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 歲盡身老,燈盡光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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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3章 歲盡身老,燈盡光長

  翌日清晨,朝陽方起。

  姜義在自家後院,照例引納一縷紫氣,溫養己身。

  行功既畢,只覺氣血溫潤,四肢鬆快。

  方才背起手來,欲往山腳藥田走一趟,去看看那位新住下的老神醫,順便問問住得是否習慣,可還缺些什麼。

  行至山下,那座久無人居、屋瓦已顯斑駁的姜家老宅前,腳步卻忽然一頓。

  晨風微涼。

  院門前立著一道佝僂身影,拄著拐杖,靜靜站在風中。

  正是李郎中。

  不過短短時日未見,他竟老成了這般模樣。

  皺紋深刻如壑,滿臉風霜,髮絲稀疏,全然雪白。

  細細算來,已是百歲出頭的人瑞。

  兩界村如今靈氣充沛,本就養人;

  更何況李家後輩中,不乏在藥房、丹房任職的,時常送回些滋養之物。

  可終究,他未曾真正踏入修行之門。

  凡骨一副,到了這個年紀,燈油已淺,風一吹,便露底色。

  姜義左右看了看,見他孤身一人立在風裡,眉頭不由輕輕一皺。

  上前一步,將人扶住,語氣放得極緩:「老哥哥。」

  「這把年紀了,怎的一個人在這兒?」

  「你家裡那些小子呢?」

  李郎中緩緩擺了擺手。

  那隻枯瘦的手微微顫著,卻穩得很。

  渾濁的眼底,還留著一線清明。

  他費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點笑意:「不怪他們————」

  「是孫兒們一路攙我過來的。」

  歇了口氣,他又道:「到了這兒————」

  「我便讓他們都回去了。」

  拐杖輕輕一點地面。

  他抬手,指了指那扇緊閉的老宅門,聲音低啞,卻字字清楚:「我呀————」

  「想來你這兒,坐坐。」

  話說到這裡,已無需多言。

  姜義心中自有分寸,這位老哥哥,是專程來尋自個的。

  當下也不作聲,只隨手一招。

  「吱呀————」

  多年未開的木門,無風自啟。

  屋內兩張蒙塵的舊藤椅,仿佛被無形之手托起,緩緩飛出,在半空中輕輕一震,塵埃盡落,隨後穩穩落在院中。

  李郎中早知這位老友早已脫出凡俗。

  可親眼見著這一幕,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還是不免掠過一絲羨意。

  仙家手段。

  終究,不一樣了。

  姜義並未理會那些。

  只扶著李郎中進了院子,將人安在藤椅上,自己也在一旁坐下。

  藤椅很舊,也很熟。

  李郎中微微合了合眼,像是借著那點觸感,把舊日翻過了一頁。

  再睜眼時,目光越過院牆,落在院前那片田地上。

  那裡早已不再種糧,一壟一壟,儘是靈氣蒸騰的藥田。

  田間不時有人影來去。

  他看著,看得有些出神。

  姜義便也不說話,只陪著他一同望去。

  心思平緩,如水無波。

  就像是許多年前。

  兩個老漢,坐在田頭,曬著日頭。

  有些話,不說,也在。

  藥田之中,生氣正盛。

  有少年氣息方壯,步伐沉穩,朝那片幻陰草地而去,煉心磨性;

  也有新入藥房、丹房的弟子,動作放得極輕,俯身侍弄、採摘那些難得一見的靈草。

  偶爾幾聲笑鬧壓不住,轉眼便散在風裡。

  不喧,卻熱鬧。

  滿目皆是新生之氣。

  又過了一會兒,日頭抬高了些。


  暖意落在身上,像是慢慢鋪開。

  李郎中這才收回目光,語聲很平,仿佛在說一件早就想好的舊事:「老弟啊————」

  「我怕是,要走了。」

  姜義眉頭一緊,下意識便想接幾句福壽綿長的寬慰話。

  可話到嘴邊,撞上那雙渾濁卻安靜的眼睛,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那股衰敗之感,在他的神念里太清楚了。

  像燈油將盡,風一過,便知結果。

  有些話,騙得了旁人,騙不了自己。

  李郎中見他沉默,反倒輕輕笑了笑,語氣隨意得很:「這一輩子啊,我也就是個鄉下郎中。」

  「沒什麼大本事。」

  他停了停,像是在回想,又慢慢接著道:「要說真做對了什麼————」

  「也就是當年,在這窮地方,認下了你這個姜老弟。」

  話不重。

  眼中卻亮了一下。

  「托你的福,家中如今人丁興旺,子孫都還有些出息。」

  「就連我這個不中用的老頭子,也能活到這把年紀,把清福享了個夠。」

  他說著,輕輕嘆了口氣,卻沒有遺憾。

  「這一生啊————」

  「算是沾了你不少光。」

  姜義一時無言。

  胸口像是被什麼輕輕頂了一下。

  隔了片刻,才低聲道:「老哥哥這話,說得重了。」

  「若非當年你仗義相扶,雪中遞炭,姜家未必能走到今日。」

  「該謝的,是我。」

  這話,並非全然寬慰。

  萬事起頭最難。

  若沒有當年那幾劑藥方,沒有一次次不問歸期的賒欠周轉,姜家能不能熬過最初那段時日,實在難說。

  這份情,姜義一直記在心裡。

  李郎中聽了,只是笑笑,也不推辭。

  功過幾何,他自己最清楚。

  「我這一輩子啊————」

  「也就做成了這麼一件事。」

  他說著,抬手點了點自己的眼睛,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又藏著一點得意:「好在————」

  「這雙招子還算亮堂,沒瞎。」

  「到頭來,總算是瞧對了人。」

  話到這裡,笑意卻慢慢淡了下去。

  那張老臉在日光里,顯得格外安靜。

  「人一走,腿一蹬————」

  「往後啊,怕是也幫不了兒孫什麼了。」

  他停了停,聲音又低了幾分:「所以今兒厚著臉皮來找你,便想著————」

  「臨了,再試一回。」

  「看看我這雙老眼,到最後————還靈不靈光。」

  姜義聞言,已然俯身上前,神情鄭重:「老哥哥有話,只管說。」

  李郎中卻笑著擺了擺手,將他的話輕輕擋了回去:「我知道,你家寶貝多。」

  「仙丹靈藥也好,延命續壽也罷,那都是你家的。」

  他搖了搖頭,語氣很淡:「我不惦記。」

  「也不貪那些。」

  說到這裡,李郎中的目光忽然定住。

  越過院牆,落向藥田盡頭,那座新起不久的小院。

  院落清幽,樹影遮窗。

  在晨光里,顯得安靜而疏離。

  「我聽說————」

  他語聲放得極輕,「那院子裡,住進了一位極了不得的神醫?」

  姜義原以為,這位老哥哥不過是臨別之際,想替家中後輩再多託付幾分。

  話已在心中走了一遭,正待應下。

  卻不想,他忽然將話轉到了這頭。

  姜義略一停頓,仍是如實答道:「確是極厲害。」

  「那是真正走在醫道深處的人。」


  「若假以時日————」

  「便說流芳百世,也非虛言。」

  李郎中聽了,渾濁的眼中掠過一抹光。

  不是妒,也非不甘。

  那是同為醫者之間,對高山之境的仰望。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聲音放得很低:「昨日進村時,我家那小子遠遠看了一眼。」

  「回來同我說,那位神醫年歲也不小了。」

  「身上氣息又虛。」

  「像是吃過大苦頭,元氣還沒緩過來。」

  說到這裡,他稍稍一頓,目光依舊落在那處院落上,沒有移開。

  「這樣的人————」

  「想來,日常起居,也多有不便吧?」

  姜義輕輕點了點頭。

  確如其言。

  話至此處,李郎中才終於把心裡的那層意思放到檯面上。

  那雙原本渾濁的老眼裡,竟亮起了幾分久違的光。

  「我家前幾年,新添了個小子。」

  「叫李當之。」

  他說著,笑了笑,語氣很平:「跟你家那些孩子比,自是算不得什麼。」

  「可放在我們這等凡俗人家裡,也算機靈懂事。」

  說到這裡,他自己又頓了頓:「更難得的是————」

  「他對那點家傳醫術,上心得很,學得也快。」

  「勉強算是個苗子。」

  只是這點驕傲,很快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可你也曉得,我家那點本事————」

  「也就夠在鄉野里餬口。」

  「真要往高處走。」

  「怕是反倒,要誤了他。」

  姜義聽到這裡,心中已然明白了幾分,便應聲道:「老哥哥放心。」

  「若是願意,我可出面,親自帶那孩子去拜師。」

  「華神醫不是那等門戶之見深重的人。」

  李郎中卻連忙擺手,將話接了回去:「緣法這種事,強求不得。」

  他語氣放得很低,卻說得極認真:「我呢,也不敢奢望什麼拜師收徒。」

  「只是想著,那位神醫身子虛弱,起居多有不便,總得有人照應。」

  「研磨也好,抓藥也罷。」

  「跑腿打雜,做些零碎活計。」

  「我家那小子年紀雖小,心眼還算通透,手腳也勤快。」

  「去當個書童、藥童,幫著照料一二,也就夠了。」

  說到這裡,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至於往後————」

  「有沒有那等真正的師徒緣分,能不能學到真東西。」

  他看向姜義,語氣平靜,卻很篤定:「那得看他的命,也得看他的心。」

  話已說到這個份上,姜義心裡自然通透。

  他當即點了點頭,語氣鄭重:「老哥哥放心。」

  「這事,我會安排妥當。」

  話雖應下,姜義卻仍忍不住多看了李郎中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探究:「老哥哥你————」

  「莫非早就聽過那位華神醫的名頭?」

  姜義心裡暗暗一算。

  那位神醫雖也滿身風霜,可論年歲,比起眼前這位百歲人瑞,終究還要小上好幾輪。

  當年在外行走、闖出聲名時,李郎中早已退隱鄉野,頤養天年,不問世事。

  按理說,兩人該是沒什麼交集才對。

  李郎中聽見這話,先是緩緩吐出一口氣。

  肩頭那股撐著的勁兒,終於鬆了下來,整個人都輕了幾分。

  他搖了搖頭,答得乾脆:「沒聽過。」

  「也不認得。」

  可話雖如此,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卻忽然閃過一點狡黠的亮光。

  像是少年時做對了一道題,卻偏要裝作漫不經心。


  他費力扯起嘴角,笑意裡帶著幾分自得:「我是不認識他。」

  「可我還能不清楚你姜老弟的本事?」

  「昨日那馬車進村。」

  「你一家老小齊齊出動,在村口迎著,禮數給得周全。」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篤定下來:「能讓你這位姜老神仙,這般看重的人————」

  「還能是什麼尋常人物?」

  他喘得更重了些,胸口起伏,卻仍執意笑著。

  那笑意,比先前更亮了幾分。

  「如何?」

  「你老哥我這份眼光————」

  「到這臨了的時候,可還算沒現眼?」

  姜義似有所感,心頭一緊。

  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壓得極穩:「靈光。」

  「太靈光了。」

  「老哥哥人老,眼卻不老。」

  「這份目光,還是這般毒辣,老弟我,服氣。」

  李郎中聽了,肩頭那口氣終於徹底鬆開。

  臉上的笑意慢慢舒展開來,定在一個極其滿足的弧度。

  只是那雙眼睛裡的光,卻像燃盡的燈油。

  不急,不亂,悄無聲息地暗了下去。

  晨光暖暖。

  他就那樣,帶著笑,靠在舊藤椅上,緩緩合上了眼。

  一生行醫,一世看人。

  到頭來,走得安穩。

  壽數已盡,無疾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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