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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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嚴良便辭別了孔雨慈主僕三人,徑直前往青山幫總舵。

  通報之後,很快有幫眾引路,將他帶入內堂。在那裡,他見到了這位康保縣江湖三巨頭之一的掌舵人——陳段。

  初次照面,嚴良心中便微微一凜。這陳段,給他的第一印象極其深刻,甚至隱隱有種照鏡子般的熟悉感。

  同樣的年輕氣盛,銳氣逼人,眼神深處卻沉澱著遠超年齡的沉穩與算計。

  同樣的野心勃勃,如同蟄伏的猛獸,對權勢的渴望幾乎不加掩飾。

  同樣的手段狠辣,行事果決,為達目的,絕不會被無謂的仁義束縛手腳。

  更難得的是,此人並不因年輕上位而驕狂,待人接物透著一種刻意的謙和,談吐間滴水不漏。這種既謹慎又懂得收買人心的特質,嚴良太熟悉了——這正是能聚攏人心、坐穩位置的梟雄本色。

  正因為是同類,嚴良才更清楚,眼前這人有多難纏。

  陳段親自將嚴良引入一間僻靜的密室。厚重的木門一關,隔絕了外界所有窺探。

  兩人在這斗室之中,從日上三竿,一直密談到暮色四合。燭火搖曳,映照著兩張同樣年輕卻深不可測的臉龐。他們說了什麼?達成了何種協議?無人知曉。

  只有密室中的兩人清楚,從這一刻起,康保縣這看似穩固的江湖格局,底下已被他們悄然埋下了足以顛覆一切的引線。

  所謂「合作」,不過是心照不宣的相互利用。

  陳段需要一把鋒利且「來歷不明」的刀,去做那些他身為幫主不便親自染指的髒活。嚴良毫不懷疑,一旦事成或事敗需要替罪羊,陳段會毫不猶豫地將所有罪責扣在自己頭上,再以「清理門戶、匡扶正義」之名,親手將自己這枚棋子碾碎。

  而嚴良,則看中了陳段盤踞康保縣多年積攢的龐大勢力網和人脈根基。他要借這股風,將自己新生的力量吹得更快、更高,直至紮根蔓延。陳段的根基,就是他嚴良攀爬的梯子。

  兩隻修煉成精的老狐狸,在密室中言笑晏晏,把酒言歡,口稱「兄弟」,情真意切。可當密室門再次開啟,兩人拱手作別,轉身離去的剎那——

  陳段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掌控全局的玩味。

  嚴良眼底掠過一抹凌厲的、志在必得的鋒芒。

  他們都深信不疑,自己才是那個最終能吞掉對方、獨享盛宴的獵人。

  ……

  嚴良領著孔雨慈和兩個丫鬟摸回村子時,夜色已是濃得化不開。

  村子裡一絲燈火也無,偏趕上今夜月黑星稀,四下里沉甸甸的黑,仿佛整個天地都被厚厚的濕布蒙住了。

  這個時辰,黑石村的村民們恐怕早都睡死了過去。

  丫鬟小夏和小秋緊挨著孔雨慈,幾乎是貼在她身側往前挪,兩人護得滴水不漏。她倆眼神在墨般的夜色里飛快交換了一下,又緊張地掃過嚴良的背影。

  像是要在這無邊的黑暗中尋出什麼危險的苗頭,至於防的是追在後頭的丐幫,還是前頭領路的男人,卻只有她們自己心裡明白。

  推開院門時,屋裡油燈還亮著。蘇昭和蘇瑤姐妹倆都沒睡,燈影里一抬眼,便瞧見嚴良身後跟著三個模樣齊整的年輕女子。

  姐姐蘇昭眼皮都沒抬一下,臉上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波瀾。

  妹妹蘇瑤卻是嘴角一撇,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動,那張俏臉兒像被誰揉皺了的花瓣,瞬間垮了下來。

  「夫君當真好本事,」她幾步蹭到嚴良跟前,拈起袖子就往他肩上撣灰,力道一下重過一下,嗓子眼裡像含了顆酸梅子,「去了趟康保縣,旁人沾了滿身塵土回來,倒只有你,淨沾回些……水靈靈的新人兒?」

  先是桃兒姑娘,眼下又是三個……她那夫君千好萬好,偏生一副招桃引杏的筋骨,真真氣死個人!蘇瑤心裡擰著股勁兒,那點子不痛快全堵在喉嚨口,悶得她直想跺腳。

  「瑤妹!」嚴良心下雪亮,曉得她這點小性兒最是好哄,當即兜頭灌了碗迷魂湯下去,順帶哀嚎一聲,「可叫我見著心肝兒了!這一天不見,餓得前胸貼後背不說,魂兒都飄了半截。家裡可有現成的吃食?」

  話音未落,他手臂一展便把人囫圇個兒卷進懷裡,腦袋深深埋進她溫熱的頸窩,鼻尖貪戀地蹭著那絲縷縷沁人的暖香。呼吸間的熱氣密密實實噴在皮膚上。

  「唔…夫君別……」蘇瑤整個人登時軟了半邊,骨頭縫裡都透著酥麻,可眼角餘光瞟見那三個陌生影子戳在暗處,終究強撐著沒貼上去,只在嗓子眼兒里哼出幾個軟糯的音節,「快、快鬆手……我去灶下給你熱些湯水……」


  她抬手在嚴良腰間不輕不重地擰了一把,掙開那滾燙的懷抱,一雙水杏眼飛也似地剜了他,羞惱里摻著嗔意。隨即一把拽過旁邊蘇昭,幾乎是拖著就往灶間走,那腳步又急又碎。

  草草扒拉完夜宵,嚴良只含糊提了句孔雨慈主僕的名姓來歷,旁的便懶得贅言了。

  蘇瑤見他又要當甩手掌柜,眼皮都懶得抬——明日橫豎還要帶去見謝家兄弟,讓他多費一遍口舌,想都別想。

  碗筷一推,他下巴朝孔雨慈那邊點了點:「勞煩瑤妹安置下這幾位,隨便尋個清靜地方就成。」

  蘇瑤如今在村里說話,連那些粗豪漢子也得認真聽三分。這點小事,她抬抬手便吩咐妥帖了。待到院裡燈火漸次熄滅,只剩主屋窗欞上一點昏黃時,嚴良已洗淨一身風塵,將一左一右兩個溫熱的身子摟進了被窩。

  好生折騰了半晌,被窩裡的動靜才徹底平復下來。嚴良這才借著窗外疏淡的星光,揀著緊要處,將這一路的風塵、與陳段那台面下的約定,慢慢說給了枕邊人。

  聽到孔雨慈遭遇時,蘇昭那慵懶的眸子在黑暗中睜開了,聽得格外仔細。待嚴良提及那兩個丫鬟身手不凡、竟能讓他不惜開罪丐幫時,她指尖無意識地在枕畔動了動,像是掂量著無形的分量。同為習武之人,她心頭那點好奇的野草悄悄拱了出來。

  可嚴良的話頭一轉到與陳段那些你來我往的算計,蘇昭的眼皮便沉沉落了下來,倦意如潮水般漫過。這等彎彎繞繞的鬼蜮心思,終究該是枕邊夫君與自家妹子這等七竅玲瓏的心肝去費神的。

  細微勻長的呼吸很快響起,如同靜夜裡最安穩的節拍。黑暗中,只剩下嚴良與蘇瑤縮在暖烘烘的被窩裡,聲音壓得極低,像兩頭算計夜行的狸貓,你來我往地推演著如何將眼前這片家業再鋪開一層……

  天剛破曉,嚴良便傳信急召,將嚴蘇公司里說得上話的管事們聚到議事廳來。

  如今在黑石村,嚴蘇公司的名頭比衙門的銅鑼還響。自打老村長郭斯沒了,這嚴蘇公司便成了村里漢子們心裡新的仰仗。莊戶人雖不明白嚴良為何將隊伍喚作「公司」,也分不清這新鮮詞兒是啥意思,卻清楚記得這夥人的本事——前前後後兩次把吃人的山匪擋在村口,靠的是嚴蘇公司手下那支硬扎的護村隊,一刀一槍真搏出來的命!

  能入得嚴蘇公司門下掛個職,如今在黑石村走道兒腰杆都比旁人直三分。

  議事廳里人影綽綽。嚴良目光掃過堂下:謝文、謝武、謝飛三兄弟坐如鐵鑄,脊背崩得溜直。幾位管事的也俱是雙目炯炯,顯見精氣神十足。嚴良眼底掠過一絲滿意——自家那小娘子蘇瑤,掌持這份家業,竟是把這些帶草莽氣的漢子都揉捏得這般服帖。

  嚴良在會議上,宣布安保大隊旗下新成立兩個部門。

  一個叫黑冰台,主司斬首行動,由小夏為首。

  一個叫神羽門,主司情報工作,由小秋為首。

  兩個部門都直接由嚴良管理,不聽命於任何人。

  廳中霎時靜得針落可聞。嚴良目光如電:「此二門只聽我號令。其餘人等,不得插手分毫。從明日起,一營、二營所有弟兄的操練本事,全照她二人的規矩來。」

  眾人互望一眼,彼此略抱了抱拳。嚴蘇公司正值用人之際,眾人心氣也齊,一時尚無那些個勾纏心思。嚴良既已發話,皆無甚異議,反添了幾分拭目以待的興頭。

  為顯鄭重,當晚便在自家院中擺開席面,幾壇老酒抬上桌。嚴良有心讓小夏、小秋與各位管事混個臉熟,酒水穿腸間,將眾人情分墊得厚實些。

  至於孔雨慈,一早便被打發到蘇昭手底幫忙去了。為何不往蘇瑤跟前湊?咳,那小姑奶奶眼梢里沒散乾淨的酸氣兒,還絲絲縷縷地冒呢,何苦將孔小姐送去平白觸那眉頭?

  小夏與小秋出身蜀中唐門,名門正派的弟子,一身功夫都是扎紮實實打熬出來的。嚴良深知,一個幫會立足,既要看領頭的心眼手腕,更要看手下兒郎臨陣搏殺的真章。當下便把訓練一營二營兄弟的重任,交到了她二人手上。

  自此,後山那片開闊地便成了嚴蘇公司的練兵場。每日天光熹微,百多號弟兄齊整地排開陣勢,連嚴良、謝文這些主事都規規矩矩站進隊列,等著小夏小秋發令。頭一天,眾人還當是新鮮熱鬧,個個興沖沖地站得挺直。

  小秋小夏按嚴良吩咐,肅立在隊伍前頭壓陣——嚴良可是交代過:一切依唐門規矩操練,絕不留情面!

  只見小夏大步上前,聲如裂帛:「先熱熱身,繞山跑!五圈!」她手臂一揮,指處山巒起伏。後山看著不算巍峨,可一圈下來約莫七八里地光景。剛跑完一圈,便有人腳下拌蒜;兩圈下來,半數人已脫了力,只能張著嘴呼哧喘氣。待到五圈終了,整個空地上,還能梗著脖子站直的,不過寥寥十餘人……


  小秋冷眼掃過東倒西歪的人群,脆生生喝道:「沒跑完的,就地趴下,伏地挺身一百!」哀嚎頓時炸開了鍋。「跑完的也別歇著,一同做!」「啊?!」哀嚎瞬間變成了絕望的嗚咽。做完百下,眾人胳膊抖得像篩糠,接著又是拳腳筋骨的體術操練。不過一個晌午,練武場如同被鐮刀割倒的麥田,橫七豎八躺倒一片,再無人能爬起。謝飛拖著灌了鉛的腿蹭到嚴良身邊,啞著嗓子道:「大哥……這哪是練功,分明是閻王爺熬油啊!」嚴良臉上卻不見分毫疲色,反亮得灼人:「好!就得這般捶打!筋硬了骨才強!」

  日子長了,小夏小秋的手段愈發嚴酷。動作慢了半分,藤條破空聲帶著凌厲抽在腿上;姿勢錯了絲毫,厲喝便兜頭砸來,直指要害。那是把武林大派里調教頂尖弟子的鐵血規矩,一絲不苟地搬進了黑石村。

  因著嚴良事先有過鐵令——訓練場上,她二人的話便是聖旨,連主公也不例外——任你是鐵打的漢子,也只能咬牙捱著。眾人心頭對這兩位女教頭,是又怕得要死,又恨得牙痒痒。也不知從誰先起的頭,「閻羅姐妹花」這名號,便在弟兄們含著血沫的喘息聲中,慢慢傳響了開來。

  一月之期,忽焉已至。

  馬六那頭應允的私鹽,早已被嚴良的人手悄無聲息地運進了黑石村。

  鹽貨剛在黑石村及周邊零星鋪開,那銅錢淌水般湧入的勢頭,就讓嚴良真切咂摸出了這販私行當里的血熱滾燙。

  不過幾日工夫,帳上收進的錢串子便沉甸甸壓手。單是鹽路上的進項,便夠支應幫里上上下下的嚼用,竟不見絲毫窘迫。

  這結果,嚴良心窩子裡都跟著熨帖。眼望著裝錢的竹筐眼見著冒尖,他那點心思,早活絡著往康保縣其他村子潑撒開去。

  黑石村攏共七八百戶,在康保縣轄下十八鄉里排不上頭名。那拔尖的幾處大莊,少說也蓄著兩三千口人丁。人口稠密,一日兩餐誰能離了鹽?每日嚼用就是座搬不空的鹽山。

  這塊肥得流油的肉,嚴良豈能容它掛在別家鍋灶上?

  再說了,底下那群被「閻羅姐妹花」硬生生捶打了一個月的漢子,如今走路筋骨都帶著風響。嚴良的手指在桌沿上無意識地扣著,嘴角牽起一絲難以察覺的銳利——刀刃磨得鋒利,總得找個夠硬的物件劈兩下,才好試試成色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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