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禮品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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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尖的觸感粗糙,帶著編織者笨拙的溫度。

  蕭羽將那條圍巾重新放回淺藍色的禮品盒,蓋上盒蓋。

  他本想再次將它塞進抽屜深處,動作卻在半途停住。

  就這樣藏起來,與直接丟棄,又有多大分別?

  他喉嚨乾澀,起身,打算去樓下倒杯水,書房的門被他隨手帶上,並未鎖緊。

  夜深了,別墅里一片寂靜。

  葉雪嫣從臥室出來,經過書房時,腳步頓了頓。

  門縫裡沒有透出燈光,她以為蕭羽已經回房休息。

  手剛要推門,想替他關好,卻從那道縫隙里,瞥見了書桌最下層那個半開的抽屜,以及抽屜中露出的淺藍色一角。

  是那個禮品盒。

  她記得這個盒子。下午她回來時,劉媽提過一句,說蕭羽帶了個禮盒回來,直接進了書房。她當時並未在意。

  葉雪嫣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書房裡沒有開燈,只有窗外滲進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

  她走到書桌前,借著月色,慢慢拉開那個抽屜。

  禮品盒靜靜躺在那裡。她打開它。

  一條手工編織的圍巾,針腳歪歪扭扭,顏色是略顯暗淡的灰藍。

  葉雪嫣拿起圍巾,指尖輕輕撫過那些拙劣的針腳。

  她想起昨夜,葉冰依在陽台上,背影單薄,隱約的哭聲斷斷續續,直到凌晨。那些尖銳的、帶著敵意的話語,此刻仿佛找到了源頭,清晰地指向一種她不願深思,卻又無法忽略的情愫。

  原來是這樣。

  「咳。」門口傳來一聲輕咳。

  葉雪嫣回身,蕭羽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水。

  他看著她手中的圍巾,表情凝固。

  空氣有片刻的凝滯。

  「蕭羽。」葉雪嫣先開了口,聲音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卻聽不出什麼情緒。

  蕭羽走了進來,將水杯放到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你還沒睡?」

  「嗯。」葉雪嫣的視線重新落回手中的圍巾,「這個……」

  蕭羽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準備了許多解釋,關於意外,關於巧合,關於他並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但此刻,那些話都堵在喉嚨里。

  葉雪嫣抬起頭,看著他,唇邊忽然有了一點極淡的笑意,像月光下湖面泛起的微瀾。「冰依的手藝,比我當年織毛衣好多了。」她說著,將圍巾遞還給他。

  蕭羽怔住了,他伸出手,機械地接過那條圍巾。

  它在他手中,忽然變得無比沉重。她知道了,她什麼都知道。

  她沒有質問,沒有憤怒,只是用這樣一句平淡的話,揭開了所有他試圖掩藏,或者說,他自己都還未完全理清的混亂。

  「我……」他想說點什麼,解釋點什麼。這條圍巾的出現是個意外,他對葉冰依沒有別的想法,他只是……只是什麼?他發現自己也說不清楚。

  葉雪嫣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轉向窗外。月光依舊清冷,均勻地灑在地面。「她織這個,應該花了不少心思。」

  「我不知道這是她……」蕭羽試圖辯解,聲音乾澀。

  「是嗎?」葉雪嫣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你書桌的抽屜,平時都鎖得很好。」

  一句話,讓蕭羽所有未出口的辯白都顯得蒼白無力。

  是的,他今天沒有鎖。因為他自己也心亂如麻。

  葉雪嫣轉過身,朝門口走去。「不早了,我有些累,先去睡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與往常無異,卻又似乎多了些別的什麼。

  「雪嫣。」蕭羽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他看著她的背影,那條圍巾在他手中,像一團解不開的亂麻。「這件事……」

  「明天再說吧。」葉雪嫣輕輕說了一句,拉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走廊里響起,漸漸遠去,最後是臥室門輕微的閉合聲。

  書房裡重新恢復了寂靜,蕭羽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中的圍巾。


  那些歪扭的針腳,在月光下,仿佛每一個都充滿了嘲諷。

  他以為她會生氣,會質問,甚至會哭鬧。但他沒有預料到這種平靜。

  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她看透了一切,卻選擇不戳破,不追問。

  窗外的月光,穿過玻璃,照亮他手中的圍巾,也照亮他紛亂的心緒。

  他與她之間,似乎一直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紗,而今夜,這層紗被葉冰依這條笨拙的圍巾徹底扯下。

  心如明鏡。

  是誰的心如明鏡?是她,還是他?

  他將圍巾放到書桌上,走到窗邊。夜色濃重,遠處的城市燈火闌珊。

  天色微亮,蕭羽一夜未眠。

  昨夜書房裡的每一幕,每一個字,都在他腦中反覆回放。

  葉雪嫣的平靜,那條圍巾,以及他無法解釋的混亂。

  他起身,動作帶著幾分僵硬。窗外的晨曦勉強驅散了些許暗沉,卻驅不散他心頭的陰霾。

  樓下隱約傳來細微的動靜,是準備早餐的聲音。

  他磨蹭了片刻,終究還是得下去。

  餐廳里,葉雪嫣已經坐在桌邊,正慢條斯理地喝著牛奶。

  晨光透過窗欞,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暈,她神色如常,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蕭羽拉開椅子坐下,喉嚨有些發乾。「早。」

  「早。」葉雪嫣應了一聲,沒有看他,注意力似乎全在手中的杯子上。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滯澀。

  腳步聲從樓梯傳來,很輕,帶著猶豫。

  葉冰依走了進來,她穿著簡單的家居服,頭髮有些凌亂,臉上沒什麼血色。她先是看到了葉雪嫣,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後才注意到蕭羽,匆匆低下頭。

  「姐……姐夫,早。」她的聲音比蚊蚋大不了多少。

  「早,冰依。」蕭羽應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

  葉冰依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幾乎是立刻就埋下了頭,仿佛餐盤裡的煎蛋是什麼稀世奇珍,值得她全部的專注。

  往日裡,早餐時總會有些輕鬆的交談,多數是葉冰依嘰嘰喳喳地說些學校的趣事,葉雪嫣偶爾含笑應和。

  今天,餐桌上只有碗筷輕微碰撞的聲響,單調而刺耳。

  蕭羽覺得盤中的食物味同嚼蠟。他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麼,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說什麼呢?問天氣?還是問冰依昨晚睡得好不好?

  他偷偷覷了一眼葉雪嫣,她依舊平靜地用著餐,似乎完全不受這氛圍影響。

  可越是這樣,蕭羽心裡的石頭就越沉。她的平靜,比任何疾言厲色的質問都更讓他難安。

  葉冰依幾乎沒怎麼動面前的食物,小口小口地撥弄著,像是完成一項艱難的任務。

  她的頭垂得更低,蕭羽甚至能看到她微微顫抖的肩膀。

  這算什麼?他想。一場無聲的審判?

  他自己,是罪魁禍首。

  「冰依,」葉雪嫣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切斷了餐桌上緊繃的弦,「你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太好?黑眼圈有些重。」

  葉冰依的肩膀猛地一抖,手裡的叉子碰到盤子,發出「當」的一聲脆響。她豁然抬頭,臉上血色褪盡,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

  蕭羽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來了。

  「我……我沒事。」葉冰依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帶著明顯的沙啞和顫抖,「就是……昨晚,有點失眠。」

  「是嗎?」葉雪嫣放下手中的牛奶杯,用餐巾輕輕擦拭了一下唇角,「我還以為,你是因為熬夜做些費神的事情,才沒休息好。」

  她的語調平緩,沒有絲毫波瀾,卻字字句句都像帶著鉤子,勾得人心頭髮緊。

  葉冰依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又在下一秒變得慘白。

  她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姐,我……」

  「年輕人,有自己的愛好是好事。」葉雪嫣繼續說道,視線轉向窗外,那裡有幾隻麻雀在枝頭跳躍,「只是凡事都要有個度,別太勉強自己,也別……影響了別人。」


  「影響了別人」這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蕭羽和葉冰依心上。

  葉冰依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強忍著,不讓它們掉下來。「我……我知道了,姐。」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充滿了委屈和難堪。

  蕭羽看著這一幕,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他想替葉冰依說句話,或者對葉雪嫣解釋些什麼,但他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口。解釋?他連自己都解釋不清。

  「吃飯吧,菜要涼了。」葉雪嫣收回視線,重新拿起刀叉,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剛才那幾句對話只是尋常的姐妹閒聊。

  但誰都知道,不一樣了。

  葉冰依再也吃不下任何東西,她胡亂地用叉子在盤子裡戳了幾下,然後猛地站起身。「我……我吃飽了,你們慢用。」她幾乎是逃一般地衝出了餐廳,腳步聲慌亂地消失在樓梯口。

  蕭羽看著她倉皇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餐桌上,只剩下他和葉雪嫣。

  沉默再次降臨,比之前更加濃重,更加壓抑。

  「你……」蕭羽艱難地開口。

  「嗯?」葉雪嫣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

  「你沒必要這樣對她。」蕭羽說出口,才發覺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

  葉雪嫣的動作頓了頓,她放下餐具,看著蕭羽,唇邊勾起一點弧度,卻看不出是笑意還是別的什麼。「我怎樣對她了?」

  「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什麼?」葉雪嫣反問,「我知道她是你妻子的妹妹,住在我家裡,我關心一下她的起居,有錯嗎?」

  蕭羽語塞。她的話,滴水不漏。

  「還是說,」葉雪嫣繼續道,「你覺得我應該對她視而不見,任由她做一些……可能會引起誤會的事情?」

  「我沒有那個意思。」蕭羽辯解,卻顯得蒼白無力。

  「那你是什麼意思?」葉雪嫣追問,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壓力。

  蕭羽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他還能說什麼?說那條圍巾是個意外?說他對葉冰依沒有別的想法?這些話,昨晚他就想說,但堵在喉嚨里。現在,在葉雪嫣這般平靜的注視下,他更說不出口。

  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確定那是不是全部的實話。

  葉雪嫣看著他,片刻之後,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寂靜的餐廳里格外清晰。「蕭羽,有些事情,不是你不說,它就不存在。」

  她站起身,「我吃好了。」

  說完,她也離開了餐廳。

  蕭羽獨自坐在餐桌旁,面前的食物早已失了溫度。

  昨夜,葉雪嫣說「明天再說吧」。

  現在,算是說過了嗎?

  他不知道。他只覺得,那層曾經隔在他和葉雪嫣之間的薄紗,在昨夜被圍巾扯下後,今天早上,又被葉雪嫣親手用更複雜的方式,織了回去。

  只是這一次,紗的材質,是冰。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卻無法澆滅他內心的燥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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