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你們來自唐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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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深露重,夜半私會男人。這要是擱在太平年間的孔府,足夠讓那些老古董氣得摔碎茶盞,唾沫星子橫飛地罵一句「有辱門風」了。

  可這世道,是大燕的亂世。

  烽煙燒紅了半邊天,人命?賤得不如路邊的野草。孔家祠堂里高高供著的「仁義禮智信」,早讓亂兵的馬蹄踏得稀碎,成了糊牆的泥。眼下這康保縣的黑夜裡,能喘著氣活下來,比祖宗牌位上刻的什麼規矩都頂用。

  孔小姐細白的手指死死絞著袖口。她心裡跟明鏡似的,這般深更半夜敲響一個男人的門,傳出去,她這世家小姐的名聲就算徹底餵了狗。可……窗外巷子黑黢黢的,指不定就貓著丐幫的探子,城裡哪條道兒都可能突然跳出要命的刀!眼前這個叫嚴良的男人,是她主僕三人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這步險棋,她非走不可。

  心裡頭那點疑影兒,像野草似的瘋長。誰知道眼前是不是另一個火坑?可比起那些明刀明槍、恨不得立刻撕碎她的追兵,眼前這人……好歹給了一桶熱水,一頓飽飯。

  這就夠了。真的。

  嚴良跟這位自稱孔小姐的姑娘你來我往,話其實不多。

  對方那點提防,全寫在臉上了。千恩萬謝的客氣話底下,藏著鉤子,總想探他的底。

  嚴良呢?就只是咧著嘴應付,心裡頭嗤笑一聲。

  「嘖,大戶人家的小姐,真是傻的冒泡兒。」他暗地裡搖頭,「這麼直不愣登地問,別說老子壓根兒不是那幫追命的,就算真是,你能問出個屁來?」

  他眼神掃過孔小姐身後那兩個叫小夏、小秋的丫頭。倆丫頭眉頭擰得死緊,眼珠子滴溜溜轉,像是在掂量他話里摻了幾分水。可那副使勁琢磨又琢磨不透的呆樣,活像兩隻硬要學狐狸的貓崽,連算盤珠子都撥不利索。

  想想也是。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嬌小姐,帶著倆打小隻曉得練拳腳、被當刀子養的丫頭片子,能懂多少江湖上的彎彎繞?

  能囫圇個兒逃到這地界還沒讓人摁住,怕是祖宗墳頭冒的不是青煙,是燎原大火了。

  ………………………………………………

  念頭一轉,嚴良的目光掠過孔小姐主僕,心底卻浮起自己府上那對並蒂蓮——蘇昭與蘇瑤姐妹的身影。

  一樣的家破人亡,流落江湖,掙扎求存。

  只是,這世上又有幾個女子,能如蘇昭那般,一身功夫凌厲得叫人不敢近身?又有幾人能似蘇瑤,心思縝密,算計起來連他都偶爾覺得棘手?

  可即便是這樣一對紅白玫瑰,最後不也被這亂世逼得走投無路,權衡之下,才將終身託付給了他這個黑石村起家的嚴良?

  想到此處,嚴良嘴角牽起一絲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這份際遇,與其說是運氣,不如說是時勢使然,是她們走投無路下的最優解,也是他恰好能接得住。

  若蘇昭的功夫稍弱半分,擋不住那些明槍暗箭;或是蘇瑤的智計稍有欠缺,算漏了關鍵一步……她們姐妹,恐怕早已香消玉殞,或是落入了比死更不堪的境地。

  而自己?嚴良端起手邊的粗陶茶杯,指腹摩挲著杯沿粗糲的痕跡。若非這場席捲天下的兵災,若非她們恰好需要他這塊立足之地,以他當時在黑石村那點微末根基,便是再奮鬥十年,也未必能入得了這對眼高於頂的世家姐妹的眼。

  ……………………………………

  說到底,是這吃人的世道,成全了他。

  簡單的交談,並未讓孔雨慈對嚴良放下所有戒心。

  但名字,還是說了出來。

  孔雨慈。

  江南孔家長女。

  孔家,在江南地界的分量,與蘇昭蘇瑤出身的蘇家,大抵相當,皆是盤踞一方的百年世家。

  可這亂世……嚴良眸色微沉。百年王朝易朽,千年世家當真就能不朽麼?

  每個龐然大物都有其生存之道。族中子弟,或入廟堂掌權柄,或披甲冑掌兵戈,或遊走江湖織羅網。

  世家如巨木,子弟或為深植於土壤的根系,為大樹汲取養分;或為伸展在日光里的枝葉,為大樹延展生機。

  一棵巨木轟然傾塌,或可歸咎於天災人禍。

  但若成片的林子在短時間內接連倒下……這背後牽扯的因果,恐怕就非比尋常了。

  短暫交談後,嚴良將話題引向了他真正想探究的方向。


  ……………………………………

  「孔小姐,」他聲音平和,帶著恰到好處的探究,「有一事,不知可否解惑?」

  「恩公客氣,」孔雨慈微微垂首,聲音輕柔,「喚我雨慈便是。恩公但有所問,雨慈必不敢隱瞞。」

  說話間,她纖白的手指無意識地抬起,將垂落鬢邊的一縷青絲別至耳後。在這位氣度沉穩、輪廓分明的恩公面前,她總是不自覺地想維持那份世家小姐應有的端雅儀態,將自己最得體的一面展現出來。

  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在這飄零無依的絕境裡,嚴良展現出的那份從容不迫的力量,以及他帶來的片刻喘息之機,已在悄然間,觸動了這位流落江湖、孤苦伶仃的世家貴女心底最脆弱的那根弦。

  「為何這世道,接二連三有世家被滅族呢?前有蘇家,如今又是你們孔家。」

  嚴良將心中盤桓已久的疑問拋出,目光沉靜地落在孔雨慈臉上。

  「原來是這事……」孔雨慈臉上那強撐的鎮定瞬間碎裂,一絲深切的悲慟浮上眉梢。那張原本明艷的江南仕女面龐,此刻籠著愁雲,脆弱得讓人心尖發顫。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溫軟,卻字字沉重:「此事……還要從當今陛下,親手將太子殿下……逼上絕路說起……」

  隨著孔雨慈低緩的敘述,一段裹挾著血雨腥風、猜忌與瘋狂的皇家秘辛,在嚴良眼前鋪陳開來。他心中迅速勾勒出脈絡——這活脫脫就是大燕朝的一場「巫蠱之禍」!

  孔雨慈的話語,剝開了這場滔天巨禍的根源:深居九重的老皇帝,與監國理政的儲君太子之間,早已隔著無法逾越的鴻溝。宮牆阻隔了親情,讒言滋長了猜忌,權力的天平在無聲中傾斜。

  子不知父心,父不察子意。

  更有宵小之輩在側煽風點火,朝堂黨爭推波助瀾。嫌隙日深,終成水火。太子憂懼被廢,日夜懸心;皇帝則疑心兒子等不及要黃袍加身,龍榻之下暗藏刀兵。

  最終,那根壓垮一切的稻草落下——有人密告,於太子府邸搜出桐木偶人,上書皇帝名諱,以血為咒!

  頃刻間,天家父子情分蕩然無存。皇帝震怒,殺心已熾;太子被逼至懸崖,退無可退,唯有鋌而走險,舉兵相抗。

  可儲君終究難敵九五之尊。一場血腥清洗後,太子兵敗,飲恨自戕。

  然而,太子的死,並非這場浩劫的終結,恰恰是更恐怖漩渦的開端。

  數月後,遲來的悔恨啃噬著老邁的帝王心。他痛悔親手葬送了骨肉,悲憤交加之下,將滿腔恨意潑向了當初「助」他誅殺太子的臣僚——太子母族首當其衝,被連根拔起,屠戮殆盡!

  緊接著,便是那些曾積極站在皇帝一側,參與圍剿太子的派系。他們成了帝王悔恨的祭品,被冠以「構陷儲君」、「離間天家」的罪名,抄家滅門,血流成河。

  至於那些保持中立,企圖置身事外的?

  「不諫、不阻、不匡扶儲君,坐視天家骨肉相殘,其罪更甚!」——皇帝冰冷的旨意,將他們也徹底打入地獄。

  至此,一個無解的、吞噬一切的血腥死局徹底成型。無論曾站在哪一邊,無論是否站隊,都逃不過那把懸在頭頂的屠刀。

  孔雨慈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戰慄:「短短半載,臨安城內……十萬顆頭顱落地。」她頓了頓,眼中是深不見底的恐懼與哀傷,「嚴良恩公,那……不是十萬草芥,是十萬簪纓世胄、朱門貴胄的性命啊……大燕半壁江山的根基,就這麼……塌了。」

  ………………………

  「孔小姐,請節哀。」

  嚴良面容沉靜,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寬慰與同情,眼神里流露出感同身受的誠摯。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位溫厚可靠的恩公在安撫受難的孤女。

  可他心底深處,卻是一片冰封的冷靜,甚至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死了好!

  這念頭清晰而冷酷。

  死的不是十萬草民布衣。少了這些盤踞在頭頂吸血的簪纓世胄、朱門貴戶,壓在黎民肩上的賦稅徭役、層層盤剝,總該輕幾分了吧?

  至於大燕的江山?

  塌不塌的,與他這個天外來客何干?

  嚴良心底甚至湧起一股近乎漠然的期待:塌了才好!烽煙蔽日,豺狼當道,正是他這等人物趁勢而起、裂土封疆的絕佳時機!這亂世,才是他成就一番功業的沃土!


  「恩公客氣了。」

  孔雨慈的聲音細弱遊絲,強抑著悲聲。她微微側過臉,用帕子極快地按了按眼角,那副梨花帶雨、搖搖欲墜的模樣,任是鐵石心腸也要生出幾分憐惜。

  「能在這般亂局中保全性命,孔小姐已是福澤深厚。」嚴良的聲音放得更輕,仿佛怕驚擾了她的哀思,言語間是世家子弟慣用的婉轉安慰。

  「福澤……」孔雨慈唇邊泛起一絲苦澀到極致的慘笑,搖了搖頭,「若非父親……父親他高瞻遠矚,早早便將春夏秋冬姐妹四人送往蜀中唐門,學了些保命的微末伎倆……只怕此刻,孔氏已絕嗣矣。」她的話語陡然變得艱澀,每一個字都像帶著血,「可……可即便如此……一路亡命奔逃……小春和小冬……她們……她們為了護我……」

  話未說完,巨大的悲痛已將她徹底淹沒。她再也支撐不住,纖細的身子伏在冰冷的桌面上,肩頭無聲地劇烈顫動起來。而她身後侍立的小夏和小秋,早已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眼眶紅得駭人,卻倔強地咬緊了下唇,不讓一絲嗚咽溢出,只餘下壓抑到極致的抽噎在死寂的空氣中迴蕩。

  「你說……小夏和小秋兩位姑娘,竟出身於唐門?」

  嚴良的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異,尾音微微上揚,仿佛這個信息確實超出了他的預料。但這驚異之下,他看向小夏和小秋的目光,卻陡然變得銳利了幾分,如同在審視兩件蒙塵的稀世珍寶。

  「是,恩公。」孔雨慈拭了拭淚痕,頷首確認。

  「可是那以暗器詭譎、用毒無形而名動江湖的蜀中唐門?」嚴良追問,語氣中帶著對江湖秘辛的瞭然與探究。

  「正是。」孔雨慈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得到這明確的答覆,嚴良心中那點驚異瞬間被滾燙的熾熱所取代!他早知這兩個丫鬟身手不凡,絕非尋常護院,卻萬沒想到根腳竟在唐門!更令他心神震動的是,這異世之地,竟也有「唐門」存在!

  前世,那個名字便是隱秘與死亡的代名詞。每一個自唐門走出的人,無不是精挑細琢的利刃,尤其那一身神鬼莫測的暗殺絕藝,足以令任何勢力為之側目。

  人才!這是足以影響一方格局的鋒刃!

  嚴良幾乎是瞬間便下了決斷——無論如何,必須將這兩個丫頭,牢牢地攥在自己手心!讓她們為己所用!

  若得此二人效力,他那初創的「嚴蘇」基業,便如同憑空添了一雙能在暗夜中無聲索命的利爪!許多此前受制於人的困局,或許就能迎刃而解……

  嚴良不動聲色地端起手邊的粗陶茶盞,送到唇邊輕啜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也暫時壓下他眼底翻湧的精光。茶盞放下時,他面上已恢復平靜,唯有心中,已在默默盤算著,該如何將這兩柄來自唐門的絕世利刃,不著痕跡地從這位柔弱無助的孔家小姐身邊,真正地……收入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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