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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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淋清猛地抬起頭,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裡面燃起的是混雜著恨意的瘋狂火焰。

  「仇人?」她的聲音沙啞乾澀,像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我朱家行事磊落,何來仇人!就算有,也輪不到你來問!」

  張帆對她的怒火無動於衷,只是陳述一個事實:「行事磊落,就不會被滅門。」

  「你!」朱淋清氣血攻心,一口腥甜湧上喉頭,又被她死死咽了下去。她撐著木板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

  是啊,滅門。

  多麼沉重,多麼荒謬的兩個字。

  就在不久之前,她還是朱家最耀眼的天之驕女,家族是她最堅實的後盾。而現在,後盾塌了,化作了廢墟,只剩下她一人,在這無邊無際的茫然中漂泊。

  張帆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用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看著她,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這種審視,比任何惡毒的言語都更傷人。

  木筏在沉默中靠岸。

  那是一片泥濘的灘涂,空氣中瀰漫著海水的咸腥與腐爛水草的氣味。遠處是一個簡陋的渡口,幾艘漁船歪歪斜斜地停靠著,幾個穿著粗布短打的漁夫正在修補漁網,時不時投來警惕的視線。

  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貧瘠與暮氣。

  張帆率先跳下木筏,腳踩在柔軟的淤泥里,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沒有回頭去扶朱淋清,徑直朝著渡口走去。

  朱淋清咬著牙,自己撿起那柄掉落的長劍,踉蹌著跟了上去。她的驕傲不允許她在他面前示弱,即使她的內心早已千瘡百孔。

  渡口旁有一間簡陋的茶寮,幾張油膩的木桌,幾條長凳,生意很是冷清。老闆是個乾瘦的老頭,正趴在櫃檯上打盹。

  張帆走進去,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朱淋清遲疑了一下,坐在了他的對面,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也隔著血海深仇的距離。

  「老闆,兩碗熱茶,再來些能填肚子的乾糧。」張帆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那老頭的耳朵里。

  老頭抬起昏花的睡眼,懶洋洋地應了一聲,慢吞吞地去準備了。

  茶寮外,幾個剛從船上下來的漢子也走了進來,他們滿身汗臭和魚腥味,一屁股坐下便大聲嚷嚷起來。

  「聽說了嗎?京都出大事了!」一個絡腮鬍大漢灌了一大口劣質茶水,咋咋呼呼地開口。

  「什麼事能比得上咱們出海打魚還重要?是皇帝老兒又納妃了,還是哪家王爺又造反了?」同伴不屑地嗤笑。

  「去你的!」絡腮鬍一拍桌子,「這次可不一樣!是朱家,那個煉丹的朱家,一夜之間,被人給平了!聽說血流成河,連條狗都沒剩下!」

  哐當。

  朱淋清手中的茶碗脫手而出,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茶水混著泥土,濺濕了她的裙擺。

  茶寮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絡腮鬍皺起眉,不悅地盯著她:「這位姑娘,你什麼意思?摔碗給誰看呢?」

  朱淋清沒有理他。她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她的耳朵里嗡嗡作響,只剩下那句「連條狗都沒剩下」。

  張帆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輕響,像是在計算著什麼。

  「沒什麼,」他開口,聲音平淡地替她解圍,「她身子不適,手滑了。茶錢和碗錢,我雙倍付。」

  說著,他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拋在了桌上。

  那幾個漢子看到銀子,臉色緩和了些。絡腮鬍嘟囔了一句「晦氣」,便不再追究,轉而繼續剛才的話題。

  「要我說,那朱家也是活該!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沒錯!我可聽說了,他們是走了狗屎運,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張上古單方,煉出了一種叫天恩丹的奇藥,獻給了寧安侯。侯爺大喜,才讓他們朱家在京都站穩了腳跟。」

  「什麼天恩丹,我聽到的版本可不一樣。那丹藥效果是霸道,能讓凡夫俗子都在短時間內修為大增,但後患無窮!聽說寧安侯最寵愛的小兒子,就是吃了那丹藥,爆體而亡了!侯爺一怒之下,這才有了滅門之禍!」

  「原來如此!我說呢,一個二流的煉丹世家,怎麼可能突然就攀上寧安侯那樣的權貴。原來是拿有問題的丹藥去騙人!真是找死!」


  一句句污衊,一聲聲嘲諷,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狠狠地扎進朱淋清的心裡。

  騙人?

  單方有問題?

  她的家族,她引以為傲的家族,在這些人口中,成了一群為了攀附權貴而不擇手段的騙子?

  不!不是這樣的!

  朱家的祖訓,第一條便是「煉丹先煉心,心不正則丹不成」!

  她想站起來,想撕爛這些人的嘴。但張帆的一隻手,不知何時按在了她的肩膀上。那隻手很穩,力道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寒意,讓她動彈不得。

  「別衝動。」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你想死在這裡嗎?」

  朱淋清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她不能死。

  她要復仇!

  她要查清楚真相,為她慘死的族人洗刷冤屈!

  混亂的議論聲中,張帆的聲音再次在她耳邊響起,像一條冰冷的毒蛇,鑽入她的腦海。

  「你姑姑傳訊里的『奪方』,指的應該就是這張單方。」

  朱淋清渾身一震。

  張帆繼續用那種不帶絲毫感情的語調,提出一個又一個問題。

  「那單方,是不是能快速聚攏元氣,但根基不穩?」

  「服用之後,是不是短期內修為突飛猛進,但長此以往,會透支本源,甚至損傷神魂?」

  「單方是誰改良的?一個急功近利,又沒什麼真本事的蠢貨?」

  他的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朱淋-清的認知上。她驚駭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怪物。

  他怎麼會知道?

  他怎麼會知道得如此清楚?這些細節,連她這個朱家嫡系都未曾聽聞!

  一個可怕的、荒謬的念頭,在她腦中瘋狂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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