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我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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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掛斷了。世界重新灌入葉冰依的耳朵,帶著引擎的怠速聲和遠處模糊的鳥鳴。她脫力般靠在座椅上,手機從掌心滑落,掉在腳墊上,屏幕還亮著。

  她轉過頭。

  簫羽靠著車門,雙眼緊閉。汗水將他額前的髮絲粘在皮膚上,那張臉白得像一張浸過水的紙。他的身體還在小幅度地抖動,不是因為冷,而是一種從內部爆發、卻被意志強行壓制在體內的劇痛。

  他沒有問電話的內容。他甚至沒有力氣去關心。

  葉冰依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她俯身撿起手機,塞進口袋,然後解開自己的安全帶。

  「我來開。」她的口吻不是商量,是決定。

  簫羽的眼皮動了動,沒有睜開。他從喉嚨里擠出一個模糊的單音,算是同意。

  葉冰依繞到駕駛座,費力地將他挪到副駕。他的身體很沉,大部分重量都壓在她身上。安頓好他,她發動了汽車。這輛越野車對她來說有些笨重,但她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穩。

  車子駛離了那片油污,向著青城山的深處開去。

  山路崎嶇,盤旋而上。水泥路面很快變成了碎石路,車輪碾過,發出咯咯的抗議。兩旁的樹木愈發濃密,陽光被層層疊疊的枝葉過濾,在車裡投下斑駁陸離的影子。車內死寂。只有引擎的轟鳴和簫羽壓抑的、斷續的呼吸聲。

  一個小時後,導航的終點到了。

  這裡沒有宏偉的山門,沒有停車場,甚至沒有一條像樣的路。只有一條被野草侵占得只剩下一線輪廓的石階,向上延伸,消失在濃霧和密林中。石階旁立著一塊傾斜的石碑,上面的字跡早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勉強能辨認出「清風觀」三個字。

  這裡不像道觀,更像是一處被遺忘的廢墟。

  「是這裡嗎?」葉冰依熄了火,語氣里滿是懷疑。

  簫羽這時緩過來一些,他睜開眼,裡面布滿了血絲。他向外看了看,沒有回答,而是自己推開了車門。

  「你慢點。」葉冰依趕緊下車去扶他。

  兩人順著石階向上走。台階上布滿青苔,濕滑難行。走了大概十幾分鐘,一座破敗的道觀出現在眼前。院牆有幾處已經塌了,露出裡面的景象。正殿的屋頂破了一個大洞,幾根腐朽的木樑岌岌可危。

  院子裡,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的老道士,正拿著一把竹掃帚,一下一下地掃著地上的落葉。他很瘦,身形枯槁,背影看上去就像一截風乾的樹枝。

  聽到腳步聲,他停下動作,緩緩轉過身。那是一張布滿深刻皺紋的臉,五官像是被歲月捏在了一起,看不出年紀,也看不出情緒。

  「兩位施主,有何貴幹?」他開口,嗓音沙啞,如同兩塊石頭在摩擦。

  葉冰依上前一步,組織了一下語言:「道長,我們是慕名而來的。想……想請教一些關於『精神』方面的問題。」

  她不敢說得太明白,只能用這種模糊的詞彙。

  老道士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垂下眼皮,繼續掃地:「貧道不懂什麼精神。這裡只有清香三炷,神像一尊。要求財,出門左轉是財神殿。要求姻緣,山下月老祠香火更旺。」

  他的話語裡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我們不是來求財求姻緣的。」簫羽突然開口,他掙開葉冰依的攙扶,自己向前走了兩步。他站得不穩,但姿態很直。「我們想知道,有沒有一種方法,可以……控制自己的『神』。」

  老道士的掃帚停住了。他抬起頭,第一次正視簫羽。他的視線在簫羽的臉上一掃而過。

  「沒有方法。」他回答得乾脆利落,「道法自然。人心浮躁,才會妄圖去『控制』。你們回吧。」

  「道長!」葉冰依急了,「我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他……他的情況很不好。我們聽說,道家有秘法可以解決這種問題。」

  「秘法?」老道士重複著這兩個字,臉上第一次露出一個近似於嘲諷的表情,「世人都想要秘法,想要捷徑。卻不知大道至簡。你們要找的,不過是『守一』、『凝神』這些入門的東西。」

  「守一?凝神?」簫羽皺起眉頭,「這些基礎心法,我看過。沒用。」

  「沒用,是因為心不誠,神不定。」老道士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你們的心太亂了。一個被欲望驅使,一個被恐懼填滿。這樣的心,如何『守一』?神府大門敞開,任由外邪侵入,談何『凝神』?」


  他一揮掃帚,指著下山的路:「貧道這裡沒有你們要的東西。請回。」

  失望。徹底的失望。

  葉冰依還想說什麼,卻被簫羽拉住了。

  「我們走。」簫羽的嘴唇沒有血色,他轉身,腳步虛浮。

  葉冰依只能扶著他,滿心不甘地往回走。希望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連最後一絲火星都熄滅了。

  兩人沉默地走下石階。就在他們即將踏出院門的那一刻,簫羽的身體猛地一晃,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倒在地,一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太陽穴。劇痛再次來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兇猛。

  他的身體弓成了一隻蝦,額頭抵著冰冷的石階,骨節發出咯咯的響聲。

  葉冰依嚇壞了,蹲下去卻不知道該怎麼辦:「簫羽!簫羽!」

  身後的掃地聲停了。

  一道低沉的、幾乎聽不見的呢喃,順著風飄了過來。

  「心火過旺,神府將崩……釜底抽薪已無用,當順藤摸瓜……西去,或有殘卷遺存。」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但葉冰依聽見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她的耳朵里。

  她猛地回頭。

  老道士站在原地,還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仿佛剛才說話的不是他。

  葉冰依沖了回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她的動作因為激動而有些粗魯:「你剛才說什麼?西去?什麼殘卷?在哪裡?」

  老道士的胳膊瘦得硌手。他看了她一眼,然後緩緩撥開她的手。

  「貧道什麼也沒說。」

  「你說了!」葉冰依的眼睛紅了,「我聽見了!神府將崩是什麼意思?殘卷又是什麼?你告訴我們!」

  這是他們唯一的線索,她不能放過。

  老道士沉默地看著她,又看了看地上痛苦掙扎的簫羽。他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天機不可泄露。緣分到了,自然會知曉。緣分未到,強求無益。」他說完,不再理會葉冰依,轉身走回殿內,關上了那扇破舊的木門。

  「喂!你把話說清楚!」

  葉冰依用力拍打著門板,但裡面再無任何回應。

  許久,她才無力地垂下手。

  回到車裡,簫羽的痛苦稍稍平復,他癱在副駕上,大口喘著氣,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車內一片死寂。

  希望來過,又走了,只留下一個虛無縹緲的影子。

  「西去……」簫羽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殘卷……」

  「你覺得可信嗎?」葉冰依問。

  「沒有別的選擇了。」簫羽的回答簡單而絕望。

  他掙扎著坐直身體,從口袋裡摸出手機。他的手指抖得厲害,試了好幾次才解開鎖。他找到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很快被接通。

  「雪嫣。」簫羽閉上眼睛,將所有力氣都用在維持聲線的平穩上。

  「情況不樂觀。」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攢下一句話的力氣。

  「青城山這邊,沒有結果。但是……有了一個新方向。」

  「西京。一個古籍收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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