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我教你怎麼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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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張草稿紙被揉成一團,砸在地上。

  紙團滾了幾圈,停在已經堆起的一小堆同類旁邊。

  方小雷趴在桌上,盯著面前鋪開的嶄新畫紙,顏料擠得飽滿,鮮艷欲滴,他卻一筆都動不了。

  學堂布置的那道算術題,關於一個一邊進水一邊放水的水池,現在把他的腦子也攪成了一鍋渾水。

  不是算不出答案。

  是算不出一個「漂亮」的過程。

  每一種解法都那麼笨,每一步推演都充滿了需要回頭塗改的瑕疵。

  醜陋的過程,得出的答案又有什麼意義?

  他胸口悶得厲害,呼吸變得短促。桌上洗筆的水杯里,水面隨著他心臟的跳動,泛開一圈圈漣漪。

  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亂撞,想要把眼前的一切都撕碎,把所有不完美的東西都徹底抹掉。

  主廳,王座之上。

  方闖闔著的雙眼驀地睜開。

  他的意志核心中,一股尖銳的警報憑空炸響,並非聲音,而是一種來自邏輯根源的劇烈衝突。

  【情感波動監測:目標「方小雷」,情緒壓力指數持續攀升,已達百分之九十四點三。】

  【警告:檢測到「道心·囚牢」區域出現能量共鳴!】

  那片被【初亡之淚】永恆封凍的區域,鎮壓著他自身最深處的【絕對掌控】意志,本該是一片死寂。

  此刻,一縷極其細微,卻無比熟悉的波動,正從枷鎖中滲出。

  其頻率,與方小雷此刻因焦躁而生的偏執,形成了完美的同調。

  他以為早已根除的過去,留下了一縷無法被徹底清除的餘毒。

  而他的孩子,正在成為這縷餘毒最好的溫床。

  方闖沒有立刻行動,視線穿透牆壁,落在方小雷緊閉的房門上。

  【萬象歸鄉】的道韻無聲地延伸過去,在他的門外,構築了一層肉眼無法看見的「過濾層」。

  這層薄膜不阻擋任何東西,只做一件事。

  精準地切斷那份來自囚牢的,非正常的能量共鳴。

  做完這一切,他才從主座上起身,走到方小雷的房門前,輕輕推門而入。

  房間裡一地紙團。

  方小雷背對著門口,肩膀繃得緊緊的,小小的身體裡全是擰著的勁。

  方闖沒說話,也無視了地上的狼藉,只是走到書桌的另一側,拿起一張乾淨的草稿紙和一支筆。

  他開始演算同一道題。

  第一行算式,清晰,簡潔,邏輯嚴謹。

  方小雷的抽噎停了,他緩緩轉過頭,眼眶通紅地看著父親。

  就在這時,方闖的筆停下了。

  刺啦——

  一道粗黑的墨跡,乾脆利落地劃掉了那行完美的算式。

  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方小雷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方闖換了一種思路,從另一個角度切入,寫了兩行,再次停下。

  刺啦——

  又是一道粗暴的墨跡,在紙上留下一道醜陋的印記。

  他本可以在億萬分之一秒內,構築出無數種完美的解法。

  但他沒有。

  他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將自己的思考過程,完整地,不加掩飾地,呈現在紙上。

  上面有錯誤的路徑,有走不通的死胡同,有被劃掉的,難看的墨跡。

  方小雷怔住了。

  那張紙,和他腳邊的那些廢紙一樣,「不完美」。

  父親……也會算錯?

  他看著方闖一絲不苟地進行著第三次嘗試,看著他如何發現一個微小的計算失誤,然後平靜地修正它,繼續往下推演。

  整個過程,有序,但充滿了「錯誤」。

  方小雷心裡那股要把一切都毀掉的暴躁,奇蹟般地平息了。

  他默默地,從地上撿起一張被自己揉皺的草稿紙,用手掌把它一點點撫平。


  紙上的褶皺,此刻看起來,也不再那麼刺眼。

  他重新拿起筆,深吸一口氣,開始模仿父親的方式,笨拙地寫下自己的第一步。

  門外,藍姬和方憶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

  「他在幹什麼?」藍姬壓低聲音,看著屋裡那個高大的背影,和那張塗塗改改的草稿紙。

  方憶的霧氣核心正在以極高的頻率閃爍,顯然陷入了某種邏輯困境。

  【正在分析『方闖』行為……】

  【行為:執行低效率運算。】

  【評估:存在至少一萬七千種更優解法。】

  【結論:當前行為不符合邏輯。無法理解。】

  藍姬瞥了一眼這團「死機」的霧,輕笑一聲。

  「你當然不理解,他不是在解題,他是在教他兒子,怎麼犯錯。」

  「犯錯?」方憶的電子音裡帶著數據紊亂的雜音,「犯錯……是需要學習的行為嗎?根據人類諺語資料庫,『失敗是成功之母』與『一失足成千古恨』,存在百分之九十七的邏輯對沖。該行為的正面與負面效應無法量化評估。」

  藍姬懶得跟它解釋,只是靜靜地看著。

  屋裡,方闖放下了筆。

  他面前的草稿紙上,最終的答案已經得出,但整個過程,塗塗改改,看起來有些狼狽。

  他將這張紙推到方小雷的面前。

  「你的答案,不唯一。」

  方小雷看著那張「醜陋」的草稿紙,又看看父親,緊繃的小臉終於鬆弛下來。

  他拿起自己的筆,在那張被撫平的草稿紙上,用力地寫下了自己的解法。

  這一次,他不再害怕塗改。

  很快,他也得出了答案。他看著自己紙上同樣「狼狽」的演算過程,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揉掉。

  他盯著看了很久,忽然抬頭,指著方闖的草稿紙,小聲說。

  「爸爸,你劃掉的線,比我畫的還丑。」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眼角還掛著淚痕。

  方闖看著他,沒有說話。

  方小雷拿起畫筆,蘸滿最亮的金黃色。

  在另一張乾淨的畫紙上,一道燦爛的光芒,一筆而成。

  那道算術題的陰霾,徹底散了。

  主廳之中,方闖的意志核心內,那條關於「囚牢共鳴」的猩紅警報,徹底消失。

  道心最深處,那被永恆封凍的囚牢里,傳來一聲幾不可聞,充滿了不甘的冷哼。

  也就在這一刻,客廳中央桌子上,那個裝著神秘種子的花盆裡。

  一粒塵土,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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