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白玉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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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莊緲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想說什麼,被江衡起身拽住,「姑奶奶,沒你事兒,別瞎摻和。」

  陳紓音想到昨天,她說「應該不會再見了」,對方只笑笑,沒在意她的話,「這不好說。」

  到今天她才明白,那種神色是志在必得。他們這種人,想要一個名字易如反掌,興致好的時候也會給點周旋空間。

  但最後的結局都是一樣的。

  她視死如歸答:「陳紓音。」

  謝明玦看著她那副屈辱神色,莫名覺得有意思:「陳紓音。」

  三個字在他舌尖上滾了一圈。

  他聲音低,帶點鼻音。但場面上太安靜,落在她耳中質感鮮明。

  陳紓音心臟猛地一沉。

  她問聞玉要來手機,當著莊緲的面把照片刪乾淨。笑說「不打擾各位了」。拉著人轉身離開酒吧。

  站在門口,聞玉擰著眉,在小群給施燃瘋狂道歉。施燃忙完才看到這些消息,嚇一跳。仔細想又感覺哪裡不對。

  她問:面容解鎖失效了?

  聞玉笑嘻嘻:鬼臉解不開。

  陳紓音半晌無語:……為了保住照片,你在酒吧扮小丑?

  實在無法想像。

  她快步走到路邊,伸手攔計程車。聞玉跟上去,「彆氣了呀,不都被你刪乾淨了嗎?」

  胸口騰起的躁意壓不下去。

  陳紓音說:「這種明星有什麼值得追的?私生活亂成一鍋粥。下頭。」

  安靜了會,又說:「金主更下頭。」

  聞玉愣了愣。

  陳紓音很少直白表達喜惡。替她罵一罵莊緲也算了,金主人靚心善,還幫了她們,怎麼連帶他也罵上了?

  計程車閃閃燈,停下。

  陳紓音拉開車門,讓聞玉先進。車子駛離長樂路,她注視窗外,神色恢復了冷靜漠然。

  不要再見了。

  她在心裡默念一遍。

  幾天後,陳紓音進辦公室,那句「不要再見了」又成了笑話。

  桌上放著一株巨大的鮮切玉蘭。送花的人也知道這東西難處理,不為難她,一同送來的,還有個胖墩墩的窄口玻璃瓶。

  眼下那株玉蘭端正置在她的辦公桌上,遠遠望去,像下了雪。

  陳紓音不動聲色拿起桌上的小卡。

  卡片上,字跡和枝幹一樣冷清遒勁:陳紓音。

  只有三個字。

  她幾乎立刻知道這是出自誰的手筆。

  做晨間新聞的李里端著保溫杯過來,眯眼湊在玻璃瓶上看,半晌說:「小陳,你這瓶子不簡單。」

  陳紓音笑笑,問怎麼個意思。

  「西山芳浩的東西。」李里說,「前段時間這個品牌在申市有展,我女朋友看上個玻璃杯,我心想買唄,玻璃杯能有多少錢。低頭一看,八千。」

  他指了指桌上的玻璃瓶,笑說:「你這種品相的,有錢都買不到。」

  陳紓音垂眼,強打笑容,說了句「是嗎」。

  這不是她第一次收花。

  上個月電台GG部答謝客戶,讓幾個主持也到場。陳紓音便是其中之一。倒不是她資歷有多老,這種場合,都是皮囊優先。

  那次過後送東西的不少。有一回花店抬進來999朵紅玫瑰,陳紓音只看一眼,讓人重新抬出去了。

  鮮切白玉蘭……

  不知道他為什麼選這種花。

  身在這個行業,陳紓音見過不少人,也跟主任採訪過好些所謂成功人士。

  謝明玦和他們都不一樣。

  他身上有種天塌下來都渾不在意的篤定。說話做事也不按條理出牌。

  氣定神閒坐在那,用幾分低沉、幾分調笑的口吻喊她名字。陳紓音心頭一凜,拉上人直接落荒而逃。

  她並非未經人事的少女,知道心跳加快的滋味。就是因為知道,才覺出危險。

  陳紓音盯著手邊玉蘭,看了會,終究沒捨得丟出去。

  *


  隔天是周末。

  陳紓音睡到中午被聞玉叫醒。

  咳了好幾天,非但沒好轉,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這會兒嗓子已經幾乎說不出話了。

  「不是說今天要回家一趟?」聞玉敲她門,探出一個腦袋,「怎麼還在床上。」

  陳紓音揉了揉劇痛的頭,從床頭柜上撈過手機。

  十點半。

  她深吸口氣,啞聲答:「睡過頭了。」

  自從陳心棠打了一次電話來,中間陳耀正助理也聯繫過她,明里暗裡勸說,希望她「知難而退」,不要把場面搞難看。

  其實陳紓音知道場面不會難看到哪去。

  他們這種人最看重體面。幾句威懾的話算是先禮後兵,如果不聽,事情就會被悄無聲息地辦掉。

  從眼皮底下搞走一個實習生,簡單得像彈掉一粒灰。

  雪停了,氣溫還在零下。

  計程車駛入城東環島,途徑大片高爾夫球場,繞過噴泉,在一棟白色小樓前停下。

  「姑娘,是這兒嗎?」

  在逼仄的弄堂口接上她,目的地是城東最負盛名的富人區,司機不由回頭多打量了幾眼。

  陳紓音點頭,甩上車門。

  下過雪的空氣還有凌冽濕意。雲層很厚,低低壓了一層。

  她踏上台階,從前廳進去,推開門。

  屋內暖意融融。幾個傭人沏了茶、端著果盤,在廚房進進出出。

  陳紓音沒想到是這場面,一時腳步停住。

  「怎麼擋在門口——」傭人阿姨從後面進來,說完才抬頭看清了人,「紓音小姐?」

  陳紓音站到一邊。

  阿姨手裡拎著蛋糕,沉默一會,目光落在她的皮靴上,「換雙鞋吧。家裡地毯新鋪的。」

  低頭看,鞋頭沾上幾處泥點,並不明顯。

  陳紓音嗯了聲。

  換上阿姨拿出來的一次性拖鞋,把包放下,她問今天家裡有客人嗎?

  阿姨嘀嘀咕咕:「大小姐又過生日。」

  生日?

  陳紓音愣了下。

  如果她記憶沒出錯,陳心棠生日上個月剛過,加州別墅里,開趴醉酒的照片至今掛在她ig主頁。

  她問:「爸呢?」

  阿姨說在樓上書房。

  陳紓音點點頭。

  踩著樓梯上去。扣兩下門,聽到裡頭一聲:進。

  陳紓音進去,站到一邊,叫了人。

  陳耀正坐在書桌後。身上穿件細絨毛衣,手邊放一沓材料,聽到聲音從鏡片後抬抬眼,卻沒說話。

  他不說話,陳紓音也不能說。這是陳家老早立下的規矩。

  書房裡有特殊香氣。她嗓子癢得厲害,沒忍住劇烈咳了幾聲,肺里發痛,有窒息感。

  時間久了,背後冒了一層汗,兩條腿不受控地發抖。

  就這麼站了約莫半小時。

  陳耀正面無表情把手上東西合上,「工作辭了。你想從事這行,讓邱復聯繫別的單位。」

  陳紓音說她接到過邱助理的電話。她聲音平靜極了,「但我想留下。」

  陳耀正什麼話都沒說,停頓數秒,猛地將手邊幾張紙揚她臉上。

  「反了你了。」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紙張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陳耀正從來說一不二,很久以前,母親還在時,在他面前也只能低眉順眼。

  陳紓音漠然看著。站在原地,沒躲也沒動。

  她說:「我不打算辭職。也不打算給任何人騰位置。今天來只是告訴你一聲。」

  陳耀正皺皺眉。只說一句「這事你做不了主」。

  陳紓音動了動麻木的腿。

  沉默了會,她低笑:「這樣真的好嗎?」

  「什麼?」

  「豐泰銀行的行長,利用權勢給大女兒鍍金,又逼迫小女兒辭職,這樣的事傳出去,真的好嗎?」


  *

  陳紓音一度以為自己不是親生的。

  她的母親名叫林沁,二十年多前,是申市評彈團最年輕、最有天賦的女演員。

  那年冬至,陳耀正受邀觀看評彈演出。

  林沁一曲《西廂待月》,讓這個剛剛喪妻不到兩個月的男人,再度心猿意馬。

  陳耀正身居高位,他的心思自然有人能揣摩、逢迎。

  演出結束後的飯局,林沁作為評彈團代表出席,被有心人灌醉後,直接送上了陳耀正的床。

  這一送,便有了陳紓音。

  陳耀正沒想到睡個女人還有這麼多麻煩事。

  爽完了,不想負責,他原想低調處理,讓林沁拿掉孩子。

  但紙終究包不住火。

  董事會等著他下台的人太多,事情很快傳開。

  喪妻不到兩月,利用工作便利潛規則評彈演員,還搞出「人命」。陳耀正的聲譽、威望一夜間跌落谷底。

  在那個位置上待久了,他比誰都更清楚輿論會帶來什麼。不論真假,不論原委,風流韻事只要繼續傳播,足以讓他前途盡毀。

  為平息流言,他娶了林沁。

  可這樣一個門不當戶不對的妻子,婚後很長時間,都讓他在場面上抬不起頭。

  他怨恨林沁,也連帶著從不給陳紓音好臉色。

  初中時,陳心棠和同學在客廳玩拼圖,遇到陳紓音放學回來。同學問她:「你妹妹啊?長得真可愛。」

  陳心棠不冷不熱說:「小三的女兒。什么妹妹。」

  陳紓音臉瞬間白了,爭辯「媽媽不是小三」。

  得到的回應只有嗤笑。

  喪偶兩個月娶進門的女人,誰能相信她不是小三?

  陳紓音九歲生日,陳耀正善心大發,說要帶她去遊樂園。

  陳紓音很高興。

  出門前扯林沁衣袖,小聲說:「爸爸沒有不喜歡我。」

  林沁摸了摸她的頭髮。

  陳紓音喜歡遊樂園,拽著林沁,把所有能玩的項目都玩了,吃了一個比臉還大的棉花糖。

  她說「下次還要來」。

  和爸爸媽媽一起來玩。

  如果陳心棠願意,也可以帶上她。她不是記仇的人。

  那時陳紓音還不知道,不會有下次了。

  回家路上,陳耀正車速過快,一拐彎,迎面撞上滿載的土方車。

  撞擊直衝著林沁過來。危急關頭,她側過身,把孩子牢牢護在身下。

  被抱住時有些溫熱感。但很快,觸感散去,陳紓音失去知覺。

  顱腦重創,林沁失血性休克,當場死亡。

  陳耀正只受了輕傷,他撐開駕駛座的門,爬到了安全的地方。

  撞擊導致燃料泄漏,消防趕到,問坐在地上的陳耀正,車裡還有沒有人。

  玻璃碎片、金屬殘骸散落一地。現場火光沖天。

  陳耀正向起火的方向看了眼,面無表情說:「沒有了。」

  沒有了。

  就當沒有過。

  但那時他沒想到,陳紓音能自己從車裡爬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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