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 羌人探子,夜探密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73章 羌人探子,夜探密謀

  馬車一路碾過那道深邃如井底的迴廊,幽影層疊,聲息盡無。

  待得最後一寸陰影被甩在身後,眼前忽地豁然開朗。

  這裡是鷹神廟最深處的禁庭。

  四壁高牆如削,隔絕了世間所有喧器。

  庭院中央立著一株早枯的古木,枝椏如戟,蒼涼得仿佛能在風裡吱呀一聲,喊出三千年的老氣橫秋。

  馬車輕輕一頓,穩穩停下。

  先前在外頭威風凜凜、連祭師都嚇癱的那位「駕車者」,此刻卻像換了張臉似的,渾身的戾氣收了個乾淨。

  它輕巧地跳下車轅,快步迎到車旁,一身黑羽在陽光下亮得滲人。

  然後微微躬下腰,伸出那隻覆滿黑羽的臂膀,姿勢恭謹得像極了城裡大戶門前的老管家:「家主,到了。請下車。」

  姜義掀簾而出,搭著那隻紮實得像鐵鑄一般的手臂落地。

  目光落下時,像是打量久別重逢的老友,眸中不免染了幾分唏噓與玩味。

  多年不見,自家這隻大黑————早已不是當年後院裡與靈雞搶食、被鍋底熏得黑亮的小公雞了。

  眼前這位,已是徹頭徹尾的妖神之姿。

  身形拔地而起,足有七尺高。

  每一寸黑羽都緊緊貼著肌肉,烏亮如鐵,仿佛天生鑄成的一身神甲。

  陽光一照,竟隱隱反著寒光。

  當年那對形狀「堪憂」、像是骨節隨便按上去的畸形利爪,此刻也收斂得乾淨利落。

  爪形勻稱沉穩,線條里透著千錘百鍊後的力量與冷勁。

  猙獰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猛禽登峰造極的那股凌厲與矯健。

  更難得的是,大黑身上那早年間濃得能滴下黑水的陰邪鬼氣,此刻竟已消弭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縷中正平和、溫溫熨人的純陽之息,仿佛清晨第一道曙光落在掌心裡。

  姜義只一眼,便識出那味道。

  這是它苦修《朝陽紫氣煉丹法》多年,水到渠成的動靜。

  不僅如此。

  從它如今這副魁梧身軀,到那雙深處似有星火流轉的眸子裡,都透出一種凡俗難承的氣韻。

  一種不容直視的——神性。

  那是威嚴,是積厚,是這些年來受萬民香火勃勃供奉、億縷心念匯成信願,孕出的神道果實。

  若得上頭某位正神隨手一點敕封,這廝立地便能金身坐鎮,成一方實打實的土主神靈。

  殿門「轟」地合上,將外界的光與人聲一併隔絕。

  空氣頓時沉了幾分。

  而就在這片靜寂里。

  那剛才還端著萬神不侵架勢的「鷹神」,渾身氣勢忽然一泄,像是被針扎破的皮囊,「呼」的一聲萎了下去。

  它的體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縮小。

  七尺高的神軀不到幾個呼吸,便只剩一隻巴掌大的小土雞模樣。

  黑羽亂顫,尊嚴全無。

  這尊剛剛震懾了半座城的妖神,撲棱著翅膀,一溜煙蹦到姜義腳邊,「咕咕」兩聲。

  那模樣,簡直像時光倒回到了當年姜家後院裡,追蟲啄米、還會被靈雞欺負得繞圈子的小黑雞。

  「家主,您可算來了!」

  大黑抬起小腦袋,眼裡亮晶晶的。

  「未能以本身遠迎,家主莫怪!」

  它努力挺了挺胸,卻依舊只有兩撮羽毛的氣勢,「實在是————如今我好歹也是一方土地的守護神。」

  說著抖了抖翅膀,語氣苦兮兮的:「底下人規矩多,架子大————有時候,我也身不由己啊————」

  姜義笑著彎下腰,手掌在那層有些扎手的黑羽上揉了揉。

  羽毛雖硬,觸感卻叫人心裡生出幾分溫軟。

  「行了,」他失笑,「跟我還解釋這些?」

  這些年來的彎彎繞繞,他豈會不懂。

  大黑如今鎮著半壁羌地,是這片戈壁荒原的「天」。


  在信眾眼裡,它必須威嚴、必須神秘、必須高高在上,連呼吸都得帶幾分神意。

  若真像個小廝似的跑去城外迎接自己,那鷹神廟這尊金身怕是當場要裂幾道縫,信仰根基也得鬆動幾分。

  倒是如今————

  這廝竟比早年間,與那道分神見面時更親近、更乖覺,甚至透著點兒討好意味。

  這倒讓姜義心裡隱約也添了些說不出的感觸。

  緣由他一時猜不透。

  但此時此地,顯然也不是講家長里短的時候。

  姜義收斂笑意,神色一沉,開門見山:「此次前來,是有樁十萬火急的大事。」

  「南邊氐人部落的異動,以及他們針對天水的謀劃————你這邊,究竟查到了多少?」

  話音一落,大黑的眼神也隨之一變。

  那副憨態可掏的小模樣倏地煙消雲散,神色沉凝,如天風撲面。

  它撲棱著翅膀躍上旁邊的黑石矮桌,重新恢復了幾分「鷹神」的神情:「家主————」

  語聲低沉,羽翼微收,「您若是不來,我這兩日,也是要派人送信回去的。」

  說到這裡,忽地頓了頓,聲音沉下幾分,如山影壓來:「那些氐人————這回是真不對勁。」

  「一個個像是集體失了心魂。傾家蕩產似地往外砸錢、送美女、推牛羊————死命去籠絡羌地這邊幾位大頭領。」

  大黑眯起鷹眼,冷光一閃:「我雖早早放了眼線死盯,可對方行事鬼祟得很,仿佛時時提防著咱們。」

  「但有一點很顯然。」

  大黑的眼神落到姜義臉上,一字一頓:「他們是要合併人手,整合兵力。」

  「然後,借道羌地,避開正面關隘,一舉突襲天水。」

  這話落下,院中風都像凝住了。

  姜義心底的最壞猜測,被幾句話釘死,臉色沉得如積雨將落。

  大黑見狀,卻是忽地勾了勾鳥嘴,露出點難言的狡黠,壓低聲音道:「家主莫急。」

  「我自前幾日收到長安的密報後,便已悄悄布好局。」

  它抬翅指向西北:「距此地不到兩百里,有處極隱秘的山谷。今夜,那裡便有一場密謀。」

  大黑說著,鷹眼深處掠過一絲老奸巨猾的亮光:「受邀前往的羌地頭領中,有一位————」

  它頓了頓,聲音含笑,「表面上不信鷹神,嘴裡還常對神廟挑刺。」

  「可實際上,他早就歸了順,是咱們安在那邊的一顆暗子。」

  「此番他也收到了氐人的請帖,第一時間便連夜來稟。」

  「也正因如此,我才提前跑到這泥瓦寨等家主。」

  羽翼輕斂,大黑語氣幾乎帶著幾分邀功的恭順:「方便今晚一舉收網。」

  姜義聽完,心底登時百味雜陳,既有幾分意外,又難掩欣慰。

  誰能想到?當年那隻跟在後頭搖頭晃腦、見蟲子就兩眼發光的小黑雞,如今竟也會布網設局、

  暗子潛伏,玩得一手老謀深算的手腕。

  他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大黑那層層疊疊、如鐵甲般的羽翼,笑罵道:「好小子!是真長翅膀了!」

  「這份心思與手段————如今的你,也當得起那聲鎮守一方的「鷹神大人」了。」

  大黑被誇得竟有些侷促,翅膀忙不迭擺了擺,低聲謙遜道:「家主哪裡的話————什麼鷹神大人,小黑可不敢當。」

  它抬頭看姜義,眼中透著一股乾脆:「若非當年家主不吝傳授,小黑就算飛斷了翅,也尋不到今日的路。」

  這話倒也不全是奉承。

  《調禽法》的心訣,《朝陽紫氣煉丹法》的根基。

  那些功法,若落到外頭,足夠讓妖怪們殺到血流成河,屍山骨海。

  若非姜義傾囊相授,光憑它這般大荒里刨食的野神,怕是求也求不來。

  其恩之重,非言語可述。

  當日未晌,大黑便親自護著姜義上路,越山踏嶺,直奔邊荒。

  到了地方,果然見到了那名暗中投誠的羌人大頭領,名號赤狼。


  這赤狼,在羌境邊地里也算是響噹噹的一號人物。

  人如其名,生得身軀魁梧,渾身肌肉仿佛山里野牛,一臉絡腮鬍子倒豎如鋼針,左眼上橫著一道深及眉骨的刀疤。

  甫一照面,那撲面而來的粗豪氣息,便叫人知曉此人絕不好惹。

  大黑自然不會在這種場合露出真身。

  仍是戴著那副青銅鷹臉面具,裝作鷹神廟裡最難見著的大祭師,連呼吸都帶著三分神秘。

  略作交接後,赤狼領著眾人潛入夜色。

  幾人借著風聲與月影,行進得宛如幾道從岩縫裡漏出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摸向山谷深處的密議之地。

  山谷里火光跳躍,照得周圍的岩壁一陣明一陣暗。

  篝火旁坐著幾名氐人頭領,穿著怪異,頭戴翎羽,神情陰鷙,一嘴獠牙反著冷光。

  他們啃著那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腿,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滴,一邊同幾位神色各異的羌人首領低聲密謀。

  時不時爆發出的幾聲陰冷怪笑,在空谷中迴蕩得有些瘮人。

  「喲!這不是咱們赤狼兄弟?」

  其中一個氐人頭領瞧見赤狼從黑暗裡走出,立刻咧開嘴,堆了滿臉假笑,嗓門大得能嚇飛夜梟口「咋的?想通啦?帶著弟兄們,跟我們來干票大的?」

  赤狼面上不顯分毫,只粗豪一笑,腳步一邁,便像回自己窩似的徑直坐在火堆旁最顯眼的位置上。

  姜義裝作是他隨身帶來的沉默打手,頭垂得低低的,抱著把長刀站在赤狼身後。

  不言不語,惟那藏在亂發與陰影后的眼神,冷厲如鷹隼,悄無聲息地掃過在場眾人。

  赤狼對那氐人頭領的熱情倒也不急著接,只端起面前的酒碗,咕嘟一口,酒氣順喉滾下,才慢悠悠擺出一副精明模樣。

  按著姜義先前的叮囑,手背往嘴上一抹,語氣粗豪,卻字字有鋒:「干,是能幹的。」

  「可這可是把腦袋往褲腰帶上一塞的活計。」

  他壓低嗓門,盯著那氏人頭領的眼睛像狼嗅血腥:「我就問一句,你們咋非盯著天水?那地界易守難攻,可是塊硬骨頭啊!」

  話鋒一轉,又似隨口一問,卻暗暗試探:「再說了,這事兒裡頭,到底有多少部族摻了進來?咱們這點人手,夠不夠填那窟窿?」

  「還有————背後是不是站著個通天的大人物?若沒個人給咱撐傘,就憑我們這幾塊料,去撞中原的邊關,那可真是嫌命長。」

  此話一落,旁邊原本猶猶豫豫的幾個羌人首領全給勾出心事來,紛紛點頭附和,聲音壓得不高,卻個個揣著同一個意思:「赤狼兄弟說得在理!」

  「這事兒要是沒譜,誰敢把族裡的老小往火坑裡推?」

  一時間,火堆旁的風向都被赤狼撥得往他這邊吹。

  只是那幾個氏人頭領顯然是早有提防。

  幾人互望一眼,眼底皆帶著幾分獸類般的戒心。

  領頭那名氐人嘿嘿一笑,手指隨意拍了拍腰間的彎刀,刀鞘輕輕一顫:「諸位兄弟,記住一句話就成,只要肯聽招呼,咱們便是一條船上的人。」

  他話音一頓,笑意愈發猥雜:「這事兒要是做成了,那天水郡的肥土旺脈,金銀牛羊,女人奴僕,那都是咱們囊中之物!」

  說到這裡,他忽然壓低嗓音,像在講鬼話,又像在誘人墮落:「更妙的嘛————若是表現得好,將來富貴不說盡享,說不得,還能帶你們沾上延年益壽的機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