門來他辦公室,匯報的是象州市赴佛山招商的相關情況。

  這件事雖說起來跟省商務廳有關係,但真正下功夫的其實是象州市方面。因此秦永郎這次匯報,顯然淡化了象州方面協同的因素,主要強調廳里派了招商處副處長等帶隊支援。

  而且就因為這件事,秦永郎愣是準備了二十幾頁匯報材料,從佛山陶瓷產業的現狀分析,到象州的承接能力評估,再到下一步工作建議,事無巨細。

  路北方當時一邊聽匯報,一邊在心裡琢磨:秦永郎這是在」亮肌肉」,用工作成績證明自己的能力,為即將到來的常委之爭增加籌碼。這位廳長的心思,路北方看得一清二楚。

  但看得清楚,不代表就要讓步。

  路北方有自己的考量。秦永郎能力是有,但一直在省直機關工作,缺少主政一方的經歷。省委常委這個位置,不是單純管一個部門、一條線,而是要參與全省重大決策,需要全局視野和基層歷練。在這方面,驛丹雲的優勢是碾壓式的。


  她從大學女教授起步,歷經副市長、市長、市委書記,在湖陽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經歷過紐約街頭的槍林彈雨,也經歷過棚改拆遷的千頭萬緒,更經歷過兩個三萬工業園從無到有的全過程。這種閱歷,不是一個長期在省直機關工作的人能比的。

  更何況,秦永郎背後站的是阮永軍。

  如果這個位置給了秦永郎,阮永軍在省委班子裡的影響力就會進一步膨脹。路北方不是喜歡搞派系鬥爭的人,但政治上的平衡,是確保一方長治久安的基本前提。任何一方勢力過度膨脹,都不是好事。

  除了阮永軍和秦永郎這對組合,還有一股力量也在暗中發力。

  省委組織部長季豐年,推薦的是現任省委辦公廳副主任兼地鐵項目指揮部的鄭玉靈。

  鄭玉靈這個人,路北方也比較熟悉。她在省委辦公廳工作多年,一直負責綜合協調和重點項目推進,尤其是這兩年主抓河陽地鐵網建設,工作作風潑辣,執行力強,在省委大院裡口碑不錯。季豐年作為組織部長,推薦鄭玉靈的理由也很充分。

  省委辦公廳是省委的中樞機關,辦公廳副主任進常委班子,有助於加強省委的統籌協調能力。而且鄭玉靈長期在核心機關工作,對省委的決策流程和運行機制非常熟悉,能夠快速進入角色。

  這個推薦,從程序上和邏輯上都站得住腳。

  但路北方也有自己的判斷。鄭玉靈的問題在於工作經歷相對單一,從參加工作起就在機關,從科員到處長再到辦公廳副主任,一路都在省委大院裡打轉。

  她缺少在基層、在經濟一線、在複雜局面中獨立決策的經驗。省委常委要參與全省重大事項決策,面對的往往是沒有現成答案的問題,需要的是那種在風浪里摔打過、在壓力下抉擇過的歷練。

  更何況,季豐年推薦鄭玉靈背後有沒有更深的考慮,路北方現在還看不透。組織部長這個位置太特殊了,掌握著全省幹部的考察、推薦、調配大權,他的每一個表態都可能蘊含多重含義。

  三股力量,三個候選人,圍繞一個常委名額,暗流涌動。

  路北方站在辦公室窗前,望著省委大院裡那幾棵老梧桐樹。

  冬意正濃,樹枝上、枝幹上已光禿禿的,偶爾有幾片隨風飄落,在青石板路上打著旋兒。

  即便如此,路北方的心情並不輕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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