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大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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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葉家別墅的路上,車裡很安靜。

  死一樣的安靜。

  那本血色封面的帳本就放在兩人中間的扶手箱上,像一個潘多拉的魔盒,釋放出無形的壓力,充斥著車內狹小的空間。

  葉雪嫣開著車,手指緊緊攥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路燈的光一盞盞地從她臉上掠過,照亮她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的側臉。她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去看蕭羽一眼。

  蕭羽同樣沉默。他靠在副駕的椅背上,扭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城市璀璨的燈火,在他眼中卻是一片模糊的光暈。他的腦海里,反覆迴響著陳浩最後一次給他打電話時的聲音。

  「阿羽,我好像……抓到一條大魚了。」

  然後,就是冰冷的死亡通知。

  車子平穩地駛入葉家別墅的車庫。引擎熄滅,最後一點聲響也消失了,只剩下兩人沉重的呼吸聲。

  「下車吧。」葉雪嫣率先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

  她推開車門,沒有等他,徑直走向電梯。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車庫裡迴蕩,顯得格外孤獨和急促。

  蕭羽拿起那本帳本,跟在她身後。

  別墅里燈火通明,但傭人們都已經休息了,偌大的空間裡空無一人。葉雪嫣換了鞋,甚至沒有像往常一樣去客廳倒水,而是直接上了二樓。

  蕭羽跟上去,停在了主臥門口。

  這是他入贅葉家三年,第一次踏足的地方。

  房間很大,裝修是冷色調的簡約風格,和他之前住的那個小客房天差地別。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屬於葉雪嫣的馨香。

  葉雪嫣脫下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然後就走到了床邊,掀開被子躺了上去,背對著門口的方向。

  她整個人都縮在被子裡,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蕭羽把帳本放在床頭柜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葉雪嫣的肩膀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

  「早點休息。」蕭羽開口,準備像過去三年裡的每一天一樣,去客房。

  「你睡這裡。」

  葉雪嫣的聲音從被子裡傳來,悶悶的,帶著不容反駁的命令。

  蕭羽的腳步頓住了。

  他回頭看著那個背對著他的身影。這是他們結婚三年來,第一次要同床共枕。時機卻如此詭異。

  他沒有多問,脫掉外套,從另一側上了床。

  床很大,柔軟的床墊因為他的重量陷下去一小塊。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另一邊,葉雪嫣的身體瞬間變得更加僵硬。

  兩人之間隔著足以再躺下一個人的距離,卻仿佛隔著萬丈深淵。

  黑暗中,只有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月光,在地上拉出兩道細長的亮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蕭羽能聽到她紊亂的呼吸聲。他也能想像得到,此刻她緊閉著雙眼,內心正在經歷著怎樣的天人交戰。

  「周立的事,你打算怎麼處理?」他終究還是打破了沉默。

  這個問題不能拖。拖得越久,變數就越多,對方就越有時間反應。陳浩的命,不能白白犧牲。

  葉雪嫣沒有立刻回答。

  黑暗中,蕭羽甚至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抗拒著這個問題。

  「明天再說。」

  她的聲音很冷,像是在驅趕什麼煩人的東西。

  「明天?」蕭羽的聲音也冷了下來,「明天,是等他把所有證據都銷毀,還是等他捲款跑路?」

  他撐起半個身子,看著她的背影。

  「葉雪嫣,這不是幾萬塊的小貪腐,這是足以讓葉氏集團崩塌的蛀蟲。你那個跟了你父親十年的周叔,正在一刀一刀地挖空你家的根基。」

  「我說了,明天!」

  葉雪嫣猛地翻過身,第一次正視他。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裡面翻湧著憤怒、掙扎,還有一絲蕭羽從未見過的脆弱。

  「我很累,我不想談這個!」

  「你不是不想談,你是不敢談。」蕭羽一針見血,「他是你父親的人。動他,就等於否定你父親的眼光。你怕了。」


  「你閉嘴!」葉雪嫣的聲音拔高,帶著一絲尖銳,「蕭羽,你有什麼資格教我做事?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的身份?」蕭羽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卻透著無盡的嘲諷,「我的身份,就是幫你揪出公司蛀蟲的人。我的身份,是那個被你小姨子污衊,差點被你家人打死的人。」

  他湊近了一些,呼吸幾乎要噴在她的臉上。

  「還是說,在你葉大總裁眼裡,我朋友陳浩那條命,比不上你一個所謂的『周叔』重要?」

  葉雪嫣的呼吸一滯。

  「我沒有……」她想反駁,但那兩個字卻卡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口。

  是啊,她為什麼猶豫?

  帳本上的證據確鑿無疑,每一筆都清晰得讓她無法自欺欺人。按照她以往的行事風格,現在就該立刻召集心腹,連夜控制住周立,封鎖財務部。

  可她沒有。

  她的腦子裡,全是父親曾經說過的話。

  「雪嫣啊,周叔是老人了,你要多聽聽他的意見。」

  「周叔對我們家,是有功的。」

  那些話語,像一道道枷鎖,捆住了她。

  「我需要時間。」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卻已經沒了剛才的氣勢,只剩下疲憊。

  「時間?」蕭羽躺了回去,重新拉開兩人的距離,「給你時間去念及舊情?還是給你時間去想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葉雪嫣,我告訴你,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也是對死者的不公。」

  臥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這一次,比之前更加壓抑。

  蕭羽不再說話。他已經把刀遞到了她的手上,至於她敢不敢捅下去,何時捅下去,就看她自己了。

  他側過身,同樣背對著她。

  他能感覺到,葉雪嫣也在黑暗中注視著他的背影。她的呼吸依舊急促,像一隻困在籠中的鳥。

  這是他們第一次同床。

  卻比任何時候都隔得更遠。

  不知道過了多久,蕭羽聽到身邊傳來極其輕微的抽噎聲,很壓抑,稍縱即逝,快到讓他以為是錯覺。

  他沒有回頭。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移到了床腳,夜,還很長。

  他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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