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八章 打道回村,御雞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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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8章 打道回村,御雞之術

  黃風嶺上,風沙未歇。

  黃風怪立在山巔,望著那早已空無一物的天際,胸中怒火翻湧,卻終究還是沒敢再越雷池一步。

  方才那一聲傳音,像是一道無形的鎖,扣在它喉嚨上。

  追不得。

  也不敢再追。

  良久,它才冷哼一聲,妖風一卷,轉身回山。

  行至洞府石階前,腳步卻忽然一頓。

  只見階旁陰影里,蜷著一隻毛還沒長齊的小老虎,獠牙未露,爪子也軟,正縮著身子瑟瑟發抖。

  那雙尚顯稚嫩的眼睛,死死望著山路盡頭,卻再也等不回那個熟悉的身影。

  黃風怪一眼便認了出來,此乃虎先鋒幼子。

  它胸口微不可察地一滯。

  沉默片刻,終是嘆了口氣,彎下腰,將那小老虎一把抱起。

  小傢伙下意識地掙了掙,卻終究沒掙開,只能茫然地抬頭,看著那張陌生又威嚴的面孔。

  黃風怪低聲道:「你爹————是為本大王而死的。」

  「雖說行事糊塗了些,但忠心不假。」

  它頓了頓,聲音低沉而緩慢:「從今日起,你便繼承他先鋒」之名。」

  「本大王親自教你些本事,教你如何在這世道里活下去。」

  粗糙的手掌,在小老虎頭頂輕輕按了按。

  「若有朝一日,本大王真能脫了這身枷鎖,不必再受那鳥氣。」

  它語氣忽然冷了下來。

  「到那時,自會給你一個————替父討債的機會。」

  話音落下。

  黃風怪抬起頭,目光越過重重山巒,投向那遙不可及的西方天際。

  風沙掠過金甲,鏗然作響。

  那雙渾黃的眼眸中,怒、恨、不甘、隱忍,層層疊疊,卻終究都被壓了下去。

  山坳之中。

  那僧人又一次從昏沉中醒來,神思還有些恍惚。

  四下里荒草低伏,山影寂然,儘是陌生景象。

  他微微一怔,卻也只是一怔而已,眼中並無驚惶。

  掏了幾口清水,嚼下些乾糧,便在原地坐了片刻,抬頭辨了辨日影與風向。

  馬已不在。

  可路還在。

  僧人理了理那件早已磨破的僧袍,將行囊重新背好,一步一腳印,依舊朝著西邊行去。

  步子不快,卻穩。

  之後的路,倒也出奇地平順。

  風餐露宿,山高水遠,時日便在腳下悄然流過。

  月余之後,他終於行至一條大河之前。

  河水渾濁,浪涌如沙,寬闊無邊,看不見對岸。

  岸邊立著一塊古舊石碑,風雨侵蝕,卻字跡尚存。

  碑首三字:

  流沙河。

  碑腹之中,又刻著四行小字:「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

  鵝毛飄不起,蘆花定沉底。」

  僧人立在碑前,合十靜看,神色肅然。

  就在此時。

  「嘩啦!」

  水浪陡然翻起,一道黑影破河而出。

  赤發披散,獠牙外翻,面目猙獰得不似人形。

  那妖精頸間,懸著兩顆森白骷髏,日光一照,寒氣逼人。

  雲頭之上。

  黑熊精手中黑纓槍一緊,殺氣已起,正欲縱身而下。

  卻被一旁伸來的一隻手,輕輕按住。

  「莫動。」

  下一瞬。

  那妖精一把扣住僧人,力道兇狠,連人帶影,徑直拖入翻滾的流沙之中。

  水浪合攏。

  天地復歸寂靜。

  仿佛什麼都未曾發生。

  雲端之上,姜義靜立良久。

  終於,輕輕嘆了一聲。

  「此事————」

  「已了。」

  他收回目光,轉身而去。

  「回去罷。」

  黑熊精與白花蛇對視一眼。

  一時間,竟都有些回不過神來。

  一路護送,刀風血雨都闖過來了,偏偏到了這臨門一腳,卻眼睜睜看著人被妖精拖進河裡。

  這算什麼?

  這便是————「事了」?

  只是姜義既不開口解釋,神色也已分明,二妖縱有滿腹疑問,也不好追著多問。

  眼看姜義已率先駕雲而去。

  它們回頭,又看了一眼那翻湧不休的流沙河。

  渾波如沙,吞聲噬影,早已看不出半點人跡。

  白花蛇張了張口,終究還是沒說什麼。

  黑熊精重重呼出一口氣,低聲道:「走罷。」

  話落,二妖縱雲而起,追隨而去。

  腳踏實地而行,黃風嶺乃西行要隘,避無可避。

  可若是騰空而上,自九天繞行,許多山川妖地,便也不過是一掠而過的風景。

  一人二妖略略兜了個圈子,刻意繞開那處凶氣之地。

  不過一日光景,便已風馳電掣,回到了熟悉的鷹愁澗上空。

  雲頭緩落。

  臨別之際,姜義整了整衣袖,鄭重地朝黑熊精與白花蛇拱手一禮。

  「此番,多謝二位仗義相助。」

  「這份人情,老朽記下了。」

  他略一停頓,目光溫和,卻話中有意:「老朽平日裡也會多留心。日後若再有如凌虛子那般的機緣,必定先想著二位。」

  黑熊精與白花蛇聞言,先是一怔,繼而大喜。

  那是真心實意的喜。

  連忙回禮,躬身道:「多謝仙長提攜!」

  「勞煩仙長掛念了!」

  姜義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轉身,便過了鷹愁澗。

  在水神廟與里社祠中,與孫兒姜欽、孫媳桂寧,還有親家老桂,小坐了半日。

  敘些家常,互通些近況。

  老桂話里話外,對這個親家多了幾分敬重。

  當年結親時,老桂也只當兩家情形相仿,自家在蛇盤山上送一程,姜家在鷹愁澗里送一程,正是門當戶對。

  卻未曾想,這個親家不僅在先前太平道亂事中,表現出了遠超尋常仙家的眼光定力。

  此次更是將那僧人,送出去不知多少里路,這一路,更不知沾染了多少因果,多少福緣。

  便是老桂這般身份,也不由暗自慶幸,自個當年慧眼識珠,及早與姜家結下這門親事0

  姜義倒是並不張揚,也不久留。

  待諸事交代妥當,便起身告辭。

  祥雲再起。

  一路向東。

  不多時,便已落回了那座熟悉的兩界村。

  按下雲頭。

  村中炊煙正起,雞犬相聞,一切如舊。

  姜義立在院外,看了片刻,那根繃了許久的心弦,才算緩緩鬆開。

  那身負大因果的僧人,已在流沙河畔走完了自己的路。

  一去一來,自有去處。

  至於那些目前能掙脫地底封印、四處興風作浪的妖蝗精銳,也已盡數伏誅於途中,連個翻浪的機會都沒留下。

  如此算來,往後二三十年,甚或更久。

  至少這兩界村內外,這一家老小,都可少一樁懸在頭頂的禍患。

  姜義回到家中,連口水都未顧上喝,便徑直轉身,朝自家祠堂行去。

  心裡還惦記著,那在黃風嶺「順手」得來的黃風草。

  這等東西,留在自己手裡無甚用處,倒不如早些交到小兒姜亮那邊。


  順帶問問他,究竟是要用來救人,還是另有圖謀。

  誰料腳步方至祠堂外,姜義卻忽然一頓。

  眉峰微蹙。

  不對。

  繞到祠堂後方,本該清淨之地,此刻卻堆得亂七八糟。

  一摞摞新運來的青磚條石,一根根選料極好的木樑木柱,擺得滿滿當當。

  這陣仗,分明是要大興土木,新起屋舍。

  可怪就怪在。

  材料俱全,卻不見動工。

  既無泥瓦匠敲磚,也無木匠量尺,連個喝的人影都沒有。

  姜義心中正起疑念,忽覺眼角餘光一晃。

  側目望去。

  正見女婿劉子安,懷裡抱著一截奇異的木料,腳步匆匆,自村道那頭趕了過來。

  姜義並未出聲。

  只是背著雙手,立在原處,靜靜看著。

  劉子安近來修為漸進,神念敏銳,方一入院,立即便有所感應。

  抬頭一看,見岳丈安然無恙,鬚髮衣角俱在,正穩穩站在那堆材料前。

  心頭一松,面上頓時露了喜色。

  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禮:「岳丈!您可算回來了。」

  姜義輕輕點頭。

  目光卻始終未離開那一堆亂放的磚石木料。

  抬手指了指,語氣平淡:「這是你備下的?有何用途?」

  劉子安笑了笑,將懷中那截怪異的木料輕輕放下。

  「正等著您回來,好商量這樁事呢。」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祠堂後方。

  「前些日子,小婿帶著靈雞返村。途中,那三位雞祖忽然一同來尋,說是有件心事,想與我商議。」

  「它們的意思是————」

  劉子安語氣放緩了些。

  「想在村中尋一處清靜地界,為那一戰中折損的四隻靈雞,立下牌位,供後輩雞族香火祭祀。」

  姜義聽完,只是「嗯」了一聲。

  並未顯出意外。

  這些靈雞早已開智,內丹在身,放在西牛賀洲,也算是正經走修行路數的妖修。

  既然有了靈智,便不會只滿足於吃食與修煉。

  活著時,求一個立足之地。

  死了後,自然也想留個名分。

  被記得,被供奉。

  這點心思,也算合情合理。

  劉子安見岳丈點頭,心中一松,順勢又道:「小婿也覺得,這要求不算過分。」

  「不但能應下,細想起來————反倒是個再往前走一步的好機會。」

  話到這裡,他卻忽然頓住。

  嘴唇未動,神念卻悄然探出,換成了極為隱秘的傳音:「岳丈,您可曾想過?」

  「這些靈雞日後修為漸深,靈智愈發周全之後,還會不會如今日這般,對我姜家死心塌地,毫無二心?尤其是————說拼命,便拼命。」

  姜義聞言,腳步未動。

  只是略一沉吟,便緩緩搖頭,同樣以傳音回道:「難。」

  一個字,說得乾脆。

  「它們今日肯聽話,無非兩點。」

  「其一,自小在姜家長大,吃喝修行皆繫於此,久而久之,成了習慣,也生了依賴。」

  「其二,靈智初開,還不知世道寬窄,既未嘗過真正自由的滋味,也不曾知曉死亡之恐懼。」

  姜義語氣平穩,卻句句落在要害。

  「可若等到日後,修為更上一層,眼界開了,心思活了。」

  「家中卻拿不出更多實打實的好處與手段去籠絡它們————」

  他頓了頓,目光清明得近乎冷靜。

  「那其中,必然會有靈雞,生出旁念。」

  「未必敢噬主作亂,但在性命與前途之間,選擇脫身遠走,自尋活路————」

  「那也不過是生靈本能罷了。」

  話至此處,姜義面上卻無半分波瀾。

  似這等事,他早已想得明明白白。

  莫說是自家這點根基。

  便是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菩薩,又何嘗能徹底避免?

  想要屬下更強、更聰明,便要付出更高的代價。

  統御的成本,失控的風險,暗地的算計,一樣都少不了。

  這是世道的鐵律。

  不講情面,也無人能改。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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