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把酒借興,斗詩王粲【合一章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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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說知道蘇淮並不是真心為了挖牆腳,但蒯越還是坐立難安,連眼神都不那麼溫和了,交流起來頗有種在背著主子密謀要背叛的荒唐感覺。

  見蒯越面露不善,蘇淮也收斂起戲弄之意,與之探討起與治政相關的一些方向策略,藉此來試探對方底細。

  畢竟引經據典確實不是他的長處,唯一可能拿得出手的大概就是他對於歷史的走向脈絡更為清楚,但這也只是片面的,如果涉及到特定的知識盲區,那他指定就答不上來了。

  而蒯越也不愧是劉表麾下最強力的謀臣,思維邏輯的縝密無懈以及眼光的長遠、毒辣都有當世一流的水準,不過從這隻言片語中蘇淮也察覺到一絲絲的缺漏,這傢伙對於王道仁義似乎並不提倡,更偏重於權謀陰謀,必要之時甚至可以犧牲掉民心。

  了解到這點後,蘇淮的笑容隨即消失不見,原先提起的興趣也沒了:【看來是沒希望了,玄德公容不下對方的。】

  與此同時,低頭斟酒的蒯越也發覺對方和自己不是一路人,只不過他沒有因此小覷對方,反而在他看來,蘇淮所構思的煌煌大道很有值得借鑑之處,此人絕非一泛泛之輩。

  二人互有收穫正值興起之時,席上也有不少風流才俊前來邀杯,雖說除了劉備、劉表外沒有諸侯參加,但且不說荊州本土的隱士大儒,長江兩岸也分別來了許多名士。

  比如蘇淮一直心心念念的許劭、許靖兄弟倆,還有司馬徽、龐德公、黃承彥等人也都在此列,而其他類似蔡瑁等則是作為劉表屬臣出席,除此之外荊州八大家族也都來全了。

  前來蘇淮這邊找話茬的人其實並不多,大部分的話題都在圍繞劉備、劉表兩位大咖展開,其中也不乏阿諛之詞,只是這些隨口而出的讚譽在大儒眼裡也不算是違心,畢竟吃人嘴短,傳聞總言清流,可再清流也得過日子,除了禰衡是那種看淡世俗的狂妄,其他大儒只要不觸及己身根本,都是認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許靖倒是過來走走過場陪了兩杯,蘇淮也回禮一番,顯出謙遜之范。

  遺憾的是許劭沒過來點評一下,蘇淮本來以為擊破百萬黃巾這事多少能得一個中等偏上的好評呢。

  「難不成要效仿曹操上去武力威逼才行?」

  蘇淮失望之餘,不由想起曹操那極端的做法,心中隱隱燃起一陣邪火。

  噗……下一秒小火苗就被驟然撲滅,一隻大手輕拍在他肩上,險些讓他一口酒吐出。

  「子韞,可是醉了?」

  不知何時劉備已經來到他身旁,臉上掛著一抹和熙的笑容,緩緩問道。

  「我這酒量還早著呢……」蘇淮瞥了一眼快見底的酒樽,不服氣道。

  話沒說完,他便豎起耳朵好奇問道:「對了玄德公,這荊襄之地號稱豪傑並出,席上可有您欣賞之人?」

  「接觸不多,而且也沒發現什麼人才,和子韞你比起來差遠了。」劉備皺了皺眉,略顯無奈地答道。

  「哈?不會吧,司馬德操、龐尚長、黃承彥等人皆是滿腹經綸,乃海內名士也,麾下學子眾多,怎會是不入眼之流?」

  蘇淮頓感疑惑,以劉備的識人之明不可能看不出司馬徽等人的才學本領啊,這可都是當下最頂尖的學術力量了。

  雖說司馬徽等人屬於標緻的雜學派代表,但真要比起來,鄭玄、王烈那種經學、儒學派大佬也未必能穩壓一頭,博採眾長這事就是雜學大佬鑽研的方向,主打的就是面面俱到,我可以不融會貫通,但不可以不會。

  劉備微微嘆了口氣道:「子韞,他們也許確如你所說一般,但可惜各為其主,現在他們不會親近於我的。」

  「這……也是。」

  蘇淮沉默一會兒也附和道,人家現在寄於劉表的勢力範圍,不大可能當著劉表的面表露出一些別的心思,就跟他先前忽悠蒯越對方避之不及一樣,即便這些大儒不為劉表差遣,但就這麼跳槽也是不可能的。

  「除此之外,那還有別的人才不?」蘇淮拋開這些雜念,繼續打聽道。

  大儒尚且聊不到幾句,那像蒯越、蒯良、蔡瑁這種劉表鐵桿就更是希望渺茫了,尤其蔡瑁還是劉表小舅子,而世家儘管沒有特意疏離劉備,但也絕不可能因此給劉表心中埋根刺。

  「哦有一個,此人名為諸葛玄,不過其胸中學識遠不如上述幾人。」劉備仔細回想,這才從剛才的十餘位陌生面孔中找到一個合適的人選。

  「……可是那個從琅琊陽都遷過來的諸葛氏?」蘇淮聞言渾身一個激顫,面色也隨之變得凝重起來。


  「正是,子韞如何知曉其根底?」劉備略顯茫然,光是自家青州形勢就足夠嚴峻,各種政務壓在身上,蘇淮居然還有空調查了荊州治下的人物,而且連人家出身何處都了如指掌。

  蘇淮也是震驚了好一會兒,這才苦笑一聲道:「此人雖未有什麼名氣,也只是中庸之姿,但對方有一侄兒才智世所罕見,玄德公若是無事可多去拜訪,最好能將其拉攏過來。」

  「大才?與子韞你相比如何?」劉備有些動容,隨後追問道。

  呃,這該怎麼說呢,論智慧估計一百個他綁在一起也打不過諸葛亮吧,順嘴一提,搞不好現在才十一二歲的諸葛亮,能將他駁得體無完膚。

  當然了,身為穿越者的驕傲還是要有,在其他的方面比如戰略眼光,理論大勢的辯駁上他還是可以毆打一下經驗淺薄的幼年諸葛亮。

  但直接脫口而出『其之才能十倍於我』這話是不是有點自降排面啊。

  「單論才學的話,我是這個。」

  蘇淮緩緩豎起小拇指,然後改換上大拇指說道:「對方是應該這個。」

  「……」

  劉備看著這樣一個生動形象的比喻,一時間陷入了呆滯,停留數息後,隨即匆匆離開,往諸葛玄的位置而去。

  話說諸葛玄也不算什麼太重要的人物,排位列坐的順序還在馬家後面,琅琊諸葛氏雖說也是上流世家,但畢竟根基受損,又是遷徙過來的外地人,想要成為劉表面前的紅人怕是很難,除非諸葛亮提前展露才華。

  劉備走後,蘇淮這邊又大咧咧地和蒯越喝了起來,這次旁邊多了位蒯良,這兄弟倆的酒量酒品還真不錯,要不是他每次喝的時候總是趁其不備漏那麼一點,現在大概已經被灌趴了。

  不過沉浸在這種忘我行樂的氛圍里,蘇淮總有種暈乎乎的麻痹感覺,加上婉轉悠揚的樂聲縈繞耳邊,鋪天的困意一下子就湧上來了,連作舞的美女歌姬都沒那個心思去打量了。

  直到劉表面色潮紅地喊了一聲:

  「仲宣,今日吾宴請諸位,值此時刻,何不即興作詩兩句以襯此景?」

  此言一出,蘇淮的瞌睡被喊散了,連帶著周圍所有人都提起精神,司馬徽等人也都饒有興趣地看向席間一儒雅青年,只見對方出列拱了拱手。

  此人正是素有才名的王粲,字仲宣,出身山陽王氏,極得蔡邕賞識器重。

  不僅如此,山陽王氏曾經也是家世顯赫,王粲曾祖是漢順帝時期的太尉王龔,祖父是漢靈帝時期的司空王暢。

  「沒想到王仲宣也在荊州啊。」和王粲位置相隔幾座的地方,一個同樣氣宇軒昂的青年笑而不語,靜靜聆聽。

  這次還真是大開眼界,不枉他冒著得罪袁術的風險,自淮南遠道而來。

  「景升公有言莫敢不從,粲便獻拙了。」

  王粲面色平靜,獨飲一杯後面朝眾人,輕聲嘆道:

  「高會君子堂,並坐蔭華榱。

  嘉肴充圓方,旨酒盈金罍。」

  話音一止,輕抿一小口向前一步。

  「管弦發徽音,曲度清且悲。

  合坐同所樂,但愬杯行遲……」

  話音未落,環繞一圈微微躬身吟道:

  「常聞詩人語,不醉且無歸。

  今日不極懽,含情慾待誰?」

  言罷,王粲的溫潤嗓音戛然而止,以此半闕之詩,已然搏得滿堂頭彩,風頭盡出。

  「仲宣之文采,吾等窺之不及也。」司馬徽第一個帶頭讚嘆。

  隨後龐德公、黃承彥也拍手叫絕。

  緊接著便是一句句誇讚如潮水般襲來,這讓劉表這個主人不禁與有榮焉,王粲此舉可是給他漲足了臉面。

  劉備對此也是頗為欣賞,他的文學天賦算不上多好,還不如他在行軍打仗領域有所建樹,話說在這一點上和曹操比起來差距就有些大了。

  三曹的詩詞歌賦都是可以傳世的那種,建安文學的代表人物可不是說笑,能與之媲美的也只有三蘇了。

  蘇淮雖說處於半醉半醒的狀態,但聽的時候很認真,至少還能判斷出來這半闕詩是出自王粲的公宴詩,估計這個時候王粲全篇腹稿都有了,只不過懶得繼續念叨下去。

  一旁蒯越也是面上流露佩服之色道:「這詩賦樂曲一道,荊州之內王仲宣獨占鰲頭,斷無人能出其左右。」


  蘇淮不由地撇了撇嘴,蒯越這話還是說的太保守了,面前這位可是被劉勰在《文心雕龍·才略》中譽為「七子之冠冕」,而且也是建安七子中唯一可以能與曹植並駕齊驅的一人。

  「怎麼,子韞可是不服仲宣之才,要見個高低?」蒯良見蘇淮沉吟不語,本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念頭調笑道,在他看來蘇淮確實是治世之能臣,但又不是真的樣樣精通,這詩賦一途,定然是對方的短板。

  「……」

  尚還有些思維混亂的蘇淮被這句話徹底激醒了,他看著蒯良微笑道:

  「子柔兄不厚道啊,明知仲宣兄文采斐然,乃天縱奇才,卻對我言語相激,就這麼喜歡看我吃癟不成。」

  蒯良被嚇了一跳,趕忙解釋道:「子韞何出此言,愚兄只是開個玩笑罷了。」

  「吾兄確無此意,子韞不可當真。」蒯越瞪了一眼自家兄長,無奈道。

  蘇淮伸了個懶腰道:「當真也無妨吧,反正我就上去試試,技不如人也就罷了,輸給仲宣兄我也是心服口服,況且也沒人認為我能壓仲宣兄一頭。」

  蒯良、蒯越對視一眼,雙方皆是沉默不語,主動給蘇淮讓出一條道。

  先前以為蘇淮的性格屬于謙虛內斂那種,現在看來這只是偽裝出來的表象,對方內心還是有著少年的自負。

  只是這自負,大概用錯了地方。

  你一介謀臣和王粲比拼才智或可占上風,但比文采情調那不是找死?

  「景升公,在下雖年紀輕輕,胸中才華不如仲宣兄,卻也想作詩一首,可否請諸位長者品鑑。」蘇淮旁若無人地走出席間,長揖一禮道。

  劉表聞言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給劉備使了使眼色,他也知道王粲是何水平,所以想勸劉備出來制止一下,不然到時候輸了,劉備也面上無光。

  但劉備卻沒有絲毫的猶豫之色,反而點頭頷首,讓劉表不用擔心。

  當然,他自己此刻內心也是既害怕又激動,不過丟面子對他來說無所謂,就當給蘇淮一次表現自我的機會了。

  斗詩輸給王粲那是理所當然,又不會被在場之人指著鼻子罵和嘲笑,而要說能贏……那更是從未敢想。

  蘇淮朗聲說道:「我為少年,詩便以少年意氣為核心寓意,既是獻給在座諸位少年才俊,也算是敬獻給景升公、玄德公你們曾經逝去的歲月。」

  「好。」劉表也是微微生起一抹驚異。

  司馬徽等大儒也都是拭目以待,靜待評價,不管如何蘇淮有勇氣對拼詩學,這一點就勝過絕大數人了。

  他們其實也可以上去作詩寫賦,不過不見得就能力壓王粲,而如果不能取得明顯的優勢,那不就是上去丟臉嘛,活了這麼久、見了這麼多,結果論文采還不如一個年輕後生。

  蘇淮面色從容也不慌張,他上來也不是甘當綠葉陪襯的。

  兩漢的樂府詩集中五言一開始並不多,而且上承《詩經》、《楚辭》,反而直到從東漢才逐漸興盛,以班固的《詠史》為第一首五言,直至漢末時期,五言詩才真正發揚光大,如此一來有一戰之力的也只能是唐詩了。

  「擊築飲美酒,劍歌易水湄。」

  這首句便是巧用荊軻刺秦之經典,來抒英雄悲壯,引得在場之人陷入深思。

  「經過燕太子,結托并州兒。」

  蘇淮靜心凝神,一口氣繼續道:

  「少年負壯氣,奮烈自有時。

  因聲魯句踐,爭情勿相欺。」

  少年身負壯志,來日自有奮發之時,當結交俠士,得結識愛賢之君。

  話音落下,在座眾人久久不語。

  直到王粲站起身來,擲地有聲道:「敢問子韞兄,此詩名為何?」

  「名曰,少年行。」蘇淮慨然答道。

  「好詩,粲自愧不如,今後一年之內,某自閉家門再不外出,他日出關之時,再來向兄台請教,告辭。」

  王粲朝劉表躬身一禮,拜別離開。

  蘇淮撓了撓頭,內心一陣後悔,看來以後沒好日子過了,吟詩作對什麼的他真的只能當文抄公啊,甚至就連那種意境都模仿不出來。

  而後,司馬徽也是面露滄桑道:「一代新人勝舊人,後生可畏啊。」

  龐德公亦是如此,點評了一句:「此詩可作傳世經典,子韞可能允許吾麾下弟子為之謄錄,為你著名。」

  「這個……淮在此謝過尚長公美意了,不過這只是即興所作,著名一事還是算了吧。」蘇淮聞言強忍住內心激動,但一想到此詩並非真正地出自於他口,略有些不好意思。

  不過這東西對他來說也確實沒什麼吸引力,若真想出版詩詞,完全能回去印出來幾十幾百卷,比謄錄快多了,最多就是沒有龐德公這種人發出來有影響力。

  見蘇淮推辭,龐德公面含深意地笑了笑,也沒繼續勸說,只是有些感嘆道:「那好吧,只是如此一來,你可要錯失一次名滿天下的機會了。」

  「名滿天下非一篇詩作一篇文賦可得,我志不在此,我之所向是治下百姓安康,不再為衣食匱乏所憂。」蘇淮很是閒庭自若地回答道。

  隨後,他默默在心中加上一句,我之所向更是為國泰民安,亂世可平蠻夷臣服,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憑自身力量鎮國安邦,助玄德公戰敗四方諸侯,匡扶垂危漢室,再續漢祚。

  PS:諸葛玄的人物事跡是依據《三國志·諸葛亮傳》來的,也就是在被朱皓取代了豫章太守一職後,與諸葛亮依附劉表,避禍於荊州。

  還有一種說法是裴松之在《三國志》引《獻帝春秋》記載的諸葛玄被劉表任命豫章太守,最後在建安二年死於西城叛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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