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抓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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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垠的海,無垠的黑。

  一艘簡陋到可笑的木筏,漂浮在這片死寂的墨色之上。幾根粗大的浮木用藤蔓胡亂綑紮,連一塊像樣的帆都沒有,全憑洋流與人力划動。

  咸腥的海風吹在臉上,帶著刺骨的濕冷。

  朱淋清盤坐在木筏一角,體內新生的真元緩緩流轉,抵禦著寒氣。她看著木筏中央的那個男人。

  張帆閉著雙眼,臉色比之前在雪山石室里更加蒼白,嘴唇甚至泛起了一層死灰。他的一隻手,始終平伸著,指向茫茫大海的某個方向。

  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這不是因為冷。

  是枯敗。一種從內而外的腐朽,正在吞噬他的生機。

  「我們還要多久?」朱淋清開口,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散。

  張帆沒有睜眼,嘴唇翕動了一下。「快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砸在朱淋清心上。

  朱淋清的視線,落在他膝上攤開的那副海圖。海圖的材質非皮非布,在沒有月光的暗夜裡,竟泛著一層幽幽的微光。圖上的線條,此刻看去,竟像活物一般,緩緩蠕動。

  而那個銜尾蛇的徽記,就在海圖的正中央,仿佛一隻窺伺的眼睛。

  「這海圖,是活的?」她問。

  「它在指引方向。」張帆的回答永遠言簡意賅。

  「指引我們去死嗎?」朱淋清的聲音陡然尖銳,「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體內的生機,就像這海上的霧,風一吹就散了!你確定我們是在找答案,不是在找死路?」

  張帆終於睜開了眼。那雙死寂的眸子,映著海圖上銜尾蛇的幽光,顯得愈發深不見底。

  「沒有區別。」

  「什麼沒有區別?」

  「找答案,和找思路。」他說完,又閉上了眼睛,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別說話,靜心。」

  朱淋清胸口一陣煩惡。她不是畏懼死亡,她是憎惡這種被蒙在鼓裡的感覺。她的命是自己選的,她的路,也必須由自己看清楚。

  她死死盯著那個銜尾蛇徽記。

  一種奇異的眩暈感,從她識海深處升起。徽記上那條吞食自己尾巴的蛇,仿佛真的動了起來。一圈,又一圈,無休無止。

  ……回家……

  一個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聲音,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

  不是男聲,也不是女聲,像是一種純粹意念的迴響。

  朱淋清的身體猛地一僵,心口傳來一陣熟悉的、被詛咒啃噬的劇痛。這痛楚,她從記事起就伴隨著她,朱家每一代嫡系,都逃不過這跗骨之蛆。

  「你聽到了嗎?」她咬著牙,忍著劇痛問。

  張帆的眉心皺得更緊。「聽到什麼?」

  「一個聲音。」朱淋清的呼吸開始急促,「它在說……回家。」

  張帆沒有回應。他伸出的那隻手,顫抖得更加厲害。他不是沒聽到,而是他所有的心神,都用在了對抗另一件事上。

  周遭的海水,不知何時起,停止了流動。

  方才還在輕微起伏的木筏,此刻靜止的如同一塊嵌入琥珀的石頭。風停了,浪息了,萬籟俱寂。

  這種寂靜,比任何狂風暴雨都更令人頭皮發麻。

  「怎麼回事?」朱淋清強壓下心口的劇痛,警惕地環視四周。

  海面平滑如鏡,倒映著無星的夜空,上下兩片純粹的黑暗,將這葉小小的木筏夾在中間,讓人分不清自己是在海上,還是在虛空里。

  「到了。」張帆吐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朱淋清順著他指引的方向看去。

  在極遠處的黑暗中,出現了一道極其微弱的弧線。那不是光,而是……扭曲。仿佛那裡的空間,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捏住,擰成了一團。

  木筏,開始動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側面,緩緩地滑動。

  「抓緊。」張帆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凝重。

  朱淋清沒有說話,她反手抽出背後的長劍,劍尖朝下,猛地刺入兩根浮木的縫隙之中,雙手死死握住劍柄,將自己固定在木筏上。

  滑動的速度越來越快。


  起初只是平移,很快,木筏的前端開始微微下沉。

  那道扭曲的弧線,在視野中迅速擴大。現在,朱淋清能看清了。

  那不是弧線,是一個洞。一個出現在海平面上的,巨大無朋的深淵巨口。整個南海的海水,都在朝著那個洞裡瘋狂傾瀉。

  歸墟。

  這就是海圖上標記的終點。

  天與地的界限開始模糊,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變成一種單調的灰白。海水倒灌的轟鳴,並不是震耳欲聾的巨響,而是一種低沉的,能與心臟共振地嗡鳴。

  嗡——

  朱淋清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被這聲音震碎了。

  「張帆!」她嘶吼出聲,「這就是你的辦法?」

  張帆沒有回答。他已經收回了手,盤坐在木筏中央,雙手在身前結出一個古怪的印。他全身的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枯敗的氣息毫無保留地散發出來,卻又被那個手印死死地鎖在身體周圍。

  他在用最後的生機,護住自己的心脈。

  木筏已經徹底失控。它像一片被捲入水槽的落葉,打著旋,朝著那個巨大的漩渦中心衝去。

  巨大的離心力,幾乎要將朱淋清從木筏上撕扯下來。她握著劍柄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慘白。

  「你最好沒騙我!」她對著張帆的背影吼道,「如果我朱家的答案不在這裡,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她的話,被灌入耳中的狂風撕得粉碎。

  海圖從張帆的膝上被捲起,在空中翻飛。朱淋清下意識地伸手去抓,指尖觸碰到那冰涼的圖面。

  就在那一瞬間,她腦海中的那個聲音,變得清晰無比。

  以血為引,以身為舟……渡此歸墟,方得新生……

  是朱家祖訓!

  這句只有每一代家主才知道的、被視為詛咒根源的祖訓!

  朱淋清的腦子,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原來,這不是詛咒。

  是路。

  一條通往這裡的,死路。

  木筏前端猛地向下一沉,被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垂直地拉向深淵。捆綁浮木的藤蔓,發出瀕臨斷裂的嘎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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