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鎮國公家有河東獅,威嚴赫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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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近春闈,按理來說,國子監的太學生應該寒窗苦讀,努力備考。

  雖說今年是恩科不是金科,但考中了照樣能做官,對於那些屢試不中的秀才而言,恩科是難得的大機遇。

  讓人感到奇怪的是,努力備考的太學生只有半數,至少有三成太學生在鑽研一首詩,詩詞格式類似樂府。

  據說,只要領悟這首詩的含義,就能金榜題名,不敢奢求狀元、榜眼,但肯定能考中,肯定有機會做官。

  馮素貞穿著馮紹民的馬甲,低調混跡國子監,本以為會被人認出來,沒想到國子監無人在乎「馮紹民」。

  國子監的氛圍異常浮躁,不像嚴謹治學的國子監,更像高考衝刺班,每天都在打雞血,想一些歪門邪道。

  公認的才學比較高的阮文浩、向天問等考生,聲色犬馬,燈紅酒綠,甚至私開賭局,用「考中」做賠率。

  賠率最低的有兩人:

  阮文浩,二賠三;

  向天問,一賠二;

  餘下的賠率都是五倍打底,賠率最高的是才學驚人,綽號「賽中原」的考生陳中原,賠率直接高到十倍。

  這是「上榜」賠率,數值越低,說明莊家對考生的信心越足,陳中原這種十倍賠率,獨占「落榜」鰲頭。

  以學識、見聞、能力而言,陳中原在這一屆的考生中,至少排在前三,奈何陳中原有個非常致命的缺憾。

  陳中原只有一條腿。

  殿試的時候,顏值是重要標準,身體有殘疾,是極大的負面加成。

  最著名的例子莫過於鍾馗。

  雖然鍾馗經綸滿腹,剛正不阿,才高八斗,但容貌太過磕磣,殿試時被皇帝厭惡,名落孫山,怒而自盡。

  唐朝皇帝是顏控,宋朝皇帝同樣是顏控,準確的說,只要是正常人,有正常的審美,大多會被顏值吸引。

  「俊俏」是非常重要的資源。

  比如:「探花郎」李尋歡。

  陳中原這種身體殘疾的考生,就算容貌周正,終歸難掩右腿傷殘,在殿試的時候,很可能因此被刷下來。

  曾經的陳中原是才高八斗,穩居前三的學霸,考生的熱門人選,有可能成為前三甲,在國子監風光無限。

  如今被人撞破右腿有殘疾,一直裝配木製假腿之事,瞬間從天之驕子變成三流考生,傳出無數風言風語。

  往日有多羨慕、嫉妒陳中原,現如今的流言就有多麼劇烈、惡毒。

  流言飛語傳得多了,會讓考生患得患失,影響考試情緒,無法發揮出完美狀態,很有可能在考試時瘋掉。

  到那時,流言就會變成:陳中原不是因為右腿傷殘被刷下來,而是因為能力不足,他的名聲是吹出來的!

  很少有人能承受這種打擊。

  尤其是曾經風光無限的神童。

  陳中原不是神聖仙佛,沒有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淡然,性格越發焦躁,再過三四天,很有可能被流言毀掉。

  馮素貞眼中閃過一抹怒意。

  科舉考試,各逞其能,但學生比的應該是才學、見識、胸襟,用這種手段廢掉競爭對手,太過卑鄙無恥。

  「這位兄台可是陳中原?」

  馮素貞溫文爾雅的詢問。

  自從被人發現右腿傷殘,首次有人和風細雨的對陳中原講話,陳中原激動的說道:「敢問兄台如何稱呼?」

  「在下馮紹民,表字仕林!」

  「在下陳中原,表字庭芳!」

  「庭芳兄似乎有些悶悶不樂,我知兄台心中所想,特來規勸一二。」

  「不知仕林兄有何見解?」

  「以貌取人,非君子之道,雖說在殿試時,陛下難免會以貌取人,但身患殘疾而為官者,並不算少見。」

  「他們是武將,衝鋒陷陣,難免受到損傷,傷殘是他們的榮耀,證明他們勇猛善戰,我……我是書生。」

  「庭芳兄可知『十不全』?」

  「呃……請仕林兄指點。」

  「此人名叫施世綸,容貌奇醜,眼歪手蜷足跛身偏,四肢五官沒一個處於正地方,比鍾馗還要醜陋五分。


  由於身體各個方面都有缺憾,被人戲稱為施不全,稱呼傳到民間,以訛傳訛成了『十不全』、獸面人心。

  這些稱呼原本是調侃,隨著施世綸在朝堂展露能力,屢屢升官,從調侃變成稱讚,最後變成了戲曲小說。

  滿清的戲曲班子、說書先生,如果不會《施公案》,沒資格登台表演,十不全的傳說,會一直流傳下去。

  庭芳兄,我曾聽聞一段話。

  出身微寒,不是恥辱。

  能屈能伸,才是丈夫。

  陛下英明神武,仁厚愛民,怎會因為小小缺憾,忽略你的才華?」

  「多謝仕林兄提點,聽君一席話,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只是,仕林兄不怕我在考試時搶了你的名頭?」

  「連堂堂正正、公平公正比試才華的勇氣都沒有,讀什麼聖賢書?

  用卑鄙無恥的手段幹掉成績比自己好的競爭對手,這種陰險歹毒、不擇手段的貨色,有何資格金榜題名?

  就算他金榜題名,庭芳兄,你覺得這種人會成為結黨營私、貪贓枉法的貪官污吏,還是勤政愛民的清官?

  我等讀聖賢書,走人間道,豈能與這等卑鄙齷齪之徒為伍?我若正眼看他們一眼,就算污了我的眼睛!」

  「仕林兄好見識、好心胸,今日聞聽仕林兄教誨,勝過讀書十年!我堂堂賽中原,豈能被無恥小人擊倒!」

  「庭芳兄,小弟家中有事,前天才到國子監,不知最近出了什麼大事,國子監的氣氛,顯得異常的浮躁。」

  「這件事要從千鯉湖說起。

  國子監旁邊有個小型人工湖,裡面有上千條錦鯉,預示魚躍龍門,考生們喜歡在湖邊讀書,求個好兆頭。

  湖邊有座石碑,刻著一首詩。

  不知何時,京城傳出傳聞,只要能領悟這首詩,就可以金榜題名,屢試不中的考生,難免想走歪門邪道。

  上榜名額就那麼多,別的考生擔心被搶了名額,紛紛去參悟詩句。

  還有兩件事與此相關。

  一是江湖奇俠陸小鳳刺殺陛下,鎮國公為他作保,自願入獄,鎮國公的名聲太過兇險,考生擔心被牽連。

  去千鯉湖釣魚、讀書、寫詩,總好過被人引導情緒,上書參奏,往年發生這種事,都有太學生聯名上書。

  以鎮國公的名號,普天之下,誰敢參奏他?臨近恩科,大家都想求個福星高照,誰閒著沒事得罪太歲?」

  陳中原認真的說道:「仕林兄,你可千萬不要被人蠱惑,鎮國公是英勇仁義的俠客,但他的殺氣太……」

  陳中原擔心「馮紹民」被別有用心之人蠱惑,搞聯名上書的把戲,絞盡腦汁規勸,生怕「馮紹民」遭災。

  「馮紹民」心說聯名上書參奏鎮國公李兆廷這種事,我做過幾百次了,不過不是在朝堂,而是在國公府。

  聯名向靖淵侯上奏,李兆廷風流浪蕩沉迷女色,對家中不管不顧。

  聯名向魔教教主上奏,李兆廷逗弄孩兒的時候,把孩子都逗哭了。

  前一個,沒什麼用。

  後一個,差點引發正魔大戰,名震天下的甲子太歲李兆廷,被魔教教主玉羅剎用七匹狼鞭法抽成了孫子。

  陳中原喝了口水,接著說道:「京城的氛圍有些不正常,昨天,殿帥府太尉卞謀廷發動兵變,圖謀造反。

  宮中傳出消息,二十多年前,宋遼大戰時那場全軍覆沒的慘敗,就是卞謀廷陰謀策劃,具體的我不清楚。

  我只聽到一些傳聞。

  卞謀廷為了錢權美色,出賣大軍行進的情報,把楚相玉的戰術,完完全全賣給遼國密探,導致大軍被伏。

  不僅如此,卞謀廷還以次充好,轉運的軍械都是劣質品,最終,楚相玉遭受埋伏,全軍覆沒,僅以身免。

  事後,陛下被卞謀廷迷惑,誤以為是楚相玉治軍不嚴,貪功冒進。

  我這麼說有些犯忌諱……

  仕林兄應該能理解吧!」

  馮素貞瞭然的點了點頭。

  皇帝怎麼能出錯呢?

  皇帝出錯,需要臣子背鍋。

  所有黑鍋全都甩給楚相玉。


  導致一系列亂七八糟的誤會。

  陳中原接著說道:「仕林兄,卞謀延陰謀造反,這麼大的事兒,沒能掀起絲毫波瀾,顯然還有更大的事。

  這種時候,誰敢胡言亂語?誰知道自己下注的一方最終是輸是贏?

  恩科既是提拔,也是保護。

  朝廷在這個時候舉行恩科,就是讓太學生專心備考,別胡思亂想。

  世事無常,難分清濁啊!」

  馮素貞問道:「庭芳兄,那首詩寫的是什麼?左右無事,不如去看看這首平步青雲、金榜題名的狀元詩。」

  陳中原笑道:「非也!那首詩不是展露胸襟抱負、豪情壯志的抒情詩,記錄的是情情愛愛、天人永相隔。」

  陳中原從衣袖掏出一卷宣紙,上面寫著這首詩,是他昨天臨摹的。

  水上鴛鴦,雲中翡翠。

  憂佳相隨,風雨無悔。

  引喻山河,指誠日月。

  生則同襟,死則同穴。

  陳中原解釋道:「京城最有名的花魁莫過李師師、憐秀秀,據說兩人都與鎮國公有些關係,真是好艷福。

  我聽人說,鎮國公風流浪蕩,情人遍天下,但家中有河東獅……」

  馮素貞輕咳一聲,不輕不重的震懾了陳中原一下:「庭芳兄,你剛剛提及的風流韻事,與千鯉湖有關嗎?

  莫非是鎮國公家中大婦不許兩位花魁進門,鎮國公苦苦哀求,最終慘遭夫人拒絕,一怒之下,跳湖殉情?

  這段故事不錯!

  我幫你宣揚到大街小巷!」

  陳中原:鎮國公的風流韻事,一直都是文人士子的談資,仕林兄為何怒氣沖沖?難道他不喜歡談論風月?

  陳中原尷尬的換了話題。

  「在李師師成名之前,京城最有名的花魁是雲霜姑娘,雲霜不僅有傾國傾城的姿容,還擅長詩詞、歌舞。

  據說,雲霜姑娘穿上水袖,隨風舞蹈的時候,肌膚潔白如霜雪,水袖飄蕩如雲霧,好似瑤池天宮的仙女。

  不知多少公子王孫一擲千金,只為求見雲霜,更有數位富商願意花費重金為雲霜贖身,雲霜全都不答應。

  我聽人說,雲霜愛上了一個進京趕考的秀才,可惜,一個窮酸秀才,哪有錢為風頭最盛的花魁娘子贖身?

  花魁終歸是要掛牌接客的。

  誰也阻止不了這個過程。

  雲霜絕望之下,投湖自盡。

  這首詩是雲霜最喜歡的詩詞,生前時常誦念,市井傳聞,誰能解開這首詩的含義,雲霜就會保佑他高中。

  仕林兄,看你的穿著打扮,很明顯出身富貴人家,你聽說過雲霜嗎?當年的雲霜比如今的李師師如何?」

  陳中原並非好色之徒,與其說是在談論風月,不如說是「追星」。

  馮素貞笑道:「斯人已逝,何必要品評出高低上下?都是飄零兒女,能有一夕之安寢,就算是平生幸事。」

  說著,馮素貞掏出隨身攜帶的墨盒和毛筆,在旁邊的白粉牆壁上,效仿唐朝的文人墨客,寫了一首七律。

  平湖霜影映寒天,寸寸青絲嘆逝年。

  水上鴛鴦棲翡翠,雲中憂佳誓山川。

  對月形單空相顧,風雨同襟永世連。

  指日山河銘此諾,願為比翼不羨仙。

  「仕林兄,好才華!」

  陳中原連連稱讚。

  馮素貞道:「不是我寫的,這是我家鄉的一個小毛賊,在竊玉偷香的時候被夫人抓住,寫出來哄老婆的!」

  陳中原:你是怎麼知道的?這麼私密的詩詞,難道會拿出來展示?

  馮素貞補充了一句:「這個小毛賊是我妹夫,勉強有兩三分才華!」

  陳中原:┓(`)┏

  留下詩詞,馮素貞轉身離開。

  她已經讀懂這首詩的含義。

  如果只看過這首詩,只知道雲霜姑娘的故事,就算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詩詞含義,常人不可能解開謎題。

  但是,有人把這首詩與金榜題名結合在一起,有什麼人,能讓考生在初試的時候,占據比較大的優勢呢?


  當然是主考官——崔明沖!

  雲霜為某個秀才自殺殉情→雲霜最喜歡這首詩→解開這首詩的謎題,就可以金榜題名→主考官叫崔明沖。

  答案顯而易見。

  這首詩是個拆字謎。

  當初那個秀才就是崔明沖。

  把雲霜和崔明沖的名字拆開,剛好能拆成雲、雨、相、山、佳、日、月、水、中等字樣,藏在詩句之中。

  這是文人雅士很喜歡的把戲,常用於情詩,雲霜自殺殉情之事,不僅是愛而不得,還為了崔明沖的前程。

  ——崔明沖是龐太師的女婿!

  這個故事有兩種理解。

  一、雲霜自知出身低賤,得知龐太師的女兒愛上了崔明沖,為了不耽誤崔明沖的前程,她主動跳湖自殺。

  二、崔明沖為了攀龍附鳳,狠心拋棄雲霜,說的更狠厲一些,雲霜很有可能不是自殺,是被崔明衝殺死。

  無論是哪種情況,用這首詩威脅崔明沖,純屬腦子有病,崔明沖如果真的被人威脅,同樣屬於腦子有病。

  這種拆字詩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隨意組合,能組成幾百個名字。

  憑什麼是「日月」組成「明」?

  我說這是「日生」組成「星」?

  只要拆字的方式足夠天馬行空,完全可以把「李南星」化入其中。

  俗話說,虎父無犬子。

  李兆廷風流浪蕩,情人無數,李南星年輕時,想必也是風流才子。

  崔明沖是通過科舉入仕,咬文嚼字這種事,是崔明沖的拿手好戲。

  退一萬步說,崔明沖對雲霜是發自內心的真愛,不想胡言亂語,給雲霜身上潑髒水,認同詩是自己寫的。

  那又如何?

  首先,崔明沖不是贅婿,從未倚仗過龐太師的權勢,都是靠自己。

  其次,就算崔明沖是贅婿,一切都是依靠龐太師,就這麼點小事,龐太師會在乎嗎?誰特麼在乎這種事?

  最後,最卑鄙無恥的假設,崔明沖為了攀龍附鳳,把雲霜推下千鯉湖,這麼多年過去,有誰能拿出證據?

  馮素貞覺得有些無聊。

  誰會被這種事情困擾?

  難道他的腦子被驢踢了?

  只是可憐雲霜姑娘一片痴情,最終卻做了情鬼,市井傳聞,水鬼如果找不到替身,會一輩子浸泡在湖底。

  每逢颳風下雨,對水鬼而言,都是千刀萬剮般的痛苦,慘不堪言。

  又是情鬼,又是水鬼,唉~~

  我勒個去!

  馮素貞猛然睜大眼睛。

  她昨天和李兆廷對過情報,根據卞謀廷交代,他的合作者之一,就是喜歡滿天下抓「情鬼」的警幻仙姑。

  不會吧!

  龐太師竟然成了受害者?

  ……

  夜!

  無風無月,陰雲滿天。

  接到一封書信的崔明沖,滿臉沉鬱的走到千鯉湖邊,看著湖邊那座刻寫著情詩的石碑,崔明沖悲從中來。

  「雲霜,這麼多年過去,我還是無法忘記你……我真的好想見你!」

  崔明沖深情的撫摸著石碑。

  就在此時,湖邊涼亭傳來一陣悠悠然的茶香,茶香沁人心脾,崔明沖深深吸了一口氣,精神變得恍惚……

  恍惚間,崔明沖端起茶杯,血紅色的茶水裡面,映照著雲霜的臉。

  恍惚間,湖中升起雲霜的魂魄,她被千萬條鎖鏈綁縛,痛苦哀嚎,每逢颳風下雨,都有千刀萬剮的痛苦。

  恍惚間,一個面目可憎的傢伙,快步走到崔明沖面前,用雲霜的魂魄威脅崔明沖,考試前把考題告訴他。

  恍惚間,崔明沖雙目變得血紅!

  你竟然敢用雲霜的魂魄威脅我,我要用你的命,做雲霜的「替身」。

  「啪!」

  一隻手握住崔明沖的手臂。

  「嘎巴!」

  那個面目可憎的傢伙,正是賠率最高的考生阮文浩,他被扭斷手臂,躺在地上哀嚎,身邊灑滿了草稿紙。


  「錚錚錚!」

  悠揚的琴聲傳來,崔明衝心頭魔障緩緩消散,耳邊傳來一個聲音:「帶著阮文浩去報官,說出前因後果。」

  「嗡~~」

  琴聲散去,雲開月明,萬籟俱寂。

  崔明沖眼前是刻著情詩的石碑,組成雲霜的雲、雨、相三字殷紅如血,恍恍惚惚間,聽到雲霜啼血規勸。

  ——想想你年輕時的豪情!

  ——你是正氣凜然的崔明沖嗎?

  ——我不想我的愛人變成魔頭!

  崔明沖晃晃腦袋,恢復清醒,高聲喊叫了兩句,住在周圍的學生,聽到有人在湖邊喊叫,紛紛跑了過來。

  看到主考官滿頭大汗,看到阮文浩手腕骨折,心知千鯉湖發生大事,紛紛高聲叫嚷起來,呼叫巡夜士卒。

  過不多時,巡夜士卒趕到。

  開封府尹,連夜開堂審案。(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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